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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身化山川日月 她生來便廣闊,此刻已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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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身化山川日月 她生來便廣闊,此刻已無……

紮著麻花辮的少女, 身形利落地騎上馬。

那柄古刀被她系在身後,月色下劃過鋒利的冷光。

這個冰原中的村子靜悄悄,唯有上下飛舞的螢火送別少女出村的腳步。

赤鳶看了看她離開的背影, 又悄悄牽了牽丹姝的衣袖, 有些不確定地開口:“我們要不要也跟她一起離開啊……”

丹姝搖了搖頭,將人收進袖中, 騰雲向著反方向而去:“她若是想離開,必然要跨過那道黑海……”

離開那片山坳後, 迎面的風霎時變得冷咧。

果然只有那一處開辟出來的山谷是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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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深深,華光撒滿冰原, 一時竟分不出何處是雪何處是月光。

丹姝將赤鳶留在原地, 獨自一人走到噎鳴巨像之下。

“你所守護的人要離開你的庇護橫跨那片黑海, 她此行必然渡不過去……”

“噎鳴, 你不去看看嗎——”

丹姝的聲音回蕩在這片冰原之上,風雪如刃,這一次,噎鳴停下了腳步。

她石像一般的臉,第一次露出思索的神色, 轉過身看向黑海的方向。

*

噎鳴是時間之神, 身側隨侍背生雙翅的巨虎,四方風神石夷與鵷則是她的屬官。

她司掌日月, 帶來春天,主萬物生發,人們便將其稱為春天的母親。

春母。

九州大陸上曾有數千個部落的人們, 視她為信仰,供奉她,將她的樣子雕刻在神木和石像上。

部落為她建起供臺, 綿延不息的香火直上九霄。

直到後來絕地天通,九州大陸被劃分為凡人的居所,神不可覆下,人不可覆上。

古神新神交替。

世上沒有神是永生的,即便創世神強大如媧皇也會魂歸寰宇。

噎鳴也隨著時間的逝去被她的信徒遺忘。

新的神從她手中接過日月的神職。

而她或許會化作山川或是群星。

世間已經沒有了她的神龕,她開始沈睡等待著自己的力量消散於天地的那一刻,噎鳴本以為再也聽不到信徒的祈禱。

直到有一日,她聽到了一聲呼喚。

那是一個正在奔逃的部落,老弱病殘躲避著身後的圍獵,為首的是一個負傷的女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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噎鳴睜開眼,她看到了冰天雪地中一個女子倒在地上。

潔白的雪被她的鮮血染紅,她不斷掙紮著往前爬去。

在她的身後另一個部落正在追趕和圍殺。

噎鳴靜靜地觀察著。

看著女人憑借瀕死的力量反殺前來追捕的人,趁著夜色潛入那片聚集地的背後,解開了被捆縛的老幼,悄無聲息帶著她們逃離。

她砍掉了兩條河之間搖搖晃晃的木橋,背著砍刀與長弓,穿梭在這片冰川雪原上。

試圖尋找一個安寧之地,帶著她的部落重新開始。

只是後來她們跑得筋疲力竭,也沒有了糧食,只能將隨行的馬匹殺掉。

血水順著化開的冰川順流而下。

背著長弓的女人,割下了一塊馬肉放在被石頭壘出的供臺上。

她在虔誠地供奉春母,走投無路之際,再一次許下願望,希望神明能夠拯救她的部落,拯救她的子民。

這一次噎鳴實現她的了願望。女子身上的傷奇跡般地好了起來,腳下走過的冰川化去,不再陡峭難行。

而太陽每日都會出現,趕走了能殺人於無形的嚴寒。

隊伍裏有頭發花白老婦人,有正值青春的女子和男人,她們懷中還有尚在繈褓中的嬰兒。

一路往東行,始終有一股力量保佑著她們。

她們橫跨了整片冰原,越過了那成片成片的凍土。

而被女子反殺的部落也追了上來,要將她們抓回去,祭祀新的神明。

就在女首領帶著她們渡過那片凍土之後,噎鳴現身了。

她劃地成海,霎時間滾滾黑水洶湧而來。

無風而風浪百丈,那些圍捕的人無法跨越無法橫渡。

死亡被擋在了黑海的另一邊。

她們尋找到一處山坳,谷中四季如春,女首領便決定在此處落腳。

不再是奔波躲避的夜晚,而是安寧溫暖的夜色,女首領將所剩不多的幹餅供奉到了石臺上。

第二日幹餅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麥種,飽滿孕育著希望。

女首領在安頓下來後,慢慢衰老下去,她將自己部落首領位置傳給了她的女兒,同時還有春母的故事。

每一年麥子熟了之後,她仍會將最飽滿的麥穗供奉到屬於春母的榕樹下。

春母重新成為了這個村子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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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麥子熟了,女首領看著那成片成片的麥浪,驚覺自己大限已到。

她悄悄關上院門,躺到了槐花樹下的躺椅上,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個身形高大童顏鶴發的人,她的身旁跟著巨虎。

頭發花白的女首領勉強睜開眼:“你,你是冥界的使者嗎,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你要來帶我走了?”

女子沒有開口,而是拿出了當初供奉的那一只麥穗,許多年過去,麥穗依舊飽滿充滿生機。

“春母!”女首領看見了麥穗忽然激動起來,她伸出手,將麥穗握在了手裏:“你也要離開了嗎……”

春母原本是時間的神,是日月的神,新的神誕生,老的神就會死去,這個世間已經沒有了她的信徒…

她本該離去的。

只是——

噎鳴的目光越過小院的柵欄,越過漫起煙塵的山道,落到那片金黃色的麥田中。

噎鳴靜靜地看著女首領沒了氣息,手中緊握著麥穗。

這世間已經沒有了我的信徒,人們都遺忘了我。

是你將我帶到了這裏,像風一樣吹向四面八方。

此後數百年,麥子便熟了數百次。

信徒,留住了噎鳴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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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將雪吹到丹姝腳下,她知道噎鳴的神魂正在思考。

赤鳶滿臉急惶,他看到那個巨像停下來了,丹姝站在她的腳下是那麽渺小,一不小心就會被踩死。

“恩人,恩人…主人!”赤鳶急迫地喊出聲,快步往她的方向走,聲音落在風中被拉扯得破碎。

忽然,大地再次顫動起來,噎鳴動了!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走向之前固定的方向,

而是沈默地向著少女騎馬離開的方向走去。

赤鳶本就沒有習慣雙腿,此刻東倒西歪的趴在地上。

一道靈光越過,他被人攬住腰提了起來。

赤鳶擡頭:“主人,我們要去哪?”

丹姝神色一頓,忍不住問道:“你叫誰主人?”

赤鳶用法衣將自己裹起來,聲音斷斷續續:“你啊,你救了我又要帶我離開,以後我就要跟著你了,你不就是我的主人。”

丹姝覺得不對勁,又不好反駁:“日後去了天宮,叫我仙使也可。”

二人很快便追上了巨像的腳步,越過冰原後是一片荒灘。

一道鮮亮的顏色騎著馬行在那片坦途之上,初升的朝陽映亮了她的臉龐。

只是她的眼前不是山,而是一望無際的黑海。

月生從馬跳下來,看到橫亙在眼前,宛如天塹一般的海,神色有過一瞬的無措。

她牽著馬走近,遙遙望向海的另一面。

噎鳴的意識已經化去了巨大的法相,此刻幻化的人形同丹姝一般。

她有一雙平靜的眼睛,鶴發童顏,因為日日背著太陽,背也微微佝僂。

這就是孕育春天的母神。

“她過不去了……”丹姝看著月生的背影,緩緩道:“這片海便是當初你給她們的一道屏障嗎?”

丹姝露出笑:“你將她們的保護的很好。”

噎鳴沒有說話。

風中傳來料峭寒意,月生取出隨身攜帶的陶塤。

塤的聲音悠悠響起,像是蒼茫大地的應和。

月生忽然跳起舞來,以丹霞色天空為背景,雙臂舒展,裙角如初升朝陽一般明亮。

她如噎鳴一般,頭頂著太陽,腳踩著大地。

此刻,山川皆在她腳下。

那是母親曾教給她的,屬於赦族的祝禱舞,感念春母帶來的希望與生機。

丹姝:“你看,那是獻給你的舞蹈,信徒在感念她們的神明。”

噎鳴靜靜地註視著,她眸中倒映著日月山川,倒映著那道身影,時間仿佛穿梭了千年。

她記得,曾經也有一個如此熱情鮮活的人,站在山頂上翩翩起舞,感謝她帶來了希望,跨越了東極。

“大荒是上古流四兇之處,妖獸縱橫,”丹姝回首望向身後的冰原:“這裏並不適宜凡人居住,有你的庇護她們才能在此生活數百年,但若有一日沒有了你,大荒中的妖獸會踏過那片山谷,這一天很快就會來……”

“她們此刻已經不再需要黑海這道屏障了,她們需要外面的世界,需要能長長久久生活的土地。”

丹姝斟酌著自己的話,她始終記得自己下凡為何而來:“你不用擔心她們無法存活,凡人這個種族雖短壽卻頑強,而女子更是孕育了整個種族,萬物伊始,皆從她們開始——”

“噎鳴,她生來便廣闊,此刻已無需你的憐憫。”

良久,身側的人終於發出了聲音:

“她們已經不需要我了。”

一場守護綿延了千年,而如今她的職責終於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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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生一舞完畢,眼睛亮晶晶地遙望遠方時,忽然天地轟轟作響。

橫跨在整片大陸上的黑海,浪頭湧起百丈,須臾間如天水倒流,海水退去。

蒼山四合,峭壁萬重,曾經滔天的黑海已經沒有了蹤影——

一片坦途自月生腳下起,入目皆是廣闊天地!

“她要走了,我也該走了……”噎鳴閉上眼睛,虛形化作萬千華光撒向這片大地,這是她最後一絲饋贈。

此後山川是她,河流是她,每一粒麥穗也是她,春母活在每一個赦族人的心中。

是永恒不朽的神。

她為月生鋪開的道路,會隨著月生的腳步,如大風一般散去這個世界上的四面八方。

此後不過千千萬萬年,春母的信仰會重新回到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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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姝遙望著月生興奮地騎上馬,策馬前行。

赤鳶擡頭看著散開的點點華光:“她死了嗎,那個神死了…”

丹姝搖頭:“她沒有死。”

把生命想象成一個種子,那麽死亡這件事,就是另一個開始。

丹姝感受到噎鳴的神力歸還於這片大地,玉清上相交給她的事,她完成了。

丹姝笑著摸了摸赤鳶柔軟的發頂:“我們可以回天宮了!”

虛空中,快要消散的華光留下最後一絲,如星星點點一般向著丹姝而來!

她渾身僵住,感受那力量刺入她的眉心,如金絲一般,席卷她周身。

良久,丹姝才睜開眼詫異地環顧周身:噎鳴竟然將最後一絲神力附在了她的身上……

赤鳶見丹姝久久不語,好像凍住了一般,忍不住搖搖她胳膊:“你怎麽了?”

“我沒事,”丹姝撿起落在地上的那一根麥穗,放入了天箓之中,她看向頭頂的太陽。

冰原上劃過一縷風,算是她的回應。

此間事了,丹姝抖開自己的袖子,對赤鳶道:“進來吧,天宮遙遙三十三萬裏,你就好好在這裏呆著。”

赤鳶化出原形想要飛過去,卻被一道從天而降的烈火攔住了去路——

丹姝渾身一凜,不過瞬息那烈火便張牙舞爪迎風而起——

將她團團包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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