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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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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潮汐》

降谷零這一個月來對朗姆遺留線索的追查,好像有了一點進展。

消息是萩原傳過來的,但他自己似乎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只含糊地說了一句“找到些方向,還在跟進”,細節卻並沒有多提。

萩原的語氣聽起來如常輕快,但神矢仍能捕捉到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像是刻意將某些信息過濾在外。

神矢也能感覺到,之前萩原就想把他從那些組織的事件中剝離出來,尤其是他那次遲到之後,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萩原不再像從前那樣自然而然地將行動細節或進展當作話題,即便神矢問起,他也往往三言兩語帶過,轉而關心他的工作或休息。

這是一種不動聲色的保護,神矢心裏明白。

神矢自己也並沒有打算為此專門與那兩位公安警官見面。

他對組織那邊的事早就沒有更多過問的念頭,該說的、該分析的,早在先前的協作中就已全部交代清楚。

他深知那條路上的陰影與危險,也清楚自己所能做的有限。既然已被悄然推向安全區,他便順勢而為,不再主動涉足。

況且眼下他確實抽不開身——今年東京電影節的開幕式就在下個月,去年年底上映的《鋼雨》不僅再度為他贏得最佳男主角提名,各方投資人也正處在最後的游說階段,他不得不配合出席一系列必要的宣傳與交際場合。

與此同時,巡回演唱會的籌備也進入最關鍵的時刻,排練、會議、造型試裝……日程幾乎被填得密不透風。

他將註意力收回,專註於眼前能把握的工作與創作。

這一個月來,只有新劇本的挑選一直不算順利。

遞來的本子不是人設單薄,就是劇情流於俗套,商業考量過重,缺乏真正打動人的內核。

遲遲沒有出現那種令他眼前一亮、願意投入數月時間去雕琢的故事。

直到前幾日,經紀人特意將一份剛收到的劇本交到他手中。

“《潮汐》,”經紀人說道,“團隊初步評估過了,導演雖然年輕,但能力很紮實,敘事有厚度,制作背景也沒有問題。我覺得……這一次值得你仔細看看。”

神矢當時只是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麽。近來類似的對話已經出現過好幾次,最初的期待早已被磨平了不少。他接過那份並不算厚的劇本,並未立刻投入閱讀。

但當他那晚真正靜下心來,摒除雜念開始翻閱這個劇本時,卻不知不覺被拉進了那個舒緩而深沈的世界,直到深夜。

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熄滅,而他書桌上的燈卻亮了很久。

故事的框架與之前擱淺的《飛馳》有幾分微妙的相似——都是一個失意的男人退回生命中的“原點”的故事,在困頓中重新尋找出路和自我。但《潮汐》的敘事更沈靜,也更覆雜。

它不渲染逆襲的快意,而是細致描摹生活本身的那種細微的改變,那種力量,反而更令人觸動,仿佛能照見觀者自身的某些影子。

在團隊再次確認劇組背景與導演能力都沒有問題之後,神矢幾乎把所有空餘時間都投入到了《潮汐》這個新劇本中。

他的書房又一次被那種熟悉的專註氣息籠罩。

寬大的桌面上攤開著劇本,旁邊散落著他隨手寫下的批註和筆記。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紙頁偶爾翻動的細微聲響,和他間歇停筆時的沈默。

他仔細研讀每一場戲,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重點、記錄一閃而過的靈感,試圖捕捉人物每一個細微的情感轉折。

攤開的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關於男主角海崎悠人的人物小傳:他在東京都市中的迷失、對現代建築意義的懷疑、回到島上後那種熟悉又陌生的覆雜心情、面對老屋時翻湧的回憶與責任感……

他尤其用心揣摩男主和兩位女性角色之間的感情張力:

代表故鄉溫情與根源的青梅竹馬原野風香,和象征都市機遇與思維碰撞的策展人遠阪千歲。

劇本並沒有簡單地將她們劃分為“好”與“壞”,而是細膩地鋪展出她們各自吸引海崎的特質,以及她們背後所代表的兩種生活、兩種未來的拉扯。

然而,讀到中後期,當項目因千歲激進的商業化操作引發島民強烈反對,導致海崎與她爆發激烈沖突的那場戲時,神矢的指尖停住了。

這場爭吵寫得極為精彩,字句間充滿了失望、憤怒、被背叛感以及理念的劇烈碰撞。

海崎悠人那種被夾在理想與現實、舊情與新惑、個人渴望與群體責任之間的撕裂感,意外地觸及了神矢自己內心深處某些模糊不清、甚至從未仔細探查過的角落。

以及那種渴望被理解又畏懼被同化、想抓住機遇又怕失去本真的仿徨,讓他生出一種微妙的不適與共鳴。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海崎悠人情緒爆發的那幾行臺詞上,眉頭不自覺地緊鎖,仿佛自己也陷入了那種兩難的困境。

他下意識地拿起手機,屏幕亮起,頁面停留在通訊錄上。他需要和一個能理解這種情緒覆雜性的人談談,或者至少,聽聽另一種視角。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滑到了萩原研二的名字——那個通常更體貼、更適合討論情感與人際關系的對象,萩原總能給出細膩而富有共情的分析。

然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極其細微的阻抗感,讓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選擇。

或許是因為上次在警視廳門口那陌生而悸動的一幕還隱約殘留著影響,讓他下意識地想避免與萩原進行過於深入的情感探討。

又或許是他潛意識裏覺得,這個關於原則、沖突和抉擇的問題,需要一種更……直接甚至更笨拙的、剝離了過度共情的視角。

他盯著那幾行臺詞,半晌,忽然拿著手機,徑直撥出了電話——

打給了松田陣平。

電話響了六七聲才被接起,背景音裏隱約有金屬工具箱合上的碰撞聲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餵?”松田陣平的聲音傳來,帶著剛結束高度專註後的沙啞,“幹嘛?我剛拆完一個棘手的玩意兒,滿手的油汙。”

“這麽晚你還在工作嗎?那我晚點再打來。”神矢的聲音裏帶著歉意,他能想象出松田此刻可能剛解決完工作,手上還沾著機油的樣子。

“嘖,已經弄完了,沒事,你說吧。”他語氣裏透著不在意,背景音裏傳來布料摩擦聲,像是在用什麽隨意擦著手,示意神矢繼續。

“松田,”神矢的聲音還殘留著沈浸在劇本情緒裏的專註,語調比平時緩慢一些,聽到對方說方便,便直接切入正題,“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嗯哼,”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在收拾工具,“說吧,又遇到什麽難題了?”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以為神矢遇到了什麽技術性或邏輯性的麻煩,準備提供硬核解決方案。

“是這樣的,我手裏有個新劇本,”神矢盡量把覆雜的劇情脈絡簡化成松田能快速理解的版本,剔除了過多的情感修飾。

“男主角是個建築師,回老家改造祖屋。故鄉有個一直喜歡他的青梅竹馬,代表安穩和根基。

同時呢,有個從東京來的非常能幹的女策展人,很欣賞他,能給他帶來事業上的巨大機會,但兩個人的想法和做事風格差別很大,經常有摩擦。”

他指尖敲著劇本上那句充滿張力的臺詞,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現在,因為這個女策展人為了推進項目,做了一件觸及男主底線、甚至傷害了他鄉親感情的事,導致兩人之間的信任徹底崩盤,爆發了非常激烈的爭吵。在這種情況下……”

神矢的眉頭又不自覺地蹙緊了,語氣裏帶著真切的困惑:“你覺得這個男主是該情緒上頭,直接摔門走人,用最決絕的方式劃清界限。

還是該壓住火氣,哪怕明知希望不大,也試著跟她做最後一次溝通,把所有道理和情緒都攤開來講明白?

你覺得哪種反應更真實、更合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沈默。

背景的嘈雜音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松田仿佛被噎住的呼吸聲。

然後,神矢清晰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蓋被彈開、又立刻合上的清脆“哢噠”聲——顯然是某人習慣性地想點根煙,卻可能礙於場合或者其他什麽原因,硬生生忍住了這個沖動。

在一片死寂中,神矢幾乎能清晰地想象出松田此刻的模樣:

他或許正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眉頭死死擰著,整張臉寫滿了“這種感情糾葛你居然來問我?”的難以置信或者某種思維徹底宕機的空白表情。

果然,幾秒後,松田的聲音再次響起,語調裏充滿了某種被問懵了的荒謬感:“……神矢,我的專業是拆炸彈。

不是男人女人愛來愛去又吵來吵去的內心戲!

你絕對問錯人了!去找Hagi啊!那家夥肯定比我懂這個!”

他的聲音越說越激動,幾乎帶上了點崩潰和抓狂的味道。

他頓了頓,語氣裏的那份直白困惑幾乎要滿溢出來,透過聽筒砸向神矢,帶著一種“這還用想?”的理所當然:“而且這男的是怎麽回事?工作跟感情攪和在一起本來就是大忌!

早發現理念不合的時候,就不該讓她插手核心決策!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他的邏輯簡單直接,直奔問題根源,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自陷困境的行為。

話雖如此,但松田那面對問題總想找出個“解決方案”的職業本能,還是讓他忍不住順著神矢的問題往下想了。

又是幾秒詭異的沈默,聽筒裏只能聽見他叼著濾嘴發出的、含糊不清的咂舌聲,仿佛他的理性正在和這個完全不擅長的情感問題艱難搏鬥。

“……非要選的話,”他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種放棄掙紮般的、極其直男的分析,“摔門走人?爽是爽了,但項目怎麽辦?爛攤子誰收拾?

那不是更麻煩……留著講道理?跟一個已經做出越過你底線事情的人,還能講出什麽新道理?

根本是對牛彈琴!大概率是再吵一架,純屬浪費時間消耗情緒!”

他似乎越想越覺得這局面簡直無理取鬧,語氣愈發斬釘截鐵,甚至帶上了幾分訓導的味道:“要我說,這男主最大的問題就是一開始立場不堅定!

現在信任都崩了,首要任務根本不是糾結選哪個女人,或者用什麽方式吵架!是危機處理!

立刻穩住項目,挽回損失,安撫受影響的人!這才是負責人該做的事!至於和那個女策展人的關系……”

松田嗤了一聲,仿佛這個問題根本不值得猶豫,給出了一個在他看來簡直不能再明顯的答案:“公事公辦!該追責追責,該切割切割!

等工作上的爛攤子收拾幹凈了,自己腦子也清醒了,再慢慢想什麽青梅竹馬還是東京精英的事!

現在是想這些的時候嗎?根本分不清輕重緩急!活該受這夾板氣!”

他的結論開始帶著一種“這難道不是常識嗎?”的理直氣壯。

神矢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裏傳來松田那一連串毫無浪漫細胞、完全基於邏輯和問題優先級的、堪稱“鋼鐵直男式”的暴論,先是楞住,仿佛被這清奇的角度和毫不留情的批判沖擊到了,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隨即,一陣抑制不住的笑聲猛地從他喉嚨裏湧出來,沖破了他先前沈浸在劇本裏的情緒。

“噗……哈哈哈……等、等等……”神矢笑得肩膀直顫,差點拿不住手機,爽朗的笑聲在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哈哈哈……松田,你……你這答案真是……太有你的風格了!簡直一點都沒讓我失望!”

這帶著明顯揶揄和愉悅的笑聲毫無保留地傳到了另一邊,甚至能通過聽筒聽到他笑到輕微吸氣的聲音。

電話那頭的松田陣平,顯然沒料到自己的“專業分析”竟會招來如此不加掩飾的、近乎“嘲笑”的反應。

他預想的或許是爭論,或許是無語,但絕不是這種大笑。

他幾乎能清晰地想象出神矢此刻在電話那頭笑得前仰後合的模樣,耳根“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層明顯的紅暈,熱度迅速蔓延至整個耳朵,連帶著脖頸都有些發燙。

一種混合著窘迫、挫敗和輕微惱火的情緒湧上來。他難得地、幾乎是違背本能地試圖思考這種他平時絕對會嗤之以鼻的情感問題,結果卻被對方當成了笑料。

他還以為神矢突然來找他聊這個,是……需要他的意見,甚至是某種程度上的特殊認可,沒想到結果卻是……自作多情。

現在被這笑聲戳破了自己某種難明的隱秘期待,顯得自己格外愚蠢。

“餵!這有什麽好笑的!”他頓時惱羞成怒,對著話筒壓低聲音兇了起來,試圖用強硬的怒氣掩蓋那份猝不及防的尷尬和更深一層,尚未完全明晰的失落。

“不是你非要問我的嗎?!按我的辦法來,難道不是最快、最直接解決問題的途徑?!

嫌我的答案不好你就去找萩原討論啊!讓他給你分析個八百字的內心戲小作文!掛了!”

說完,根本不給神矢任何回應、反駁或是繼續嘲笑的機會,只聽“嘟——”的一聲冗長忙音,電話被對方幹脆利落又帶著十足脾氣地掛斷了,果斷得甚至能讓人感覺到他按下掛斷鍵時的那股勁。

神矢蒼介聽著手機裏傳來的急促忙音,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聲。

起初只覺得松田的反應一如既往地有趣且直接,但聽著那果斷的、甚至帶著點氣急敗壞意味的忙音,笑意漸漸淡去後,一絲輕微的悔意浮上心頭。

他是不是笑得太過了?雖然松田平時也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但這次態度似乎有點不同。

他看著屏幕上驟然退回主界面的通話結束提示,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松田在另一頭炸毛跳腳、耳朵通紅的樣子,忍不住想:對方是真的很認真地在回答他的問題,盡管角度清奇。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他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輕聲道:“真是……怎麽這麽容易生氣。”

但心底那點細微的在意和歉意已經種下了。

雖然這通分析離譜又直接得過分,完全繞開了所有情感細膩的層面,但奇怪的是,被松田這麽一頓粗暴簡單的“危機處理優先論”攪和過後,心頭因為沈浸劇本而產生的那點微妙的滯澀感和代入的沈重,反而被沖散了不少。

一種更務實、更清醒的角度被強行塞了進來。

他低頭再次看向劇本上那場情感激烈的沖突戲,眼神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和審視,甚至還帶上了一點無可奈何的、哭笑不得的意味。

海崎的困境依舊存在,但似乎不再那麽令人窒息了。

或許……在極端情緒和爛攤子面前,松田這種“先解決問題,再處理感情”的直線思維,雖然毫無浪漫可言,卻也不能說全無道理。它提供了一種跳出情緒漩渦的可能性。

他想。至少,在情緒的風暴眼裏,先別讓一切變得更糟,先把即將爆炸的現場控制住,總是最務實的第一步。

這或許是松田用他的方式,給出的另一種答案。

他放下手機,重新拿起筆,目光再次落在劇本上,筆尖在紙上頓了頓,隨後繼續寫下了新的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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