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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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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

一大早就接到電話催他去工作的感覺很不好。維修工大衛拖拖拉拉,起床後先把兩個搗蛋的娃罵哭,才慢悠悠去洗了個澡,抽了支煙,直到快九點才叼著三明治,搭同事開來的修理車一起去目的地。

前些日子的暴雨損壞了島上不少基礎設施,這段時間他們都沒怎麽休息,一直在加班搶修,雖然有加班費,但大衛也不愛幹。

他這個消極工作的態度,倒也沒接到過投訴。到了淡季,島上的工作節奏基本都是如此,昨晚壞的今天能去修,已經是他高效敬業的表現了。

月亮路189號,大衛知道這裏,是間新開的民宿,老板是個亞洲來的小姑娘,長得跟洋娃娃似的。他來修過幾次東西,小姑娘還給他小費和煙呢,乖巧又客氣。

九點多到那兒,沒下車就遠遠看見外墻損壞明顯的白色洋樓,還有橫在地面上的半截木頭桿子,大衛看著就頭痛,這活一天恐怕幹不完。

“還好還好,電力公司的也來了。”同事喃喃念叨,打算甩鍋給別人幹。

然後同事就真的下車,和電力的人一起抽煙叨叨了。

一群上了年紀閑著沒事的老頭老太太也圍上來湊熱鬧。

“什麽時候能修好?”

“起碼通上電吧,我們家午餐隨便對付一下無所謂,晚上要請客的,沒電不方便。”

“你們怎麽還不開工啊?”

“別擋道啊!”大衛抽完煙才上車,搖下車窗,罵罵咧咧催他們讓道。這段路上的房子好些都賣給了外地人,一年就來住幾次,這會不是旺季,人少。加上又是工作日,要上班的都已經出門,因此受斷電影響而等在這裏的居民就更少了。

大衛和同事到了事故現場,電力公司也派人過來了,正在商量臨時搭一條新的線路用著。至於再豎一根電線桿,等新的運來,大概還要個一星期吧,畢竟島上不產這個,得從外面運呢。

折斷的另外半根電線桿子據說是落在院子裏,但如今這罪魁禍首已經被人丟到門外,木頭橫截面看得出嚴重的腐蝕痕跡。

這種經過油炸和防腐處理的木質電線桿是上上個世紀的老舊基建產物了,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訂書釘,還有沒被撕掉的釘了釘子的傳單。因為符合環保要求,這種通訊木一直不曾更換,如果定期檢修、維護保養,是不容易出問題的,可是島上的年輕人越來越少,維修人手一直不足,哪有那麽多的工夫檢修。

保險公司定損的人從院子裏走出來,大衛看見後面跟著的是個熟人,頭皮一緊:“達利叔叔!”他喊了對方一聲。

洋娃娃老板居然不在。她安排在這裏留守的民宿管家達利是個光頭大叔。

之前說了,這個大叔不是一般島民。

這位達利管家,年輕時是個有名的混混,如今還是滿身紋身,大花臂,傳聞他年輕時脾氣暴躁、打架用命,對自己狠,對敵人狠,對朋友很講義氣,曾經救過有分量的大人物,腦子又活,並不亂來,很懂如何在規矩裏挪移,所以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後來成家了就金盆洗手、開始做正經營生。不過年輕時的人脈還在,加上為人講義氣,頗有一些灰色渠道,能擺平不少麻煩事。大衛猜測,亞洲小妞聘他,應該花了不少錢。

至於為什麽大衛這麽怕達利,很簡單,達利以前很討厭小孩子,在島上長大的年輕人哪個小時候沒有被他嚇唬過?大衛就是其中一個倒黴鬼。

因此看見今天在這裏的居然是達利,童年陰影再現,已經長出一身橫肉的大衛,瞬間如貓咪一般乖巧起來。

看見戴著帽子一身煙味的大衛,達利管家平靜如水地說:“終於來了。”

大衛後脖上的寒毛都豎起來,後悔自己為啥要抽那根煙,不,他為什麽不昨天晚上就來加班!

大衛那還沒進院子的同事悄悄把腳尖縮了回去。

大衛試圖開口為自己辯解,但達利的下一句已經追上來:“再晚一點的話,你也不用來了。”

大衛有種頭發絲都要豎起來的危機感,不由得結巴:“呃,那個,我……我馬上弄好!”

達利淡淡掃了他一眼:“你,馬上?”

我認真幹活還是很靠譜的!大衛對自己的專業能力很有自信,拍拍胸脯,剛要下保證,這時,他看見一個眼熟的面孔從房子裏出來。

那個人穿著膠鞋,戴著手套,他把扶梯和工具箱放在一側,邊摘手套邊和達利說話:“水管接好了,建議做一下水壓測試,但這裏沒有工具……哦,修理工終於來了啊。”

對方慢悠悠地說著,最後一句仿佛是和達利一模一樣的口氣。

這個人站在門廊上,大衛在門廊下,兩人隔著四五級臺階,對方居高臨下俯視他。

此人本來就比他高,加之地形優勢,眼神壓迫,簡直要把他一直看到地板那麽扁的地方去。

這個、這個對他表情冷漠、語氣更冷漠的人是……大衛從記憶裏翻出一個場景——那是他一次外出幹活的路上,把車子停在路邊抽煙的時候,看見一個高大的少年拉著人力車跑得很快,車棚上拴著兩個漂亮的金色鈴鐺,隨風叮鈴作響,車上的兩名游客時不時驚呼,問一些弱智的問題,少年側頭,用流利而簡潔的意大利語回答這兩個外國客人。

這是個搬到島上不久的新住民,大衛記得自己的妻子稱讚過這個少年的好心。在她的代步車半路壞掉的時候,路過的少年主動幫忙,將她和幾個孩子以及一大堆食物一起拉回家,卻沒有索要任何費用,只說順路,路程很短,不費力氣。

妻子對他讚不絕口:“這樣勤勞踏實肯幹又好心的年輕人,島上真是不多見了!他還練得很壯,那身肌肉一看就是日曬雨淋打熬出來的,願主保佑他掙大錢!”

類似的話,大衛起碼聽自家老婆念叨了一個星期才消停。他屢次表示嫌惡,不想再聽,她仿佛聾了一樣無視他。

然後第二周他發現,老婆雖然不在家裏說了,但開始和隔壁鄰居談論這個小子了……

看看自己飽滿的肚腩,和這個少年一身腱子肉形成鮮明對比,大衛升起一絲嫉妒。加之這又是一個黃種人的面孔,所以,在路邊看見那個少年時,他發動車輛,故意轉動方向盤,把維修車開到路的正中央,攔住人力車的去路,甚至差點撞到對方。

大衛緊急剎車後,立即用力按喇叭,還搖下車窗罵對方:“不長眼睛,是想找死嗎!不會看路就回家找你媽喝奶去!”

雖然車速不快,但事發突然,車頭幾乎要撞到少年,少年緊急剎住腳步立定,後面的兩名游客因為慣性,往後背一撞,齊齊色變,發出驚呼。少年連忙向游客道歉,要給他們減免車費,游客倒不怪他,反而指責大衛無禮。

我無禮又怎麽樣,你咬我啊!“這是機動車道,拉車的小貓咪靠邊走,知道嗎!”大衛打了個唿哨,方向盤一轉,繞過少年的車,揚長而去。

自始自終,少年都沒有辯解,更沒有指責大衛,而是一言不發,把車停到一邊,讓出道路給大衛。

大衛得意無比。

就這,值得老婆掛在嘴上天天誇?無非是一個還在喝媽媽奶的小屁孩。

可是,詭異的是,他的車開出去沒多久,車身猛然一甩,失去平衡,差點失控栽在路邊。

大衛驚魂未定。

下車檢查,爆胎了。

並且是控制方向的前面兩個輪胎,都爆了。

“你去釘子堆裏滾了一圈是吧?”他被下車找地方放水,回頭找不到車的同事吐槽了一路。

大衛有些恍惚,他想起那個少年,覺得一定是他動的手腳。可是,人家全程都沒有碰過他的車,都沒靠近過他,他再無理取鬧,也不好找這個茬。

自認倒黴了。

每想到再次見面竟然是在這個場合。

“帶測試水壓的工具了嗎?”大衛回神,聽見少年這樣問他,少年還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冷冷補充:“大衛米勒先生。”

想起上次的不愉快,大衛有點兒心理陰影,下意識點頭。

“很好,去測試一下,現在。”對方又說。

用詞簡短,詞語簡單,沒什麽聽不懂的地方。可是反應過來的大衛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生氣!

作為管家達利叔叔都沒有說話,你一個外人,一個只會拉車的,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對他頤指氣使。

大衛擡頭,怒氣沖沖想罵他兩句,卻被對方的眼神嚇住了。

那是看什麽的眼神呢?

就像一個屠夫看待案板上的肉,一個漁夫看待甲板上的死魚……

總而言之,不像看一個活人。

大衛想起那次詭異的爆胎,打了個激靈,立刻低下頭去。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大衛安慰自己。

可能是他站的位置太低了,天然矮對方一頭,不利於積蓄氣勢;可能是對方眼神中透露出的壓迫感喚醒了他的童年回憶,讓他想到了曾經兇悍的達利大哥;也可能是本能感覺到了後果很嚴重……

“聽不懂嗎?”少年皺了皺眉,幾乎是有些嫌棄地調轉目光。

正因為金那一剎那十分駭人的氣場而感到恐懼的大衛,驟然回神。而這時,送走保險公司的達利帶著凱也回來了,凱看見大衛,詫異:“還沒開始幹活啊?”

達利終於忍不住踹了大衛一腳:“你打算站在這裏當一輩子雕塑嗎,真把自己當大衛了!”

屁股的疼痛讓大衛莫名覺得松了口氣,把他從剛剛那種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拯救出來,他麻利地、幾乎是心存感激地滾進去幹活了。

金一直板著的表情這時候才稍微松了一松。

達利掃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說:“辛苦。”

金搖搖頭:“應該的。”由於這個突發事件,他拒絕了今天那對母子游客的生意,轉而介紹了同行給他們,對方十分善解人意,答應了換人的請求。

從達利那裏,金得知,因為房子是深夜突然被砸到和漏水的,她昨晚都沒有怎麽睡覺。島上辦事效率不高,晚上報修也沒有人接,她考慮達利年紀大了,不想打擾他,所以都是自己解決。

停了電,她就點著蠟燭找到水閥,關了水閥以後又開始搶救泡了水的地板、地毯和家具等等,忙了一整晚,一直到早上達利過來接手,她才開著自己的小車去找酒店洗澡、補覺。

金感到自責,如果他每天路過的時候能註意一下電線桿,如果他晚上也來看一看她,就不會讓她一個人面臨這種險境。一個人晚上在漆黑的夜裏面對這一切,她一定很無助!

倒掉的電線桿加上漏水,是可能電死人的!

金一陣陣後怕。

他知道島上維修工人拖拉的工作進度。一天能修好的任務可以被他們拖到三天甚至一個星期,所以查看了現場,判定水管的活他能幹,索性自己買了材料、自行安裝。

眼看大衛接手了,他又去外面幫忙牽新的電線線路,催促他們現在就聯系新的電線桿子,還和達利推薦了手腳麻利的建築工人,約定下午就來補損壞的墻面。

達利認識金,這個熱心的少年來到島上以後他就認識對方了,總是從凱那個討債鬼嘴裏聽到對方的名字。

因為金和他的新老板有交易往來,他以為這次也是老板喊他來的,看他辦事的效率和態度,十分滿意。鹿睡醒以後,給達利打電話詢問房子維修情況時,他不遺餘力誇了金的工作能力以及老板的英明決策。

年紀再小的老板都是老板,深谙人性的達利沒有上過一天正經班,但是精通職場規則。

誰知道對面卻是一陣沈默。

鹿揉著惺忪的睡眼,抱著酒店松軟的被子,望著天花板陷入沈思。

達利馬上意識到不對:“金不是你專門叫來幫忙的?”

當然不是!她忙了一晚上,又冷又累又困,在酒店洗完澡倒頭就睡,哪裏有工夫給一個半熟不熟的家夥打電話?她甚至懷疑自己有病,放著好不容易到手的自由不要,來這座島上開什麽民宿、打什麽工,吃這種苦幹什麽!

“達利叔叔,你說他為什麽對我的房子這麽熱心?”電話的聲音略有失真,讓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多了幾分深沈。

達利並不接話:“我對他不熟悉。”

“我有一個猜測,”鹿搶先一步開口,並且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他不會是,看上我的房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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