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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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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是和辜湄一起回去的。

耽誤了一些時間,因為在那之前她得認屍。

她的屍體是過了兩天沖上海灘後被漁民發現的,警方鑒定為意外失足落水後溺死,鹿和她並無親緣關系,只是作為當事人確認了這具屍體的身份,由警方聯系使館後移交了錢嵐的骨灰、死亡證明和結案報告等手續。

哦,鹿還幫忙墊付了一筆手續費和殯葬費,據說錢嵐那些早八百年不和她來往的親戚們一聽人死了,還要付錢才能把骨灰寄回國,沒有一個人願意接手。

至於骨灰由國內警方送回錢嵐老家以後,會被葬在哪裏,那就不是鹿關心的問題了。

起碼她比她那個至今還漂著的兒子好吧。

向達利交托了民宿的生意之後,鹿隨辜湄上了回國的航班,事實證明她拖著辜湄一起走是無比正確的決定。因為入境後,還沒有走出機場大門,她就看見了一些熟悉又討厭的面孔。

就和錢嵐有一群不願意收骨灰的親戚一樣,鹿有一群喜歡啃人骨頭吃人血肉的親戚。

他們就像嗅到腐肉的禿鷲,聞到甜味的蒼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體面整齊,矜持地站在接機的貴賓通道,仿佛是出來逛街,但卻忍不住東張西望,眼中的急切和警惕藏也藏不住。既害怕自己拿不到好處,也害怕別人拿到好處。

鹿的媽媽是獨生,但外公外婆那一代卻免不了有兄弟姐妹,有憑本事發達的,自然也有落魄的,鹿老在世的時候能幫則幫,但等鹿老去世,那些受過幫助的親戚們卻不是各個知道感恩,更多的人想借機吃絕戶。鹿的親生父親在的時候尚能支撐,但他也不在了之後,情況飛速變壞,鹿的媽媽沒有經營天賦,正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她才急於尋找一個能夠接手家族生意的可靠支柱。

這才讓繼父鉆了空子。

但不得不說,李鳴陽有一點好,這人對內不是個東西,對外也一樣不是個東西。他主理鹿氏的時候,主打一個六親不認,把那些關系戶全部清除出去,願意配合的還給點股份或者不動產,不願意的,那就什麽也沒有,敢鬧事?保安不是吃素的,要找媒體曝光?那就把鹿家母女推出去,看是他們不認親戚,還是有人喪盡天良欺負孤兒寡母。

一年工夫就摁住了這些人,展現了他的手腕,也讓鹿的母親心甘情願把鹿氏全權交給他打理。

只可惜,母親沒有想到,一個做事這樣果決狠辣的人,怎麽願意一輩子為兩個女人打工呢?

鹿遙遙望去,她的視線從那些已經非常陌生的面孔上滑過,從母親去世後,這些人她幾乎都沒有印象,她在鹿宅求生存的時候,也沒有人過來看望過她,直到李鳴陽死了,她繼承了全部遺產,這些人才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冒出來。

如果不是他們阻撓,給錢嵐母子在背後支招,甚至送上了他們也不知道的把柄給錢嵐,本來,她可以不用妥協,不比在那對母子身上花費那些錢,甚至不必在他們身上多浪費工夫的。

親戚?

鹿呵了一聲,垂眸。

那群人離她越來越近了,辜湄做了個手勢,她的隨身保鏢們早已拉開架勢,得到命令,立刻前頭開路,高大的身軀,把那些嗡嗡吵鬧的家夥都攔在外面。

“小九,我是你三舅公啊,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九歌、九寶,我是你二姨姥姥,你看,這是我兒子,你二姨表舅,你有印象嗎,他給你拉過車門。”

“小九,小九……”

貴賓通道一時間熱鬧如菜市場。

好吵啊。

鹿扣了扣耳朵,有點兒後悔自己沒有雇幾個保鏢來,看來一會兒得找辜湄借人了,這群人,不知道還會去哪堵門。

麻煩。

本來傑克是要找幾個兄弟來護送她的,剛出院的桑尼也自告奮勇,但被她回絕了,自家這點破事,她不想讓佩格的朋友們知道,總覺得……很丟人。

金是個例外,這些事,她恰恰想讓他知道,可是某人卻……不能想,越想越氣。

她心情不爽地戴上墨鏡,在保鏢的護送下徑直上了商務車。圍觀群眾看這頭保鏢前呼後擁,還有一群人跟著黏著大呼小叫,以為是明星出行,跟著過來湊熱鬧,等走近了才發現,那些人沒舉應援牌,有失望的小姑娘抱怨:“這是誰雇了一幫水軍接機,過一把明星的癮啊,裝也裝得不像……”

商務車裏除了司機以外,還坐著一個女人。

她長發如瀑,膚白如雪,明眸善睞,歲月爬上她的眼角,卻未曾損失她的容顏,反而更添幾分成熟的風韻。

一擡頭,與她對視,鹿不由訝然:“辜姨?”

這位阿姨連死幾任丈夫、自己卻越過越好的傳奇人生,鹿一直相當佩服。

但和辜湄近年將事業中心轉移回國內不同,辜姨常年在國外陪伴現任丈夫(盯住丈夫前妻孩子們不安分的手),很少回國。

“嘿嘿,”緊隨其後上車的辜湄露出一個得逞的笑,“給你個驚喜嘛,高興不!”

她戳戳鹿驚訝的小臉,剛剛那股子冷酷護駕的氣勢消散得無影無蹤。

辜姨無奈地看了一眼這個私下原型畢露的寶貝女兒,揶揄道:“那個佩格的小男友,沒有一起帶回來?”

辜湄笑盈盈的臉瞬間就僵了:“……媽!”就是玩玩,怎麽還當真了呢。

鹿隨著辜姨一道輕輕笑著,心底有些艷羨,如果她的媽媽還在,她也會有這樣撒嬌的機會吧。

車輛緩緩駛出機場,將那些親戚扭曲的面孔拋得遠遠的,辜姨示意鹿坐到她身邊來,摸了摸她精致的小臉:“島上的事情,我聽湄湄說了,你處理得很好。”

“運氣好罷了。”她只字不提那對母子的意外是怎麽來的,辜湄參與其中,自然知道她以身為餌的大膽行徑,辜姨通過女兒的渠道,肯定也知曉,甚至能猜到更多,但就和鹿預料到的一樣,辜姨根本沒有深究的意思,她只是憂郁地、仿佛十分憐憫地嘆了口氣:“真是,可惜。”

也不知道她是可惜自己沒能到現場吃瓜,還是可惜自己沒機會出手。

反正不是可惜那對母子的意外身亡就是了。

辜姨嘆氣的時候,嘴角也帶著淡淡的笑,就像當年她同辜湄一起出席李鳴陽的葬禮、給鹿撐腰時的表情一樣,那時候她也是用這般口氣哀悼李鳴陽的死,道了一聲“可惜”。

大約是覺得李鳴陽死後還有入殮師替他恢覆容貌,沒有四肢殘缺、五官爛光地死掉,很是可惜吧。

鹿自然不會誤以為那是同情,畢竟,是辜姨親手把那張改變李鳴陽命運的紙條交到了鹿的手裏,一個隱秘的地址,一筆無人知道的交易,輕易決定了一個在本省也能呼風喚雨人物的生死。而在那之後,辜姨從沒提起過這件事,仿佛根本不記得曾交給她什麽,仿佛一切都是老天爺的決定。

那讓她重新認識了辜姨,這位母親生前的閨蜜。

鹿敬重她,卻不會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給她,所以在那件事之後,她選擇自己站出來處理,而不是繼續倚靠辜家。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她給辜湄在國內的產業讓渡了一部分利益,那是辜湄自己的產業,和她的外國繼父無關,辜湄並不知道真相,只以為是鹿在感激她們在葬禮上的出手,一直覺得她不必如此,顯得生分。

鹿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辜姨也知道。

“瘦了,黑了。”辜姨心疼地抱住她,輕聲道,“去我給你準備的宅子吧,那裏安靜,適合處理事情。”

鹿點點頭,沒有拒絕,她這次回來不是來掌權的,而是來處理之前沒有處理幹凈的爛攤子的,包括鹿家的一些宅子和裏面的東西,除了一部分母親遺物和她自己的東西,其他都要賣掉,所以壓根沒必要回去住。

“通知我的律師們了嗎?”她側頭問辜湄。

辜湄驚訝:“馬上就開始嗎,不休息一下?”十幾個小時的航班呢,鐵人都要倒時差吧。

“我也想休息,有人卻不想讓我休息。”她揚揚手機,APP上本地新聞關於鹿氏大小姐回國的小道消息已經傳出來了,那些親戚在機場的照片居然也有人拍到傳到網上,辜湄都無語:“誰幹的這是……”這瓜有這麽好吃嗎,輿論要是有用,這些人當年都進鹿氏當總裁了好嘛!

“速戰速決吧,”鹿挺挺她的小胸脯,笑了一下,“趁你們都在,還能幫幫我,趕緊了解這些破事,我好回去度假。”

安保團隊是最早到的,其次是法務和公關團隊,緊隨其後的是金融界人士。這是一筆大單,能參與其中的,無不都是當年在遺產爭奪戰中為鹿出了力的人,他們有的是毛遂自薦,有的是鹿自己物色,也有的是辜家推薦。幾年過去,如今他們基本都已經升職加薪,有的還成為了合夥人,早就可以把業務交給下面的團隊了,但今天他們還是親自來了。

“凡事要有始有終嘛,”一位神采奕奕的律師姐姐鬥志滿滿,“當年沒幹完的活,必須好好收尾!”

比起當年的遺產爭奪戰,這次處理餘波的難度看著並不大,但卻麻煩得很,鹿要收回那筆給錢嵐母子每年“生活費”的承諾,立刻有錢家的親戚跳出來,表示已經過繼給李漁一個“兒子”,這個“兒子”也得鹿撥錢贍養。如果李漁的“兒子”不行,那給錢嵐過繼一個也行。

這騙錢的操作,鹿都看無語了。

至於那些親戚們在無良媒體面前披露她如何性格乖張、六親不認的冷血形象,她都懶得管,讓公關去操心,不然一天到晚能被蚊子嗡嗡死。

畢竟這些跳梁小醜看著惡心,卻不是當前最重要的事。她將鹿家除了老宅以外,在本省的大部分不動產都變賣處理掉,賣不了的也委托了拍賣,她至今仍占著鹿氏最大的股份,和鹿氏幾位股東私下接觸後,他們以合理的價格收購了她手裏的一部分股份。股份稀釋後,她不再是最大的股東,鹿氏也不再是鹿家的鹿氏,這艘大船的航向,自有人決定。

她離開這幾年,她看這些人把集團經營得也挺好,她對於掌權沒有興趣,也不必攥著股份不放,不然總有人以為她要借此拿捏什麽。

然後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回到錢嵐的住所——那也是鹿家的資產,也是她要賣掉的部分,在那裏,她在雜物間裏找到了一個薄薄的本子,裏面夾著的泛黃數張紙。

那是她來不及銷毀的日記。

那是錢嵐指揮那些親戚們,趁最亂的時候從鹿的房間裏搜刮到的東西,想看有沒有什麽可以拿到法庭上當做有利證據的東西,結果一無所獲。錢嵐並不知道,她早已拿到物證,這幾張紙裏記錄著她和辜姨的一段對話,和一個網址。

她遣走了人,獨自坐在雜物間裏,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在經過一系列操作步驟後,她輸入那個網址,然後用打火機,點燃了這些過去的記憶。

醒目的“404”,在李鳴陽死後沒多久,這個網址就打不開了,她也不知道是對方也沒了,還是只是換了她不知道的新地址。

可惜,錢嵐並不知道,在爭奪戰中她明明已經輸了之後,為什麽鹿還要退一步,答應給她“生活費”。也許她嘗試過直接輸入這個地址,但根本一無所獲,總而言之,她拿著最可能擊敗鹿的證據,卻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鹿靜坐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望著空氣中飄散的徐徐灰燼,忽然間,不知為何,她背後寒毛直豎,有種危險臨近的直覺,猛然回頭,卻被冰冷的槍口堵住後腦勺,迫使她無法看到對方的臉。

“鹿大小姐,”一個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柔男音響起,“我的尾款,你還沒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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