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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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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配

紀明砂沒有離開。

他依舊在斷憂門,在明晦峰,只是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靈。

他依舊會處理事務,依舊會對弟子們露出勉強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裏再無半分往日的飛揚神采,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沈郁和掙紮。

他變得異常沈默,常常一個人枯坐在偏殿,望著窗外天光,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飄向了未知的深淵。

時枕河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巨大的變化。

那個總是帶著暖意靠近他、用笑容驅散他陰霾的紀明砂,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心事重重、仿佛背負著萬鈞重擔的陌生人。

紀明砂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直白滾燙的愛戀,而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絕望,和一種……近乎訣別的悲傷。

這變化讓時枕河心底那絲剛萌芽不久、尚且懵懂的暖意迅速凍結。

他試圖詢問,紀明砂卻總是避重就輕,用疲憊的笑容搪塞過去。

那份刻意的疏離和深藏的絕望,如同無形的冰墻,橫亙在兩人之間。

紀明砂在躲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紮得時枕河坐立難安。

他不明白,那個才剛將他擁入懷中、狂喜得像個孩子的人,為何突然變得如此遙遠而陌生。

難道……那日的表白,只是他一時沖動?又或者……自己終究還是讓他覺得……不堪?

一日午後,紀明砂似乎因連日心力交瘁,竟在時枕河靜室的外間小榻上沈沈睡去。

他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神情也帶著揮之不去的沈重。

時枕河悄聲走近,想替他蓋上一件薄毯。

目光卻被紀明砂枕邊露出的一角暗紅色書封攫住。

那本《紅塵仙》。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時枕河的心臟。

他認得這本書!

那日紀明砂偏殿的狼藉,紀明砂崩潰的嘶吼,浣星沈重的眼神……都與這本書有關!

鬼使神差地,他輕輕抽出了那本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書冊。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封面,仿佛有無數亡魂的哀嚎順著指尖湧入腦海。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翻開了書頁。

冰冷的文字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視線。

“血河尊者時枕河……魔域至尊……性情暴戾……嗜殺成性……”

“屠戮解風離滿門……結下死仇……”

“…終為解風離所斬……魂飛魄散……助其立地飛升……”

“……本命法器牽機絲……命運詛咒之線……註定沈淪魔道……不得善終……”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他看到了自己名字下那註定的、充滿血腥與毀滅的軌跡!

看到了“明晦峰隕落”的冰冷宣判!更看到了……紀明砂那日所有的痛苦和絕望,究竟從何而來!

原來如此。

原來紀明砂的痛苦掙紮,是因為看到了這本預示他必死結局的“劇本”。

原來紀明砂的疏離絕望,是因為……他是那個註定要死的反派。

原來……自己的宿命,竟是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嘔!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自我厭棄瞬間淹沒了時枕河。

他捏著書頁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尖深深嵌入紙張。

他想起紀明砂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關懷,那些滾燙的愛意……

多麽可笑!多麽諷刺!他竟然……差點就相信了這世間真有純粹的光明能照進他這被詛咒的深淵!

他這樣的人……這被命運詛咒、雙手註定沾滿血腥、最終要成為主角踏腳石的反派魔頭……怎麽配擁有紀明砂那樣幹凈、熾熱、本應擁有光明未來的人的愛?!

那愛意,於紀明砂而言,是致命的毒藥!是與虎謀皮的愚蠢!是自尋死路的深淵!

時枕河猛地合上書冊,如同甩開一條劇毒的蛇。

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冷得如同萬載寒冰。

所有的困惑、迷茫、那絲剛被捂熱的悸動,在此刻盡數被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所取代。

他不能……再害他了。

時枕河沈默地站起身,動作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他將那本《紅塵仙》仔細地放回紀明砂枕邊,仿佛從未動過。

然後,他深深地、最後看了一眼紀明砂沈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那眉宇間的痛苦如同烙印,狠狠燙在他心上。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靜室。

夜色漸深,時枕河並未回到自己的內室,而是如同鬼魅般,來到了紀明砂所居偏殿的窗外。

他需要一個更明確的答案,一個讓他徹底死心、也徹底斬斷牽連的理由。

窗內,燭火搖曳。

紀明砂顯然已經醒了,正坐在燈下,手中緊握著那本《紅塵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浣星蹲坐在他對面的桌案上,碧綠的貓眼裏滿是焦慮。

“……宿主,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浣星的聲音帶著電子音特有的尖銳和急促,

“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刻意躲著你,冷得像塊冰!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趁現在徹底斷了,你還有機會……”

“機會?”紀明砂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濃濃的疲憊和自嘲,“什麽機會?眼睜睜看著他走向那個結局的機會?”

“那也總比你們兩個一起死要好!”浣星的聲音陡然拔高,

“劇本的力量你還不明白嗎?與反派為伍,沾染他的因果,結局只有一個——不得好死!你看看過往宿主,看看那些試圖改變劇情的人!哪一個有好下場?!宿主,清醒一點!再這樣下去,你會被他拖進地獄的!”

“與反派為伍……不得好死……” 窗外,時枕河的心如同被冰錐狠狠刺穿,瞬間凍結。

浣星的話,冰冷、殘酷,卻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精準地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每一個字,都印證了他心中最深的恐懼。

原來……這才是紀明砂痛苦的根源。

原來……靠近他,真的會害死紀明砂。

原來……他這被詛咒的命格,連一絲微光都不配沾染。

夠了。

真的夠了。

時枕河閉上眼,最後一絲掙紮也湮滅在無邊的冰冷裏。

他悄然後退,身影融入濃重的夜色,如同從未出現過。

從那一夜起,時枕河的疏離不再是隱晦的回避,而是變成了徹骨的冰冷和絕對的界限。

他不再與紀明砂同席用膳,不再踏入紀明砂的偏殿半步。

議事時,他的目光不再有絲毫偏移,仿佛紀明砂只是空氣。

紀明砂靠近,他會立刻轉身離開,周身散發出的寒意足以凍結三尺。

當紀明砂試圖開口,哪怕只是喚一聲他的名字,回應他的只有時枕河冰冷如刀的眼神,和一句毫無波瀾的“紀長老有事?”。

“紀長老”……這個疏遠至極的稱呼,如同無形的利刃,狠狠紮在紀明砂心上。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曾默許他靠近、會為他耳根泛紅的人,築起一道他無論如何也無法逾越的冰墻。

所有的關切、所有的愛意、所有試圖打破僵局的努力,都被那堵墻反彈回來,撞得他頭破血流,心口冰涼。

明晦峰明明還是那個明晦峰,卻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活氣,只剩下刺骨的寒風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兩人明明同處一峰,卻形同陌路,比最陌生的路人還要疏離。

紀明砂眼中的光,一日日黯淡下去。

他開始沈默地酗酒,用辛辣的液體麻痹那噬心蝕骨的痛楚。

靈力在他體內不安地躁動,如同他瀕臨崩潰的心緒。

浣星擔憂地看著他,卻再也說不出勸離的話,只能蜷縮在他腳邊,發出低低的嗚咽。

終於,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壓抑到極限的情緒徹底決堤。

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抽打著明晦峰的殿宇樓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閃電撕裂墨黑的蒼穹,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殿內,映出紀明砂赤紅絕望的眼眸。

他不知喝了多少,周身靈力失控地逸散,如同瀕臨爆發的火山。

腦海中全是時枕河冰冷的眼神,疏離的背影,那句刺耳的“紀長老有事?”。

巨大的痛苦、不甘、被拋棄的絕望,混合著酒意和瀕臨失控的靈力,徹底沖垮了他最後的理智。

“時枕河——!!!”

一聲裹挾著無盡痛苦和瘋狂執念的嘶吼,穿透了震耳欲聾的雷雨聲!紀明砂如同一頭發狂的兇獸,猛地撞開了時枕河靜室那扇沈重冰冷的石門!

門板撞在墻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時枕河正盤膝坐在榻上調息,聞聲猛地睜開眼。

冰冷的視線對上門口那個渾身濕透、雨水順著發梢衣角不斷滴落、雙眼赤紅、如同困獸般的身影。

“出去。”時枕河的聲音冷得像冰,毫無波瀾。

“我不!”紀明砂低吼著,踉蹌著沖了進來,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和雨水的濕冷氣息。

他根本不給時枕河任何反應的機會,如同撲向最後一塊浮木的溺水者,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那個清冷的身影撲倒在冰冷的榻上!

“放開!”時枕河怒喝,掙紮著想推開他。

可紀明砂的手臂如同鐵箍,死死地環抱著他的腰身,滾燙的臉頰埋在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冰冷的雨水,瞬間濡濕了他的衣襟。

“不放……死也不放……”紀明砂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的哭腔,雙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時枕河揉碎在自己懷裏,

“劇本是假的!命是假的!我不管!”

他的身體因激動和酒意而劇烈顫抖,灼熱的呼吸噴在時枕河敏感的頸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泣血而出:

“時枕河……你只是時枕河……”

“是我的愛人……”

“我不在乎什麽反派!不在乎什麽宿命!”

“我只要你……只要你活著……”

巨大的沖擊讓時枕河渾身僵住。

冰冷的斥責堵在喉嚨口,卻在那滾燙的淚水、絕望的哭腔和直抵靈魂的剖白面前,潰不成軍。

紀明砂的擁抱緊得讓他窒息,那灼熱的溫度透過濕冷的衣物傳遞過來,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幾乎要將他冰冷的鎧甲徹底融化。

紀明砂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抱著他,像個委屈到極致的孩子,將臉深深埋在他頸窩,只剩下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滾燙的淚水不斷滑落,燙得時枕河心口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窗外,雷聲轟鳴,雨勢滂沱。

時枕河僵硬地躺著,感受著懷中人劇烈顫抖的身體和那灼人的溫度。

那本《紅塵仙》冰冷的宣判,浣星那句“與反派為伍,不得好死”的警告,在他腦海中瘋狂盤旋,試圖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可紀明砂那破碎的、帶著血淚的告白,卻如同最熾熱的巖漿,將所有的冰冷和恐懼都焚燒殆盡。

“……你……”時枕河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厲害。他想說“放開”,想斥責他“荒謬”,想告訴他“你會死的”……

然而,最終,他只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沈重,擡起一只僵硬的手,極其艱難地、輕輕地,落在了紀明砂被雨水浸透、微微顫抖的脊背上。

這個無聲的動作,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紀明砂的身體猛地一震,環抱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這無聲的回應死死嵌進骨血裏。

他不再說話,只是更深地將臉埋進時枕河的頸窩,貪婪地汲取著那份失而覆得的、冰冷又真實的氣息,任由疲憊、痛苦和巨大的心安將他徹底淹沒。

時枕河閉上眼,感受著頸窩處滾燙的濕意和背後那只手傳來的細微安撫力道。

冰冷的疏離轟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更絕望、卻也更加緊密的牽絆。

窗外雷雨肆虐,殿內卻只剩下兩人沈重交織的呼吸聲,和那無法斬斷、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彼此、共同墜向未知深淵的體溫。

這一夜,紀明砂就這樣抱著他,宿在了這間冰冷的靜室裏。

仿佛只要緊緊相擁,就能抵擋住那本名為《紅塵仙》的冰冷劇本,和那呼嘯而至的、名為宿命的狂風暴雨。

晨光熹微。

紀明砂睜開眼,意識尚未完全清醒,昨夜緊擁的餘溫似乎還殘留在臂彎和胸口,那絕望的淚水浸濕衣襟的觸感仿佛還在。

他幾乎是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的滿足感,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想將懷中人摟得更緊些。

然而——

他抱了個空。

身側的床榻冰冷,空無一人。

紀明砂的心猛地一沈,睡意瞬間消散無蹤。

他撐起身,目光急切地掃向靜室。

時枕河就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玄色的衣袍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背影,在慘淡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寂。

“時枕河?” 紀明砂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掀開薄被下榻,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朝他走去,“怎麽起這麽早?昨晚……”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時枕河緩緩轉過了身。

那張臉,依舊是紀明砂刻入骨髓的容顏,冷峻、漂亮。

可那雙眼睛……

冰冷,陌生,空洞。

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裏面沒有絲毫溫度,沒有絲毫屬於“紀明砂”的影子。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闖入領地的、令人厭煩的陌生人。

紀明砂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昨夜所有的溫情和決絕仿佛都成了可笑的幻覺。

“你是誰?” 時枕河開口,聲音毫無波瀾,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紮在紀明砂的心口,“為何在本尊房中?”

轟——!

紀明砂的腦子一片空白,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將他淹沒。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死死地盯著時枕河那雙全然陌生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一絲熟悉的溫度。

沒有。

什麽都沒有!

“滾出去。” 時枕河的聲音更冷,帶著魔尊不容置疑的威壓和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否則,休怪本尊不客氣。”

“我……” 紀明砂喉嚨幹澀發緊,巨大的痛苦和難以置信讓他渾身都在細微地顫抖。

他想沖上去抓住他,想搖晃他,想質問他為什麽忘了!

他們相處了那麽長時間……難道都是假的嗎?!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躍上窗臺。

浣星金黃的貓眼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驚恐、了然,還有深深的悲哀。

“宿主……” 浣星的聲音帶著電子音特有的冰冷,卻清晰地傳入紀明砂混亂的腦海,

“別問了。是劇情修正力……它在強行抹除他對你的記憶。每一天清晨,他都會忘記昨天,忘記……你。”

每一天……都會忘記……

紀明砂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到極致的人,看著他眼中純粹的冰冷和疏離,昨夜所有的狂喜和決心,在此刻被這殘酷的現實碾得粉碎。

原來,這就是宿命的反撲。

它不允許時枕河脫離“反派”的軌道,更不允許他擁有可能改變命運的牽絆。

所以,它以最殘忍的方式,日覆一日地剝奪他關於“紀明砂”的一切!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紀明砂淹沒。

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

他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濃郁的血腥味,那劇烈的疼痛才勉強拉回他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

不能崩潰。

不能在這裏崩潰。

紀明砂猛地低下頭,避開時枕河那冰冷審視的目光。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翻湧的劇痛、絕望和即將噴發的嘶吼死死壓回喉嚨深處。

再擡起頭時,他臉上所有的痛苦掙紮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和一絲……刻意擠出來的、極其勉強的、屬於“陌生人”的禮貌。

他甚至還微微扯動了一下僵硬的唇角,盡管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在下……紀明砂。” 他的聲音幹澀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斷憂門長老,與尊者……同峰而居。方才……多有冒犯,許是昨夜酒醉,誤闖了尊者靜室。這就……告退。”

他說完,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動作僵硬而疏離。

然後,他不再看時枕河一眼,仿佛真的只是一個誤闖他人領地、心懷惶恐告罪的普通同門,轉身,腳步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走出了那間冰冷的靜室。

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那道冰冷陌生的視線,也隔絕了他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奢望。

靜室內,時枕河面無表情地看著石門關閉,眼中毫無波瀾。

他轉身,重新望向窗外那亙古不變的血色天穹,仿佛剛才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然而,當傍晚的最後一縷殘陽沈入魔域翻滾的濁雲之下,天地間彌漫開一種短暫而微妙的混沌氣息時——

站在窗邊的時枕河,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那雙空洞冰冷的眸子,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驟然掀起劇烈的漣漪!

驚愕、痛苦、掙紮、巨大的悲傷……無數覆雜到極致的情緒瞬間沖破冰封,洶湧地填滿了他的眼底!

他想起來了!

紀明砂……清晨那個眼神陌生冰冷的自己……還有……浣星那句冰冷的宣判!

巨大的痛苦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扶住冰冷的窗欞,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他想起來了!

每一天的傍晚,當世界的規則之力因晝夜交替而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時,那些被強行抹去的記憶就會如同潮水般倒灌回來!

帶著紀明砂清晨時那偽裝平靜下的巨大絕望,帶著他日覆一日重新“認識”自己的疲憊和心碎!

“紀……” 他下意識地想喚出那個名字,聲音卻哽在喉嚨裏。

不行!

不能!

這短暫的清醒,是絕望的深淵中唯一的解藥!

它只會給紀明砂帶來虛假的希望,只會讓他在這無望的輪回裏越陷越深!

時枕河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更濃烈的血腥味。

眼中的痛苦和掙紮如同風暴般肆虐,最終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殘酷的決絕所取代。

他必須……逼他走!

用最徹底的冷漠,斬斷這無望的牽絆!讓紀明砂徹底死心,離開他這個被詛咒的、註定毀滅的源頭!

日覆一日。

清晨,當時枕河睜開眼,那雙眸子必定恢覆成一片冰冷的陌生。

無論紀明砂如何強忍著錐心之痛,用怎樣的平靜面具去重新“認識”他,得到的永遠只有冰冷的審視、毫不掩飾的疏離,和一句句淬著寒冰的“紀長老自重”、“紀長老請回”、“無事莫擾”。

紀明砂的“重新認識”越來越熟練,臉上的面具也越來越僵硬。

他從最初的崩潰、憤怒、哀求,到後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會準時出現在時枕河門外,像個最恪守規矩的同門,匯報著無關緊要的峰務,目光卻不敢在對方冰冷的臉龐上停留太久。

他會在時枕河練功時遠遠守著,卻不敢靠近半步。

他會在時枕河冰冷的目光下,沈默地放下浣星叼來的、時枕河以前喜歡的點心,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每一天,都是昨日絕望的重演。

每一天的傍晚,當時枕河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感受著記憶如潮水般倒灌,那巨大的痛苦幾乎要將他撕裂時,他都死死咬緊牙關,將所有的脆弱和呼喚死死封存。

他必須讓紀明砂相信,這傍晚的清醒從未存在過,他時枕河,就是一個徹頭徹尾、毫無感情的冰冷魔頭。

第一百九十九天。

清晨,依舊如故。

時枕河冰冷的目光掃過站在門口、如同履行公事般匯報的紀明砂,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知道了。退下。”

紀明砂的話音頓住,他深深地看了時枕河一眼。

那眼神極其覆雜,裏面沒有了前些日子的麻木和痛苦,反而沈澱下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還有……一絲時枕河從未見過的、破釜沈舟般的決絕。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沈默地躬身退下,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了時枕河很久很久。

久到時枕河冰冷的眼底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最終,紀明砂什麽也沒說。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他對著時枕河,露出了一個極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意味的、極其淺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時枕河的心上。

接著,紀明砂轉身,腳步不再虛浮,反而異常沈穩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明晦峰主殿的大門。

他沒有回頭,背影在猩紅的天光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一去不返的決絕。

浣星蹲在他的肩頭,小小的貓臉也異常肅穆。

時枕河站在殿內,冰冷的面具依舊,藏在袖中的手卻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無聲滑落。

他知道。

紀明砂走了。

終於……被他逼走了。

殘陽如血。

時枕河獨自站在空寂冰冷的殿中,記憶如同洶湧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第一百九十九天,紀明砂那個平靜到近乎絕望的笑容,他轉身離去時決絕的背影……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烙鐵,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巨大的痛苦和如釋重負的悲涼交織在一起,幾乎將他撕裂。

他緩緩擡起手,看著掌心被指甲刺破、早已幹涸的血痕,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走了……也好。

紀明砂,去找你的生路吧。

遠離我……這個註定毀滅的深淵。

而他自己……時枕河擡起眼,望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魔域深處,冰冷的眼底只剩下死寂般的荒蕪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這被詛咒的的宿命,終究要由他一人,獨自走向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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