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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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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

太丟臉了!真是,太丟臉了!

自己竟然在鹿的大廳沙發上睡了整整一晚,一睜眼就看見她縮在旁邊小沙發上迷迷糊糊睡著,桌上放著藥瓶、水和溫度計,自己額頭上是冰袋,顯然為了照顧他,她一晚上都是這樣湊合過來的。

不過,她等到的第一句話,不是感謝。

“我昨天晚上說什麽奇怪的話了嗎?”他警惕得如同一只鷹。

“你猜?”鹿有意逗他。

他的眉毛漸漸擰起,擡頭看向大廳安裝的監控攝像頭,客氣地問:“我能看看嗎?”

“看吧,”鹿懶洋洋,暗道一聲好心沒好報,嘲諷道,“好好看清楚,看我有沒有對你做點什麽。”

金的臉騰地紅了,結結巴巴:“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

她卻直接把錄像調出來,拉他來看:“放心吧,睡得像死人一樣,什麽都沒講!”

“來,量一下體溫。”

“你發燒,高燒,臺風天根本沒辦法喊醫生,只能隨便找點藥湊合,你以為我願意收留你?!呵,你身體真好,居然一晚就退燒了。”她拿著溫度計打量一下,然後揮揮手:“好了,走吧,我要休息了!”她有點兒莫名生氣,不再理他,轉身上樓。

金歉疚極了。

他最害怕欠人情,這次卻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

該怎麽回報?“謝謝……”金默默把客廳收拾好,然後才離開。

鹿從樓上,悄悄看著他離開,托腮,一臉沈思。

他在擔心什麽?

他討厭自己嗎?不,不像。可是,他又不願意接近自己,奇怪。

鹿覺得這家夥越來越有意思了。

很快,鹿發現了金的變化。

他的“跑步”路線進行了更改,只要沒有游客,跑空車的時候他總會經過她的房子。

她根本不用特意關註,偶遇次數多了,這種變化瞎子也能察覺。

為什麽呢?她有些迷惑。

金會在她的院子前停留,看見她出來,會朝她點點頭,然後拉上車就走,那樣子,矜持得如同舊時代的貴族小姐。

不過,偶爾她會在他走後,發現門前放著一個小袋子或者小籃子,有時候是一束鮮花,有時候是新出爐的點心和餡餅,有時候則是新鮮的魚獲——這個經常被鸕鶿偷吃。

這是他遲來的謝意。

鹿懂了。

雖然他還是躲著她。

不過,為什麽要刻意改變路線,難道他看上了我的院子和我的房子?

鹿疑惑地回憶,好像每次看見他的時候,他都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院子,她一出來,他就走,所以她是多餘的,一出來,就打擾了他欣賞院子裏的風景?

因為這張臉,從小到大享受眾星捧月待遇,只有一個人生陰影的少女,開始懷疑自我,她有這麽讓人害怕嗎?

奇怪,雖然金的疏離讓她感覺有點兒不自在,但是比起熱情,她更喜歡冷淡。

這讓她有種無人在意的自由“自在。

來佩格是個意外。她在想換個地方換種心情的時候,偶然看見了一張舊屋露臺上的旅游傳單,不知道從哪裏飛進來的,被雨水打濕,皺巴巴的。

傳單印的照片很美,她上網搜索了一下,覺得不錯,於是就來了。

來了住了幾天,感覺不錯,佩格島的氣候很好,居民也不難相處,食物種類豐富,鹿當時正處於不知道做什麽的茫然狀態,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在這裏長住下去。

想長住,索性買了房子。既然長住,幹脆把家裏搬空,連鸕鶿追命都花大功夫運過來,反正她短期內也不打算回國。

開民宿,一開始覺得很新鮮,但很快就膩味了,還不如那個奇怪的金能給她新鮮感。

她看見小學生喊金一起去網吧打網絡游戲,大約是他技術好,小學生要他當游戲打手,他不去就在路上撒潑、不讓他走;獨居的老奶奶摔斷腿打了石膏,不樂意搬去和自家女兒住,每天金路過,她一定在窗臺等著,大嗓門喊他,不是指揮他送自己去買菜,就是讓他幫忙修東西搬東西,報酬就是自家親手做的餡餅三明治啥的;他每天跑空車時,常有居民要給誰誰誰捎帶東西,請他順路帶過去,分明和他要去的方向完全相反,還挺遠,他也答應……

這家夥真是老實過頭。

阿拉伯餐館那個敲詐小費的拉比,根本就是看中他好欺負。

可是……真的這麽簡單?

她想起初見時,他那本能般的利落身手,之後再也沒有見他展示過。

她起了一點別樣心思。畢竟,她現在沒有途徑讓人幫她做隱秘的事了,可是隱患還沒有完全消除,她是需要幫手的。

金能行嗎?

鹿不確定。

她不會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個人身上。

總會有辦法的,就像媽媽說的,她總會找到解決的法子。

不過,她真喜歡這座島。

找幫手,也不是那麽急迫,如今的局面比較平穩,或許壓根用不上一把刀出手,如果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她想把過去的不愉快完全忘記,做一個全新的自己。

她想,按照現在的情況,她可以在這裏繼續待下去,如果能在這裏住一輩子,也不錯呀。

鹿在想,如果放棄那些未雨綢繆的計劃,就單純地做一個民宿老板,也是很好的選擇。

就是目前還不能靠它吃飯,僅憑借旺季的游客,遠遠不能實現盈利,她買房子裝房子還有雇人的錢,得幾年才能回本啊?

她可是還答應了要和老達利分紅呢!這是老達利給兒子留的遺產,為了不讓那個不靠譜的凱在父親死後坐吃山空,她答應了把民宿幹股做為凱的養老保險。

不然怎麽說得動死犟的老頭?

但是怎麽盈利呢?

夜晚一盞孤燈下,睡不著的鹿端著一杯牛奶,一邊看賬本一邊冥思苦想。

想著想著,她的思緒飄遠,想起那天在大雨中收留金的場景。

那天對她而言是個特別的日子,去年的同一天,她埋葬了人生最大的恐怖。看日歷的時候,想起這件事,偶然興起,取出了在角落吃灰的大提琴,一開始還找譜子,後面開始即興彈奏,她都不知道金什麽時候來的。

明明下了大雨,進來躲個雨能怎麽樣呢?他那個樣子,真像流浪的大狗狗呀。

要不是她放出“追命”,他還不肯來呢。

“追命”就是她的鸕鶿,她的魚鷹。她擺脫噩夢後,第一次獨自出門旅行,看見了江邊竹筏上被鐵鏈拴著的魚鷹們。

那天下著蒙蒙細雨,游客們打傘匆匆而過,它們獨立雨中,偶爾啄啄羽毛,張開一下翅膀,除此之外幾乎連腦袋都不轉動,仿佛一尊尊雕塑。

竹筏偶爾會有攝影師帶著穿漢服的小姐姐們過來拍照,攤主收錢,魚鷹們便是美美的寫真中最生動的擺設。

被栓住的鳥,令她感同身受,一時情緒上來,就命人去江邊和攤主商議,花大價錢買下了他的全部魚鷹。

那筆錢的價值遠超魚鷹的市場價格,足夠他盤一家店做點其他的生意了。

或許他還會再去買來魚鷹拴住,讓它們繼續做背景板,這畢竟已經是一個產業了。反正給它們一口飯吃,總比自己捕食來得舒服吧,有什麽好責怪他的呢?

正值黃昏,全部離開的魚鷹,讓想拍漁舟唱晚的女孩子們扼腕了許久。

她知道自己的舉動於事無補,但她就是想做,於是就做了。她為了這群魚鷹,雇傭了臨時的飼養員,又專程送它們去了當地被保護的很大一片生態濕地,在那裏放它們自由。

有一只魚鷹沒有走,它一直跟著她的車,她趕它,它飛遠,過一會,又回來了。

於是她養了它,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追命”。她記得小時候偷看電視劇,有個古裝劇男演員在劇裏叫追命,可帥了,輕功一級棒。

魚鷹是大鳥,哪個綠林好漢的輕功能比得過它?叫它追命,是給追命長臉呢。

把它從國內帶到佩格島,檢疫、轉運花了不少功夫,追命剛來的時候蔫了吧唧,等恢覆精神了就天天外出覓食,幾乎不怎麽回家。她看得出追命很喜歡這裏,打算就讓它在這裏繁衍養老了。

正想著追命,忽然聽見路邊有異響,她凝神仔細聽,警惕是小偷。雖然島上治安不錯,但俗話說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這麽大的島、這麽多人,總會有點案子吧?

院子裏安裝了防盜系統,大門的鎖是德國進口的防盜鎖,院墻欄桿上圍的是她特意安裝的鋼絲刺繩……鹿正思考這房子防盜措施是不是不夠嚴密,忽然,一團黑乎乎的身影從沒關嚴實的窗戶外沖進來,朝她“咕咕咕”大叫。

正是追命!

鹿奇怪,它則迎上來,撲扇翅膀,用那張金黃的大嘴一個勁啄她,看著似乎想趕她去哪。

鹿起身,隨它往外,剛走兩步,忽然聽見什麽折斷的聲音,隨後是轟隆巨響,房子裏的燈倏地全滅,漆黑一片,緊接著是“嘩啦啦”的流水聲,濺在鹿身上,外面沒下雨,房子裏下起大雨來!

我去!

這個不靠譜的凱,從哪裏給她介紹來的施工隊!

鹿在心底大罵。

次日早晨,金心情很好地往鹿的院子跑去。今天他正好要去那附近接兩名游客,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身母親,包下了他的人力車一整天,要求他帶他們把主島轉悠一遍。

他們約定了九點,而現在才早上七點,他可以光明正大在鹿的院子附近看她,如果遇見她詢問,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是等游客呢。

大概她已經察覺了他的路線變化,但那又怎麽樣,她不會知道他的心意,他不會讓她知道的。

金的脖子上纏著一條淡粉色的毛巾,與他一身黑的搭配完全不符,這是鹿給他擦水用的,他說要洗幹凈還她,她卻說“送你了”。

也對,他用過的,她肯定不會要了,但金把這條毛巾當成了她送給他的禮物。這個顏色不是民宿的統一配備,一定是她的私物,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兒,好聞極了,他舍不得洗,可是沾染了他的汗漬後,毛巾在潮濕的天氣容易發黴,他抱著睡了好幾天,發現它有可疑的小黑點了,才忍痛洗掉。

不知道她用的是哪種肥皂,他試遍了島上最大的超市裏的所有種類,都覆制不出那種味道。

金充滿遺憾地將它每日帶在身上。

每天能路過她的院子,遙遙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側影,他都會覺得雀躍不已,一整天都有使不完的勁頭。真希望她能在這裏住一輩子,一輩子都能這樣看著她。

金幸福地想著。

然而,一根攔腰折斷的鋼筋木質電線桿,橫在路上,突兀地攔住了少年的小小幸福。

“金!”有人叫他。

是凱。

金擡頭,望著被電線桿子砸塌一角的鹿的小洋樓,瞠目結舌。

凱站在路邊,朝他揮手:“繞道走!”

周圍零散幾個抄著手站那兒的鄰居,看他不動,紛紛勸他:“繞道走!危險!”

怎麽回事?

金抓住跑過來的凱,問:“鹿小姐人呢,還好嗎?”

“她沒事,有事的是我,”凱蔫了吧唧,連發蠟都沒有打,一頭金發亂糟糟,“前幾天的大雨泡壞了這根老電線桿子,昨天它倒下來壓到這座房子,正好砸到水管,房子嘩啦啦直漏水,這個區域的電也停了。我找的那個施工隊頭子死活不接電話,只能找市政,市政要9點以後才能來搶修,打電話催都不來,這幫懶豬!”

鹿說了,他收了中介費,就要負責到底,施工隊不來,這筆維修費就必須要他出,不然就去告他。

他可沒錢,嗚嗚!

“哥們,借我點錢吧!不然我會死得很慘!”凱忽閃忽閃他藍汪汪的漂亮眼睛,可憐兮兮。

金就當沒聽見。

凱,那是誰,他的死活很重要嗎?

他東張西望,只關心一件事:“鹿小姐在哪裏?”

她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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