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報酬

關燈
報酬

是廚師上來送餐了。

因為一個人住一層樓,所以為了防止聽不見外面的動靜,鹿的門鈴聲設置得特別刺耳且響亮,仿佛一百只鴨子在耳邊嘎嘎嘎的那種吵鬧,現在起到了反效果。

她驚嚇得原地彈跳起來,而金則更加誇張,他差點就推開她去拿桌上的黑匣子了。

廚師在外面嘰嘰咕咕說著要趁熱吃,然後沒有別的要求他想下班了之類的話。屋子裏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種尷尬的感覺逐漸蔓延開來,暧昧的氣氛蕩然無存。

金的手從她的腰間滑落,扯了扯自己腰上的毛巾,轉身,默默走進浴室,關上門。

鹿的眼神從他的腹肌滑到兩側的人魚線,然後落在他背脊上那條凹陷,未幹的水滴順著凹陷直入毛巾裹著的部位,不知怎的,她明明該松口氣,但卻有點兒遺憾。

“我去拿哈……”她搓了搓臉頰,理順頭發,小小聲說著白開水一樣沒營養的話。

當然是她去拿了,難道要金這副模樣出現在廚師面前?

那明天佩格最熱門的花邊新聞主角八成就是他倆了!

廚師把餐車直接通過電梯送到五樓,熱騰騰的奶油南瓜湯,迷疊香檸檬烤魚,紅酒焗蝸牛,烤羊排,無花果煎奶酪沙拉,還有一碟口蘑鷹嘴豆泥配皮塔餅,和一份海鮮燴飯,另有一壺剛煮好的咖啡和一小碗水果酸奶,絕對不是她一個人能吃完的量。

廚師真的很聽話,說多做一點,就絕不少做。

鹿非常滿意地感謝了他的手藝,準許他現在就下班。

“餐車我會自己送到廚房去的。”她笑著向他揮揮手。

廚師大叔有著最標準的廚師外型——就是那種胖乎乎圓滾滾,看著很敦實的體型,因為民宿有好幾個廚師,平時大家會換班,老板還會自己點餐,他並不是經常負責鹿的晚餐,反而做餐廳預約的定制菜多一些。只是今天正好鹿喜歡的中餐師傅休假,這才輪到他上,他對這個小老板的口味沒什麽把握,正好廚房食材有剩,就憑著自己的感覺多做了幾種,沒想到老板居然全部欣然接受?

能吃完嗎?

他有點好奇,走之前順便瞄了一眼老板身後,老板回來有一會兒了,客廳的燈卻還沒開,昏黃的燈光從浴室透出來,好像隱隱預約看到磨砂玻璃門裏有個影子在晃?

鹿移了一步,擋在他面前,微笑向他揮手:“拜拜。”

胖大叔眨眨眼:“拜拜。”心想,大概就是浴簾什麽的在裏面晃動吧,然後樂呵呵地轉身下樓、下班。

餐廳的燈光終於有機會亮起來,鹿洗了手,把色澤和香味都很誘人的菜肴一盤盤擺上桌,金穿著鹿最大號的T恤,依然顯得像大人穿小孩子衣服一樣局促,鹿的目光在他隆起的胸肌上滑過,忍不住笑:“等你的衣服烘幹就換回來吧。”

小金不語,只是埋頭一味幹飯。

他是真餓了。

和全程基本就在車上不是裝暈就是坐著的鹿不同,這大半天時間他跑了幾座島,又是跳車又是跳海,又是拿裝備又是藏裝備的,救了人還得負責殺人,腦子和身體就沒有一個閑著的。

鹿剛喝了一碗湯,吃了兩只蝸牛,抓起一塊小羊排啃的功夫,就見眼前的盤子已經清空一半,等她把羊排啃完,沾著鷹嘴豆泥咬皮塔餅,順便包點蔬菜進去的時候,桌上除了那碗酸奶和一點沙拉,已經基本不剩什麽了。

真·風卷殘雲,一掃而空。

“抱、抱歉……”全程無交流純幹飯的某人,直到這時候才記起來要擡頭看一眼主人的臉色,面對鹿驚訝的目光,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

原來這才是他真實的飯量嗎?鹿想,以前在她面前吃東西都是矜持著很註意形象了吧?但沒關系,她養得起。

啊,幸好她有錢,養得起。鹿默默地想,要是讓錢嵐得逞了,那可真糟糕。

“吃飽了嗎?”她有點後悔不該點頭讓廚師下班,感覺再上一份一模一樣的,他也吃得完。

金連連點頭:“差不多了。”然後又望著她手裏的半塊皮塔餅,她立刻給他遞過去:“要是你不嫌棄……”

“啊,不是,我是在想,你吃飽了沒有,我、我好像吃得太多了……”

“我也差不多了啊,正好,我吃得不多。”她嘿嘿一笑,三下五除二把餅幹掉,然後舀了一勺酸奶,伸到他嘴邊:“嘗嘗。”

餵、餵他吃嗎?金猶豫著,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張開嘴。

“味道怎麽樣?”

“嗯,還不錯。”

酸奶,能做出什麽花頭,加上水果也就那樣,更何況此時此刻,他心思不在這上面,根本吃不出來。

鹿卻仿佛樂此不疲愛上了這個小游戲,自己一口他一口的,就這樣清空了水果酸奶碗。

金後知後覺地想,她沒換勺子。

“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一定要她死?”

他的目光落在她食指和大拇指捏著的勺子上,拉琴的手,又細又長,指尖粉粉的,指甲修剪得很幹凈,花瓣形狀的勺子是金色的,柄很長,在燈光下會發光,拿在她手上,像藝術品一樣精致,勺子上還殘留一點白色的奶漬,也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金走了神,以至於她突然拋出這個問題時,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慢慢擡起頭註視著燈下,她略帶陰影,卻依然美麗的容顏,搖了搖頭:“我殺人,不問緣由。”

今天死的是別人,明天或許就是自己,久久地浸泡在這樣的環境中,誰死,為什麽死,很重要嗎?

不重要,曾經,生命在他這裏一點也不重要,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

但現在不太一樣了。金凝視著她,替她倒了一杯咖啡,輕輕地說:“但起碼現在,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你要她死,那一定是她在某種程度上威脅到了你,替你除掉危險,就是保護了你。

保護你,就是金現在為自己找到的意義。

他雖然只說了兩句話,但從他的眼神和表情中,鹿覺得自己讀懂了他要表達的意思。

多麽出色的工具啊,而在除掉錢嵐後,她已經沒什麽需要顧忌的了。鹿因此笑了一下:“如果明天我就消失在你面前,你會來找我嗎?”

金的神色不變:“你需要我找你嗎?”

你看,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面前的女孩根本不是什麽純潔美麗的芙羅拉,她是一只小惡魔,利用感情誘惑著他為自己賣命,然後預備在一切得逞後逃之夭夭。

用完就扔。

他根本對此毫不意外,可是依然心甘情願被她利用。

鹿本來應該感到高興,但心裏卻湧起一股憤怒,她“謔”了一聲,刷地站起來,把杯子裏半涼的咖啡潑在他臉上:“你替我做了這麽多,就不想要一點回報嗎,我不給,你自己不會來拿嗎!”

香醇的現磨咖啡澆了他滿頭滿臉,從頭發絲順著往下滴落到衣服上,好,這個澡算是白洗了。

金卻笑了,這是兩人晚上會面後他第一次笑,鹿能感覺得到,他雖然為她殺了人,但是他的情緒一直不高,穩定得簡直如同一個假人,他不喜歡殺人,她能感覺得到。所以她覺得,自己欠他。

然而此時此刻,她發難的時候,他卻笑了,甚至輕松地倚靠在餐椅上,仰頭望著站起來的她:“你看,這就是回報,我已經拿到了。”

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這個共犯,這個為了她殺人的男人,無論走到天涯海角,無論時間過去多久,無論她身邊出現多少男人,她都會把他記得牢牢的,直到進墳墓的那一天。

金不需要找她,哪怕他死,她這一生都不會忘記他了。

鹿咬了咬唇:“狡、狡猾……”一時之間她竟然不知道到底是誰算計了誰。

然而,一種憐憫和悲涼莫名湧上心頭,他所求的,竟然只是自己記住他而已嗎。

“這就夠了嗎?”

“這就夠了,”金滿足地瞇起眼,掩去那過於灼熱凝視她的目光,用手摸了一把差點落入眼裏的咖啡液,“能有人記住我,就已經很好啦,更何況,那個人是你呢。”

笨蛋。鹿在心底嘀咕一句,抽了幾張紙,繞過餐桌走到他面前,訥訥道:“閉上眼,我給你擦擦。”

“啊?哦。”

他真的閉上眼,像一只乖巧的大狗一樣,任憑她拿紙巾在他頭發上、臉上和脖子上擦來抹去。

沾染了咖啡的香氣,其實還怪好聞的,他的五官越看越覺得立體又順眼,鹿擦著擦著,就忍不住湊近,扒拉開他的腿,幾乎整個人都要貼到他身上去,彎腰,鼻尖在他額頭上蹭了蹭,心念一動,忽然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國?”

青年眉毛一挑:“我能睜眼了嗎?”

“啊?嗯。”

於是金睜開眼,看見湊得過近的她,輕輕嘆口氣,忍不住攬住她的腰肢,強迫她貼得更近,手指在腰窩處摸摩挲著,令她一個激靈。

幾乎是鼻尖貼鼻尖,他對她說:“這個距離對你來說很危險,知道嗎?”我不是每次都能控制住自己。

鹿急忙後退一步,他沒有用力,她很順利就掙脫了,撫平胸口喘著氣,有點羞惱,咬著唇,又問他一遍:“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國一趟?錢嵐死了,我要回去處理一些事情,你陪我一起去,行不行?”

她有點想讓他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還有她的過去。

這是她沖動之下的決定,但也很需要勇氣了。

她不認為他會拒絕,畢竟,嗯,他還挺黏著她的,她自我感覺。

然而這次,金卻搖了搖頭,果斷道:“不去。”

鹿睜大了眼,不可思議地再次強調:“你不想看看我長大的地方?”簡直就差質問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了。

“想,但是不去。”

青年的拒絕非常果斷。

“那你不要保護我了嗎?”

“還有想對付你的人?”金有點驚訝,“你到底有多少仇家?能不能讓他們一次性都到佩格來?”一鍋端得了,利索。

“沒有了,沒有仇家了!”最大的仇人現在就是面前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鹿氣惱地想,就不該給他擦拭,應該再潑一杯咖啡在他身上才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