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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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晦峰的竹林在夜色中簌簌作響，投下斑駁晃動的暗影。
時枕河獨自坐在靜室外的石階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片竹葉，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遠處魔域方向那永恒不變的、帶著一絲不祥的猩紅天光。
幾日了？
他記不清。
自從那幾本話本被他親手撕成碎片，連同他搖搖欲墜的世界觀一起揚了之後，時間就變得混沌而粘稠。
他試圖修煉，靈力卻在經脈中滯澀不前；他強迫自己翻閱典籍，字句卻如蝌蚪般在眼前游動，無法入腦。
腦海裏反反覆覆，只有那些刺眼的字句，紀明砂的笑臉，還有……那無法否認、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心頭的悸動。
荒謬。
悖逆。
該死。
這三個詞如同魔咒，在他心底反覆吟唱，每一次都帶來更深的窒息感。
殺了他？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卻每每在凝聚魔氣的瞬間潰散，被另一種更深沈、更陌生的酸澀和……隱秘的貪念取代。
他像一只困在蛛網裏的飛蛾，越是掙紮，那名為“情”的絲線就纏繞得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沙沙——
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碎了竹林間的寂靜。
時枕河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沒有回頭。
這個時間，會來這裏的，只有一個人。
紀明砂的身影在月光下漸漸清晰。
他走得有些慢，似乎帶著遲疑，平日裏總是微微上揚的唇角此刻抿著，臉上慣常的痞笑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凝重的忐忑。
他在距離時枕河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也照見他眼中翻湧的、覆雜難辨的情緒。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私語。
“咳……” 紀明砂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聲音卻幹澀得厲害。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落在時枕河略顯單薄孤寂的背影上，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那個……時枕河。” 他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時枕河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捏著竹葉的指尖微微用力，葉片無聲地裂開一道細縫。
來了。
他心底一片冰涼，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預感。
紀明砂會說什麽？像往常一樣沒心沒肺地調侃？還是……察覺到了什麽？
紀明砂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目光緊緊鎖住那個清冷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好像……不，不是好像。”
“我喜歡你，時枕河。”
“不是師兄弟的那種喜歡，是……話本裏寫的那種，想跟你過一輩子的喜歡。”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時枕河識海中炸開！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這直白到近乎赤裸的表白真真切切砸過來時，那沖擊力遠比他想象中更猛烈！
他渾身劇震，捏碎的竹葉從指間滑落，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紀明砂。
月光下，紀明砂的臉上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深邃眼眸，此刻盛滿了從未有過的認真、忐忑，還有一絲孤註一擲的決絕。
他站在那裏，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時枕河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驚愕、恐慌、羞恥、荒謬感……無數情緒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他該說什麽？
斥責他荒謬悖逆？怒罵他不知廉恥？還是……像那些話本裏寫的一樣，回應這份同樣讓他恐懼又迷茫的感情？
巨大的混亂攫住了他。
他看著紀明砂眼中那一點點因為他的沈默而黯淡下去的光，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繃緊的下頜，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幾乎喘不過氣。
紀明砂等了許久，只等到一片死寂和對方眼中那洶湧覆雜、卻唯獨沒有半分喜色的情緒。
他眼底最後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了。一種冰冷的絕望和巨大的難堪瞬間攫住了他。
果然……是他癡心妄想了。
時枕河那樣的人，怎麽可能……
他一定是覺得惡心透頂了吧？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讓紀明砂瞬間亂了方寸，他猛地後退一步，臉上血色褪盡，聲音帶著倉皇的破碎感：
“對……對不起！是我胡言亂語！你就當我今晚喝多了發酒瘋！我……我這就走！以後……以後不會煩你了！”
他語無倫次地說完，像是要逃離什麽可怕的瘟疫，轉身就要沖進那片黑暗的竹林。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一只微涼的手，帶著細微的顫抖，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虛軟，卻如同鐵鉗般，瞬間將紀明砂釘在了原地！
紀明砂渾身僵住，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月光下，時枕河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微微低著頭，額前幾縷碎發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線，和那只死死攥住他手腕的、骨節分明的手。
他的身體繃得極緊，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細微的顫抖透過相連的肌膚清晰地傳遞過來。
時間仿佛凝固了。
竹林的沙沙聲，遠處魔域的低嘯，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紀明砂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手，感受著那細微的顫抖和冰冷的溫度，巨大的震驚和一絲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在他眼中瘋狂交織。
他不敢動，不敢呼吸，生怕驚碎了這如同幻夢般的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紀明砂幾乎以為自己的心跳要停止了。
那只攥著他手腕的手，終於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掙紮的力道，松開了些許，卻並未完全放開。
一個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如同嘆息般，從時枕河緊抿的唇間艱難地逸出：
“……允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萬鈞雷霆，狠狠劈在紀明砂的心上！
允了？
他……他答應了？！
紀明砂的瞳孔驟然放大到極致，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沖上了頭頂！
巨大的狂喜如同滅頂的海嘯，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忐忑！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巨大的不確定和狂喜的顫音，反手一把抓住了時枕河那只想要退縮回去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時枕河被他抓得手腕生疼，下意識地想掙脫，卻被抓得更緊。
他被迫擡起頭，對上紀明砂那雙瞬間被狂喜點燃、亮得驚人的眸子。
那眼神太過熾熱，太過直白，燙得他心頭發慌，耳根瞬間燒得通紅。
他羞憤難當，猛地別開臉，聲音裏帶著惱羞成怒的沙啞，卻更像是欲蓋彌彰：
“……本尊說允了！聽不懂人話嗎？！”
這一次，紀明砂聽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般在他胸腔裏炸開！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歡呼：“啊——！”
隨即，他完全不顧時枕河那點微弱的掙紮和羞憤欲死的眼神，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人抱進了懷裏！
“時枕河！時枕河！”
紀明砂緊緊抱著懷中僵硬的身體，下巴抵在他散發著冷冽氣息的發頂，一遍遍低喊著他的名字，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失而覆得的巨大滿足，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
“你答應了！你真的答應了！”
他的懷抱熾熱而有力，手臂收得極緊，勒得時枕河幾乎喘不過氣。
那陌生的、屬於另一個男子的體溫和氣息強勢地包裹著他，帶著紀明砂特有的、如同陽光曬過青草般的幹凈味道，混雜著此刻狂喜的情緒，瞬間沖垮了時枕河所有搖搖欲墜的防線。
時枕河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脖頸。
他本能地想推開這個過於熾熱、過於親密的擁抱，想斥責紀明砂的放肆無狀，可身體深處那積壓了數日的混亂、掙紮和隱秘的渴望，卻在這突如其來的、毫不掩飾的狂喜擁抱中，如同堅冰般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一只手，猶豫了許久，才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顫抖，輕輕搭在了紀明砂劇烈起伏的背上。
這個細微的動作，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引信。
紀明砂身體猛地一震，隨即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仿佛要將這失而覆得的珍寶徹底融入骨血。
他低下頭，滾燙的唇帶著不容抗拒的溫柔和狂喜，珍重地、小心翼翼地印在了時枕河微涼的額頭上。
時枕河身體又是一僵，卻沒有躲閃。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動，感受著額頭上那灼熱的、帶著微微顫抖的觸感，心底那片驚濤駭浪的混亂之海，竟在這一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竹影搖曳，月光無聲。
緊緊相擁的兩個身影，在寂靜的魔域夜色裏，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
一個狂喜得像個孩子，一個僵硬卻不再抗拒。
後來，紀明砂像是被解開了某種無形的枷鎖，那份被壓抑許久的、滾燙的心意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漫向時枕河。
他不再滿足於言語的逗弄。
練功時，時枕河凝神調息，紀明砂會悄無聲息地靠近，指尖帶著溫熱的靈力，拂過他微蹙的眉心，美其名曰“梳理氣機”；
用膳時，紀明砂會極其自然地將時枕河偏好卻離得稍遠的菜碟挪到他面前，甚至在他放下筷子時，順手拿起他喝過的茶盞抿一口；
議事殿中，眾目睽睽之下，紀明砂的目光也總是不加掩飾地、帶著濃烈笑意的黏在時枕河身上，看得洛聽時都忍不住輕咳提醒。
更讓斷憂門上下弟子驚掉下巴的是，那位素來以冷面暴躁著稱的時長老，面對紀明砂這些堪稱“放肆”的行徑，竟不再如從前般炸毛斥責，甚至……默許了？
時枕河依舊是清冷的，眉宇間卻少了那份拒人千裏的鋒銳。
面對紀明砂的靠近，他有時會微微蹙眉，卻不再厲聲呵斥“滾開”；
被紀明砂拿了茶杯，也只是淡淡瞥一眼，便不再理會；
當紀明砂灼熱的目光投來時，他偶爾會不自在地偏過頭，耳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卻終究沒有拂袖而去。
這份默許，如同最烈的助燃劑，讓紀明砂心底的愛意和膽量一起瘋長。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失落的珍寶，恨不得時時刻刻捧在手心，昭告天下。
然而，這份日漸升溫的平靜，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被一只黑貓沈重的腳步踏碎了。
浣星沒有像往常那樣輕盈地躍上窗臺，而是慢吞吞地、幾乎是拖著步子走進紀明砂處理雜務的偏殿。
它那身油光水滑的黑毛似乎都失去了光澤，金色的貓眼不再靈動狡黠，而是盛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宿主……” 浣星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電子音，而是低沈得近乎沙啞，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沈重感。
紀明砂正提筆寫著什麽，聞言擡頭，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浣星表情的瞬間凝固了：“怎麽了，浣星？誰欺負你了？他放下筆，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揉揉浣星的腦袋。
浣星卻猛地向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貓眼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如同宣告審判：“劇本……我拿到了。”
紀明砂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沈甸甸地往下墜。“……什麽劇本？”
浣星沒有回答，只是張開嘴，一道微弱卻凝實的白光從它口中緩緩吐出，最終凝聚成一本薄薄的、散發著古老氣息的書冊。
書頁泛黃，邊緣卷曲，封面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兩個古篆大字如同用血書寫而成——
《紅塵仙》
紀明砂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看著那本書，如同看著潘多拉魔盒，又像是看著通往深淵的門扉。
“拿著它，宿主。”浣星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催促，“看……尤其是關於‘時枕河’的部分。然後……你必須盡快離開他。”
“離開？”紀明砂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擡眼，眼神銳利如刀，“憑什麽？！”
“因為他是反派！”浣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電子雜音，“註定要被主角殺死的、最大最惡的反派！我們的任務是活著茍到大結局！不是讓你去和註定要死的反派談情說愛，把自己也拖進死局！”
“反派”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紀明砂的心上。
他死死盯著那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書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椎爬升。
他幾乎是粗暴地一把抓過那本《紅塵仙》，入手冰涼沈重。
書頁在他手中嘩啦啦地翻動，帶著陳舊紙張特有的脆響。
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儀，瘋狂地在字裏行間搜尋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時枕河。
找到了。
“血河尊者時枕河，魔域至尊，性情暴戾，嗜殺成性……”
“因莫名緣由，屠戮解風離滿門，自此結下死仇……”
“終為解風離所斬，助其立地飛升……”
“……其本命法器牽機絲，乃命運詛咒之線，纏繞其身，註定沈淪魔道，不得善終……”
一行行冰冷、殘酷、毫無感情的文字，如同淬毒的鋼針，密密麻麻地紮進紀明砂的眼球，刺入他的腦海！
每一個字都在瘋狂地否定他眼前那個活生生的、會因他靠近而耳根泛紅、會默許他放肆、會在深夜調息時眉眼沈靜的時枕河！
“不可能！” 紀明砂猛地合上書冊，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他額角青筋暴起，眼中布滿了血絲，死死瞪著浣星，“假的！這上面寫的都是假的！他怎麽會是那種人？！他明明……”
“是不是假的，宿主你自己心裏清楚！”浣星的聲音帶著電子音特有的冰冷殘酷，“即便你改變了開始，結果也是註定的！”
浣星的話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破了紀明砂心中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紗。
“我們的任務是活著！”浣星的聲音帶著最後的警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劇情修正力有多強，你我都知道！你再和他糾纏下去，不僅他會死，你也一定會被卷進去，死無葬身之地！離開他！趁現在還來得及！”
紀明砂像是沒聽見浣星的話。他再次翻開那本《紅塵仙》，手指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而劇烈顫抖。
他翻到記載時枕河結局的那幾頁，一遍，又一遍，近乎偏執地、逐字逐句地閱讀著那些宣判死刑的文字。
“……終為解風離所斬……”
“……不得善終……”
“……助其立地飛升……”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試圖在字裏行間尋找一絲轉機，一絲改寫命運的可能，然而沒有。
只有冰冷的宿命和註定的毀滅。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偏殿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嘩啦聲和紀明砂粗重壓抑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紀明砂翻書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死死盯著某一頁，瞳孔收縮到極致。那上面清晰地寫著：
血河尊者時枕河，將於斷憂門明晦峰隕落於解風離劍下，魂飛魄散，屍骨無存。
明晦峰……那是他們的家！是紀明砂親自布置、承載著他們短暫溫情的地方！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從紀明砂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像是徹底失去了理智，手臂狠狠一揮！
嘩啦啦——！
旁邊一整排沈重的書架被他狂暴的靈力瞬間掀翻！
無數典籍、玉簡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揚起漫天塵埃！
“宿主！！” 浣星驚叫。
紀明砂卻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幾步，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
那本《紅塵仙》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滿地的狼藉裏，暗紅的封面在塵埃中格外刺眼。
他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指縫間溢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巨大的痛苦、絕望和冰冷的恐懼將他徹底吞噬。
他剛剛握住的幸福，他為之付出一切也要守護的人，原來早已被釘死在了命運的祭壇上，只等著主角來收割！
“怎麽了？”
一個清冷中帶著一絲疑惑的聲音在偏殿門口響起。
塵埃彌漫中，時枕河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他顯然是聽到了剛才的巨大動靜，匆匆趕來。
他看著殿內一片狼藉，看著坐在地上、捂著臉渾身顫抖的紀明砂，眉頭緊緊蹙起。
紀明砂聽到他的聲音，身體猛地一僵，捂著臉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放下，也沒有擡頭。
那壓抑的嗚咽聲卻像是被強行掐斷，只剩下死一般的沈寂和從指縫間彌漫開的、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時枕河的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最終落在那本掉在紀明砂腳邊的、暗紅色封皮的古籍上。
他眼神微凝，邁步走了進來，在紀明砂面前蹲下。
“紀明砂？” 時枕河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遲疑，輕輕碰了碰紀明砂劇烈顫抖的肩膀，聲音裏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放得極輕的詢問，“發生什麽事了？”
紀明砂依舊沒有擡頭，只是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許久，久到時枕河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一個沙啞破碎、帶著濃重鼻音和巨大痛苦的聲音，如同泣血般，從紀明砂死死捂住的指縫間艱難地逸出：
“……時枕河……”
“……求你了……”
“……讓我……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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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晦峰的竹林在夜色中簌簌作響，投下斑駁晃動的暗影。
時枕河獨自坐在靜室外的石階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片竹葉，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遠處魔域方向那永恒不變的、帶著一絲不祥的猩紅天光。
幾日了？
他記不清。
自從那幾本話本被他親手撕成碎片，連同他搖搖欲墜的世界觀一起揚了之後，時間就變得混沌而粘稠。
他試圖修煉，靈力卻在經脈中滯澀不前；他強迫自己翻閱典籍，字句卻如蝌蚪般在眼前游動，無法入腦。
腦海裏反反覆覆，只有那些刺眼的字句，紀明砂的笑臉，還有……那無法否認、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心頭的悸動。
荒謬。
悖逆。
該死。
這三個詞如同魔咒，在他心底反覆吟唱，每一次都帶來更深的窒息感。
殺了他？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卻每每在凝聚魔氣的瞬間潰散，被另一種更深沈、更陌生的酸澀和……隱秘的貪念取代。
他像一只困在蛛網裏的飛蛾，越是掙紮，那名為“情”的絲線就纏繞得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沙沙——
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碎了竹林間的寂靜。
時枕河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沒有回頭。
這個時間，會來這裏的，只有一個人。
紀明砂的身影在月光下漸漸清晰。
他走得有些慢，似乎帶著遲疑，平日裏總是微微上揚的唇角此刻抿著，臉上慣常的痞笑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近乎凝重的忐忑。
他在距離時枕河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也照見他眼中翻湧的、覆雜難辨的情緒。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碎的私語。
“咳……” 紀明砂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聲音卻幹澀得厲害。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落在時枕河略顯單薄孤寂的背影上，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那個……時枕河。” 他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時枕河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捏著竹葉的指尖微微用力，葉片無聲地裂開一道細縫。
來了。
他心底一片冰涼，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預感。
紀明砂會說什麽？像往常一樣沒心沒肺地調侃？還是……察覺到了什麽？
紀明砂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目光緊緊鎖住那個清冷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好像……不，不是好像。”
“我喜歡你，時枕河。”
“不是師兄弟的那種喜歡，是……話本裏寫的那種，想跟你過一輩子的喜歡。”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時枕河識海中炸開！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這直白到近乎赤裸的表白真真切切砸過來時，那沖擊力遠比他想象中更猛烈！
他渾身劇震，捏碎的竹葉從指間滑落，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紀明砂。
月光下，紀明砂的臉上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深邃眼眸，此刻盛滿了從未有過的認真、忐忑，還有一絲孤註一擲的決絕。
他站在那裏，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時枕河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驚愕、恐慌、羞恥、荒謬感……無數情緒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他該說什麽？
斥責他荒謬悖逆？怒罵他不知廉恥？還是……像那些話本裏寫的一樣，回應這份同樣讓他恐懼又迷茫的感情？
巨大的混亂攫住了他。
他看著紀明砂眼中那一點點因為他的沈默而黯淡下去的光，看著他緊抿的唇線和微微繃緊的下頜，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幾乎喘不過氣。
紀明砂等了許久，只等到一片死寂和對方眼中那洶湧覆雜、卻唯獨沒有半分喜色的情緒。
他眼底最後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了。一種冰冷的絕望和巨大的難堪瞬間攫住了他。
果然……是他癡心妄想了。
時枕河那樣的人，怎麽可能……
他一定是覺得惡心透頂了吧？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讓紀明砂瞬間亂了方寸，他猛地後退一步，臉上血色褪盡，聲音帶著倉皇的破碎感：
“對……對不起！是我胡言亂語！你就當我今晚喝多了發酒瘋！我……我這就走！以後……以後不會煩你了！”
他語無倫次地說完，像是要逃離什麽可怕的瘟疫，轉身就要沖進那片黑暗的竹林。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一只微涼的手，帶著細微的顫抖，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虛軟，卻如同鐵鉗般，瞬間將紀明砂釘在了原地！
紀明砂渾身僵住，難以置信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月光下，時枕河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微微低著頭，額前幾縷碎發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唇線，和那只死死攥住他手腕的、骨節分明的手。
他的身體繃得極緊，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細微的顫抖透過相連的肌膚清晰地傳遞過來。
時間仿佛凝固了。
竹林的沙沙聲，遠處魔域的低嘯，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紀明砂的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手，感受著那細微的顫抖和冰冷的溫度，巨大的震驚和一絲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冀在他眼中瘋狂交織。
他不敢動，不敢呼吸，生怕驚碎了這如同幻夢般的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紀明砂幾乎以為自己的心跳要停止了。
那只攥著他手腕的手，終於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掙紮的力道，松開了些許，卻並未完全放開。
一個低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如同嘆息般，從時枕河緊抿的唇間艱難地逸出：
“……允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萬鈞雷霆，狠狠劈在紀明砂的心上！
允了？
他……他答應了？！
紀明砂的瞳孔驟然放大到極致，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沖上了頭頂！
巨大的狂喜如同滅頂的海嘯，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忐忑！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巨大的不確定和狂喜的顫音，反手一把抓住了時枕河那只想要退縮回去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揉進骨血裏。
時枕河被他抓得手腕生疼，下意識地想掙脫，卻被抓得更緊。
他被迫擡起頭，對上紀明砂那雙瞬間被狂喜點燃、亮得驚人的眸子。
那眼神太過熾熱，太過直白，燙得他心頭發慌，耳根瞬間燒得通紅。
他羞憤難當，猛地別開臉，聲音裏帶著惱羞成怒的沙啞，卻更像是欲蓋彌彰：
“……本尊說允了！聽不懂人話嗎？！”
這一次，紀明砂聽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喜悅如同煙花般在他胸腔裏炸開！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發出一聲短促而響亮的歡呼：“啊——！”
隨即，他完全不顧時枕河那點微弱的掙紮和羞憤欲死的眼神，張開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人抱進了懷裏！
“時枕河！時枕河！”
紀明砂緊緊抱著懷中僵硬的身體，下巴抵在他散發著冷冽氣息的發頂，一遍遍低喊著他的名字，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失而覆得的巨大滿足，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
“你答應了！你真的答應了！”
他的懷抱熾熱而有力，手臂收得極緊，勒得時枕河幾乎喘不過氣。
那陌生的、屬於另一個男子的體溫和氣息強勢地包裹著他，帶著紀明砂特有的、如同陽光曬過青草般的幹凈味道，混雜著此刻狂喜的情緒，瞬間沖垮了時枕河所有搖搖欲墜的防線。
時枕河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雙手無措地垂在身側，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脖頸。
他本能地想推開這個過於熾熱、過於親密的擁抱，想斥責紀明砂的放肆無狀，可身體深處那積壓了數日的混亂、掙紮和隱秘的渴望，卻在這突如其來的、毫不掩飾的狂喜擁抱中，如同堅冰般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一只手，猶豫了許久，才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顫抖，輕輕搭在了紀明砂劇烈起伏的背上。
這個細微的動作，如同點燃了最後的引信。
紀明砂身體猛地一震，隨即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仿佛要將這失而覆得的珍寶徹底融入骨血。
他低下頭，滾燙的唇帶著不容抗拒的溫柔和狂喜，珍重地、小心翼翼地印在了時枕河微涼的額頭上。
時枕河身體又是一僵，卻沒有躲閃。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劇烈顫動，感受著額頭上那灼熱的、帶著微微顫抖的觸感，心底那片驚濤駭浪的混亂之海，竟在這一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竹影搖曳，月光無聲。
緊緊相擁的兩個身影，在寂靜的魔域夜色裏，仿佛隔絕了整個世界。
一個狂喜得像個孩子，一個僵硬卻不再抗拒。
後來，紀明砂像是被解開了某種無形的枷鎖，那份被壓抑許久的、滾燙的心意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漫向時枕河。
他不再滿足於言語的逗弄。
練功時，時枕河凝神調息，紀明砂會悄無聲息地靠近，指尖帶著溫熱的靈力，拂過他微蹙的眉心，美其名曰“梳理氣機”；
用膳時，紀明砂會極其自然地將時枕河偏好卻離得稍遠的菜碟挪到他面前，甚至在他放下筷子時，順手拿起他喝過的茶盞抿一口；
議事殿中，眾目睽睽之下，紀明砂的目光也總是不加掩飾地、帶著濃烈笑意的黏在時枕河身上，看得洛聽時都忍不住輕咳提醒。
更讓斷憂門上下弟子驚掉下巴的是，那位素來以冷面暴躁著稱的時長老，面對紀明砂這些堪稱“放肆”的行徑，竟不再如從前般炸毛斥責，甚至……默許了？
時枕河依舊是清冷的，眉宇間卻少了那份拒人千裏的鋒銳。
面對紀明砂的靠近，他有時會微微蹙眉，卻不再厲聲呵斥“滾開”；
被紀明砂拿了茶杯，也只是淡淡瞥一眼，便不再理會；
當紀明砂灼熱的目光投來時，他偶爾會不自在地偏過頭，耳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卻終究沒有拂袖而去。
這份默許，如同最烈的助燃劑，讓紀明砂心底的愛意和膽量一起瘋長。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失落的珍寶，恨不得時時刻刻捧在手心，昭告天下。
然而，這份日漸升溫的平靜，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被一只黑貓沈重的腳步踏碎了。
浣星沒有像往常那樣輕盈地躍上窗臺，而是慢吞吞地、幾乎是拖著步子走進紀明砂處理雜務的偏殿。
它那身油光水滑的黑毛似乎都失去了光澤，金色的貓眼不再靈動狡黠，而是盛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宿主……” 浣星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電子音，而是低沈得近乎沙啞，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沈重感。
紀明砂正提筆寫著什麽，聞言擡頭，臉上的笑意在看到浣星表情的瞬間凝固了：“怎麽了，浣星？誰欺負你了？他放下筆，習慣性地伸手想去揉揉浣星的腦袋。
浣星卻猛地向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手，貓眼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如同宣告審判：“劇本……我拿到了。”
紀明砂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沈甸甸地往下墜。“……什麽劇本？”
浣星沒有回答，只是張開嘴，一道微弱卻凝實的白光從它口中緩緩吐出，最終凝聚成一本薄薄的、散發著古老氣息的書冊。
書頁泛黃，邊緣卷曲，封面是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兩個古篆大字如同用血書寫而成——
《紅塵仙》
紀明砂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看著那本書，如同看著潘多拉魔盒，又像是看著通往深淵的門扉。
“拿著它，宿主。”浣星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催促，“看……尤其是關於‘時枕河’的部分。然後……你必須盡快離開他。”
“離開？”紀明砂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擡眼，眼神銳利如刀，“憑什麽？！”
“因為他是反派！”浣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電子雜音，“註定要被主角殺死的、最大最惡的反派！我們的任務是活著茍到大結局！不是讓你去和註定要死的反派談情說愛，把自己也拖進死局！”
“反派”兩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紀明砂的心上。
他死死盯著那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書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沿著脊椎爬升。
他幾乎是粗暴地一把抓過那本《紅塵仙》，入手冰涼沈重。
書頁在他手中嘩啦啦地翻動，帶著陳舊紙張特有的脆響。
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儀，瘋狂地在字裏行間搜尋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時枕河。
找到了。
“血河尊者時枕河，魔域至尊，性情暴戾，嗜殺成性……”
“因莫名緣由，屠戮解風離滿門，自此結下死仇……”
“終為解風離所斬，助其立地飛升……”
“……其本命法器牽機絲，乃命運詛咒之線，纏繞其身，註定沈淪魔道，不得善終……”
一行行冰冷、殘酷、毫無感情的文字，如同淬毒的鋼針，密密麻麻地紮進紀明砂的眼球，刺入他的腦海！
每一個字都在瘋狂地否定他眼前那個活生生的、會因他靠近而耳根泛紅、會默許他放肆、會在深夜調息時眉眼沈靜的時枕河！
“不可能！” 紀明砂猛地合上書冊，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他額角青筋暴起，眼中布滿了血絲，死死瞪著浣星，“假的！這上面寫的都是假的！他怎麽會是那種人？！他明明……”
“是不是假的，宿主你自己心裏清楚！”浣星的聲音帶著電子音特有的冰冷殘酷，“即便你改變了開始，結果也是註定的！”
浣星的話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破了紀明砂心中那層自欺欺人的薄紗。
“我們的任務是活著！”浣星的聲音帶著最後的警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劇情修正力有多強，你我都知道！你再和他糾纏下去，不僅他會死，你也一定會被卷進去，死無葬身之地！離開他！趁現在還來得及！”
紀明砂像是沒聽見浣星的話。他再次翻開那本《紅塵仙》，手指因為巨大的情緒沖擊而劇烈顫抖。
他翻到記載時枕河結局的那幾頁，一遍，又一遍，近乎偏執地、逐字逐句地閱讀著那些宣判死刑的文字。
“……終為解風離所斬……”
“……不得善終……”
“……助其立地飛升……”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試圖在字裏行間尋找一絲轉機，一絲改寫命運的可能，然而沒有。
只有冰冷的宿命和註定的毀滅。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偏殿內只剩下書頁翻動的嘩啦聲和紀明砂粗重壓抑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紀明砂翻書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死死盯著某一頁，瞳孔收縮到極致。那上面清晰地寫著：
血河尊者時枕河，將於斷憂門明晦峰隕落於解風離劍下，魂飛魄散，屍骨無存。
明晦峰……那是他們的家！是紀明砂親自布置、承載著他們短暫溫情的地方！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從紀明砂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像是徹底失去了理智，手臂狠狠一揮！
嘩啦啦——！
旁邊一整排沈重的書架被他狂暴的靈力瞬間掀翻！
無數典籍、玉簡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揚起漫天塵埃！
“宿主！！” 浣星驚叫。
紀明砂卻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後退幾步，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
那本《紅塵仙》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滿地的狼藉裏，暗紅的封面在塵埃中格外刺眼。
他雙手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指縫間溢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巨大的痛苦、絕望和冰冷的恐懼將他徹底吞噬。
他剛剛握住的幸福，他為之付出一切也要守護的人，原來早已被釘死在了命運的祭壇上，只等著主角來收割！
“怎麽了？”
一個清冷中帶著一絲疑惑的聲音在偏殿門口響起。
塵埃彌漫中，時枕河的身影出現在那裏。
他顯然是聽到了剛才的巨大動靜，匆匆趕來。
他看著殿內一片狼藉，看著坐在地上、捂著臉渾身顫抖的紀明砂，眉頭緊緊蹙起。
紀明砂聽到他的聲音，身體猛地一僵，捂著臉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放下，也沒有擡頭。
那壓抑的嗚咽聲卻像是被強行掐斷，只剩下死一般的沈寂和從指縫間彌漫開的、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時枕河的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最終落在那本掉在紀明砂腳邊的、暗紅色封皮的古籍上。
他眼神微凝，邁步走了進來，在紀明砂面前蹲下。
“紀明砂？” 時枕河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遲疑，輕輕碰了碰紀明砂劇烈顫抖的肩膀，聲音裏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放得極輕的詢問，“發生什麽事了？”
紀明砂依舊沒有擡頭，只是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許久，久到時枕河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一個沙啞破碎、帶著濃重鼻音和巨大痛苦的聲音，如同泣血般，從紀明砂死死捂住的指縫間艱難地逸出：
“……時枕河……”
“……求你了……”
“……讓我……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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