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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月生 信徒對於神來說,或許也是一種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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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月生 信徒對於神來說,或許也是一種束……

三十三重天, 金馬驛。

瑯玕玉樹下,垂落片片松花。

厭羅正在獸群中,一一看過那些被送歸的坐騎。

“鮫綃?怎麽想起來要用這個做法衣?”她轉過身來, 看向身後的人。

玄霄此時正被幾只雀鳥堵在綠洲山水間, 那些華麗的雀鳥在他面前徐徐綻開尾翼,像是鋪開朱紅色錦緞, 流光溢彩。

雀鳥是鳳凰的後代,名百鳴。

生來就是高傲的性子, 不過卻極愛美人,每每看到便開屏示愛, 甚至不論種族。

“辛閏若有所求, 我可與她交換, 只是勞煩厭羅你了。”玄霄撥開那幾只百鳴鳥探過來的鳥喙。

見它們不肯退開, 便凝出一團星雲直接將這幾只雀鳥遠遠送到了雲橋下。

“回回你來,它們便開屏迎接,倒是也看不膩,”厭羅揶揄地笑:“辛閏這人性子怪得很,要想在她手裏求一件鮫綃可不簡單, 要我說——”

“你直接去尋她, 那鮫綃還不要幾件有幾件。”

玄霄面無表情地看過去,直如千尺冰雪。

厭羅擺手:“瞧我幹什麽, 男女情愛本就人之常情,做仙做神更該灑脫一點,千年百年你都這樣冷冰冰的, 是要為誰守貞麽。”

玄霄聽聞此言表情不變,眼睫卻微微顫了顫,眼尾的紅痣愈發艷麗。

厭羅倒吸一口氣:“誰?你要為誰守貞?!”

“我不過才去了蓬萊一趟, 回來你怎麽就換了個人!”厭羅新奇地圍著他細細看了兩眼。

銀發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慌與情。

厭羅嘖嘖稱奇:“整個天宮誰能讓你心折?”

“不能是凡人吧!”她忽然臉色大變,眉眼生出幾分擔憂:“天條雖然沒有禁止神仙不可有情,但萬萬不能愛上凡人呀!你可聽說前幾日那司命殿的司命與凡人生了情意,天上地下鬧了好大一通呢,我回來的時候他都魂飛魄散了!”

玄霄搖頭,嘆氣:“不是凡人。”

厭羅才松了口氣,又凝眉:“妖也不行!”

玄霄無奈:“也不是妖。”

話音剛落,厭羅露出個隱晦笑意,翠眉微挑:“這麽說,你果真有了心上人?說說吧,是誰讓我們玄霄星君牽腸掛肚?”

玄霄被厭羅曲裏拐彎一通,就說了實話,不過他也無意隱瞞就是了。

只是,不知道丹姝是如何看待的……

一只雪白的神獸悠悠拱了過來,在山水間閑庭信步。

它背生雙角,正是神獸乘黃。

厭羅輕撫它柔滑的毛發:“此前太一院的丹姝仙使,曾來過一趟金馬驛,乘黃與她有眼緣,可惜她說養不起,說什麽都不肯領回去。”

聽到丹姝的名字,玄霄微微一動,眸中似有潺潺春水流過:“那她呢,她喜不喜歡?”

厭羅眸光微動,浮起笑意,心中了然:“自然是喜歡的吧。”

“那鮫綃之事,我會替你尋一尋辛閏的。”

“厭羅,多謝。”玄霄還輕輕撫摸著乘黃,心裏思量著要不要為它建一座禽舍。

殊不知,厭羅已將他心中所想摸了個清楚明白。

*

一簇簇金黃色的麥子,迎著暖風颯颯作響,如一段金色的綢緞從南至北。

半人高的麥田裏,突然冒出一個毛茸茸的頭。

女子扶著頭上的鬥笠,揚起頭掃了一眼這片麥田:“今年的麥子長得可真好。”

微微一笑,小麥色的肌膚上露出一排潔白的牙。

她叫藍景。

藍景生在滿月之下,她娘便起了一個應景的小名,月生。

月生從出生以來就活在這個小村子裏,從南走到北甚至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擡頭就能看見那座屏障一般的山壁和一層挨著一層的麥田,她的家就在麥田的不遠處。

茅草做的屋,柵欄圍的院,院中還有一棵大槐樹。

她娘在生下她妹妹不久後便死了,如今月生的家裏只有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和她的小妹。

村子裏的人很少,男人更少。

一戶戶人家不過片刻的功夫就能數過來。

姥姥說她也生來就在這個小村子裏,祖祖輩輩生活在此,與世無爭。

沒有人出去過,更不知山的那一邊是什麽。

.

“月生,我們的麥子割完了——”

另一片田地裏,兩個紮著麻花辮的女孩向她走來。

二人生得高高大大,背上背著一把鐮刀。

月生利落地將割好的麥子捆一捆紮好:“正好,我回去將木車推來。”

名叫麥子的姑娘大喇喇地坐在木堆上,擡手解下腰間的竹筒,仰起脖子來喝了一口:“成我在這兒守著,可要快去快回呀,太陽就快落山了。”

“好嘞!”月生點了點頭,她去麥田裏找出一捧最大最飽滿的麥子。

收拾整齊後並沒有跟其他麥子捆在一處,而是塞進了自己身後的竹筐裏。

月生將大刀捆在腰間,那刀鋒銳利,刀把烏油油,想必已經有些年頭了。

月生生得高大威猛,頭發黑如緞,眼睛炯炯有神,像山林中最鋒銳的猛獸。

如這一片金黃色的麥田一般,充滿著蓬勃的生命力。

月生跑外田埂上,已經能看到不遠處的陣陣炊煙。

“月生,你回來啦!”一個面容青澀的男子站在籬笆外,塞給她幾顆雞蛋。

“是啊。”月生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接了過來:“我回來推木車運麥子。”

挑著擔子的大娘笑呵呵地看著二人:“真是好姑娘,一眨眼這麽大了,再過幾日就到娶夫君的年紀了。”

聽見這話,月生不害臊,倒是那男子低下頭去不好意思的笑。

“我不著急,還得再長長身體呢,要長得像春母一樣孔武有力。”

相較於成親迎娶夫君,對月生來說她有一顆蓬勃的心,那顆心裏藏著自由。

她總是好奇在山的另一面有什麽,是海?還是另一座山?

小的時候她就總是想要爬出村子,曾經在她八歲時她翻過了兩座山。

她娘發現她離開便急匆匆地召集了村子裏所有人,那一晚上的火把像一片連綿的火海。

從村子裏一路向外綿延,浩浩蕩蕩吞噬了那個夜晚。

月生母親沒有澆滅月生自由的心,只說她的年紀還太小。

她告訴月生,身為赦族的女子要像春母一樣守護自己的土地,開拓則要從自己腳下那片土地開始。

月生一直等著二十歲的那一日,她可以踏出這片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

.

月生推開柵欄門,院子裏整整齊齊地填著土和青石板。

角落還有一口井,並一株槐花樹。

樹下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她身旁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

旁邊還有一個豆丁大的小姑娘,正抓著樹枝滿院子亂跑。“月生回來得正好,快要開飯了。”

她隨手撈起滿地亂跑的妹妹,放到了竹榻上。

“姐姐吃!”

小娃娃生的小力氣倒是大的很,抓了滿手的槐花,二話不說便塞進了月生的嘴裏。

月生也不嫌棄,張嘴將槐花吃了個幹凈。

一邊吃一邊道:“還不急,我去將田裏的麥子運回來,怕晚了下雨。”

姥姥笑呵呵道:“那你可要快些,你妹妹是餓死鬼投胎,晚一會都不成。”

“她飯量大,若是餓了先給她吃一碗。”

月生將背上的竹筐卸下,從裏面捧出那一束飽滿的麥穗:“姥姥你瞧,這麥穗生的可真大呀!”

“咱們這兒是個好地方,年年都是麥子的好時節,托春母保佑,風調雨順。”

月生推出院子裏的木車,唱著她娘教的歌謠向著田裏走去。

等她推著木車來回跑了兩三趟,運完所有麥子。

炙熱的太陽已經落下,掛上了泛著冷光的月亮。

月生將自己打掃幹凈,在石桌前坐了下來。

面前已經擺上了香噴噴的槐花飯。

伴著陣陣麥香和上下飄忽的螢火,月生將心裏的話想了一遍又一遍。

那柄大刀被月生豎在了桌邊。

刀鋒泛著冷冽,像是能割開迎面吹來的暖風。

姥姥瞧了兩眼:“這刀可真好,傳了這麽多代,瞧著還是很鋒利的樣子。”

“咱們赦族曾經是打獵的種族,每一代的首領都是最勇猛的,曾經你太姥姥的太姥姥,就是咱們這個部落的首領……她說很久很久之前,咱們不是生活在這個村子裏,而是在一個苦寒之地,穿獸皮靠打獵為生……”

月生撂下碗:“後來呢?”

“後來,隨著天越來越冷,地上的獵物也越來越少,咱們被其他的部族圍獵,他們搶走了我們的女兒,帶走了我們過冬的衣物,還要將我們趕盡殺絕,首領帶上我們和所有的牛馬豬羊,一路奔波跋涉,才來了此處,她挽救了咱們這個部落,將我們從這個苦寒之地帶到了如今這個風調雨順的地方。”

“這把刀傳承了好幾代,如今到了你的手裏,月生你不能辜負它,辜負我們赦族。”

月生咽下了嘴裏的一口飯,鄭重地點了點頭。

姥姥欣慰地又給月生舀了滿滿一碗飯:“你快要二十歲了,將來迎娶夫君之後,赦族首領之位就會傳到你的手裏,一代又一代的延續下去……”

月生猶豫許久,還是問了出來:“姥姥,我不能去外面看看嗎?”

“那你還會回來嗎?”

“我會回來的,我不會離開我的部落,不會離開我的家族,我只是想知道山的那邊是什麽……”

“那你就去吧。”

姥姥看向夜空中那輪月:“如今首領之位落到你身上,總有一日我們的族群會向外擴張,可能在你手裏,也可能在你的女兒手裏,也可能在你女兒的女兒的手裏,你們的腳步不會停下…”

月光下,月生緩緩道:“月生永遠都是赦族的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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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生捧著那一捧麥穗走進了石屋之中。

這間房子中間圍攏著一棵巨大的榕樹,榕樹下是一個小小的供臺。

月生將麥穗放到了供臺之上,淡淡的麥香飄散在風中。

她虔誠地跪在榕樹前:“春母,請保佑我們明年也風調雨順吧。”

春母並沒有塑像,而是以眼前這一株榕樹代表。

對於赦族來說,春母是她們的守護神,保佑她們橫跨整個東極之地,生生不息。

石屋外,丹姝感知到了屬於噎鳴的一絲神力存在於這棵榕樹之中。

榕樹高大雄偉,盤虬臥龍般的樹根深紮在土裏,枝繁葉茂,冠幅廣展,獨木成林。

她與赤鳶站在窗外,伸出手輕輕推開窗子一角。

供臺上那一捧麥穗被留作了明年的麥種,待到來年播種之時,便會再一次撒向這片大地。

“噎鳴神龕不曾被廢絕,在這世間仍有供奉她的信徒…”

丹姝看著月生的背影。

她的眼神如此崇敬,如此向往。

她恍惚中陷入了回憶中,曾經也有一個少年如此虔誠供奉她。

春夏秋冬皆是如此,每一次她醒來都能看到那個少年,一步一步爬上那座山,推開那間廟門。

丹姝本以為已經模糊的記憶,在此刻清晰。

信徒對於神來說,或許也是一種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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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人,恩人!”赤鳶的呼喚,喚回了丹姝的飄忽的思緒。

“怎麽了?”

赤鳶給她指了指——

夜色中,月生收拾好了行囊,餵飽了馬牽著它出了門。

“她要離開了!”

丹姝轉身,合上那扇窗時帶走了一束飽滿的麥穗,收進了懷裏。

“真是個勇敢的姑娘。”

赤鳶急了:“可是她如果要離開這裏,又如何能跨越那片黑海?”

“她的先人如何來到這片地,她自然就會如何離開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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