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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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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嘩啦——"

一條黑灰色的鯉魚突然朝淩零零這邊游了過來。

淩零零下意識後退半步,擡頭看了眼頭頂斑駁的水泥天花板——這裏正上方應該就是孔教授的臥室。

她突然理解為什麽老人會被水聲困擾了,這尾鯉魚每拍一次水面,聲音都會在密閉的地下室裏格外清晰地回蕩。

"姓汪的!"

孔教授的聲音在地下室裏嗡嗡作響。

"你現在就把這水池處理掉!"

淩零零轉頭時,看見孔教授氣得胡子都在發抖。

他指著水池的手指微微發顫,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憑什麽?"

汪行一個箭步擋在水池前,漁夫帽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緊繃的下巴線條。

"這是我的地下室!我想養魚就養魚!"

淩零零剛想開口勸解,就見孔教授已經沖了上去。

兩個年過半百的男人推搡間,孔教授的拖鞋"啪"地滑進水池,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汪行的褲腿。

"夠了!"

年輕警察一聲暴喝,像按了暫停鍵般讓兩人同時僵住。

"你們,鬧什麽!跟我們回派出所去!"

看到兩個警察一左一右架住了兩人,淩零零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她揉了揉還在隱隱作痛的肩膀。

年長警察突然轉頭。

"還有你,也跟我們回去。"

"啊?我?"

淩零零指著自己的鼻尖,欲哭無淚地看著警察不容置疑的表情。

派出所的掛鐘指向十一點時,淩零零終於做完筆錄推門出來。

夜風裹著初秋的涼意撲面而來,街邊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便利店還亮著燈,幾個熬夜加班的年輕人正在裏面挑選關東煮。

遠處寫字樓的燈光像星辰般閃爍,網約車司機靠在車邊刷著短視頻,外放的背景音樂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小淩啊..."

孔教授佝僂著背從派出所出來,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歲。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像落了一層霜。

淩零零嘆了口氣,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車窗搖下時,司機正打著哈欠:"去哪兒?"

後座上,孔教授一直望著窗外不說話。

路過小區門口時,淩零零看見汪行的越野車還停在原地,車頂上落了幾片梧桐葉。

等她把老人送到家門口,已經快十二點了。

電梯裏,淩零零靠著冰涼的金屬壁,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

鑰匙轉了三圈才打開家門,她踢掉鞋子時才發現腳踝沾著一片魚鱗,在玄關燈下閃著微光。

熱水沖在肩膀上時,淩零零終於找回點精神。

她盯著浴室瓷磚上的水珠,突然想起派出所裏汪行委屈的辯解:"我就是想養條自己釣上來的魚..."

而孔教授氣得拍桌子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我已經幾個星期沒睡好了!"

臟衣簍裏的襯衫還帶著淡淡的魚腥味。

淩零零把自己重重摔進床鋪時,聽見床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她摸到手機想看時間,卻發現屏幕上沾著不知什麽時候蹭上的魚食碎屑。

窗外,一只野貓輕巧地跳過空調外機,發出"咚"的輕響。

淩零零把臉埋進枕頭,在即將墜入夢鄉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那幾條鯉魚養得還挺大的。

"什麽?要我去打一個相鄰權糾紛,目的是讓二樓的業主把在地下室修的水泥魚池給拆掉?"

周強主任的眉毛幾乎要擰成麻花,手裏的鋼筆在辦公桌上敲出"噠噠"的節奏。

陽光透過律所的落地窗照進來,把他額頭上新冒出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淩零零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發梢掃到臉頰癢癢的。

她兩只手在空中比劃著。

"就是...孔教授家正下方的地下室...汪先生砌了個魚池...每天晚上鯉魚甩尾巴的聲音..."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覺得離譜,聲音越來越小。

辦公室裏空調的冷風吹得她後頸發涼,打印機"嗡嗡"運轉的聲音突然顯得特別刺耳。

"事情就是這樣了。"

淩零零眨巴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襯衫下擺。

"主任,這種案子應該能勝訴的...吧?"

周強摘下眼鏡,用領帶擦了擦鏡片。

淩零零註意到他的領帶上有塊可疑的油漬,像是早餐的煎餅果子留下的。

"小淩啊,"周強嘆了口氣,聲音沈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勝訴我有把握,問題是執行。"

他指了指窗外,對面居民樓陽臺上正在曬被子的老太太清晰可見。

"而且他們還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

淩零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餘光瞥見辦公桌上那盆綠蘿的葉子蔫蔫地耷拉著。

和她此刻的心情莫名地有點相似。

......

一審判決來得比預想的快。

當淩零零把判決書遞給孔教授時,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連說了三個"好"字,花白的胡子一翹一翹的。

可還沒等他們高興多久,汪行的上訴狀就送到了律所。

二審開庭那天特別熱,淩零零抱著厚厚的案卷材料走在去法院的路上,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

她看見汪行穿著卡其色的工裝站在法院門口,黝黑的臉上汗珠直往下淌,漁夫帽捏在手裏被扭成了麻花。

"維持原判"四個字從審判長嘴裏念出來時,汪行的肩膀明顯垮了下去。

淩零零註意到他的運動鞋邊還沾著魚食的碎屑,在鋥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格外紮眼。

......

執行當天,淩零零特意穿了輕便的運動鞋。

她趕到小區時,孔教授已經拄著拐杖站在地下室入口處,時不時捋一捋下巴上那幾縷翹起來的小胡子,活像只得意洋洋的山羊。

"小淩來啦?"

孔教授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我就說邪不壓正!"

地下室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間或夾雜著幾句罵罵咧咧。

不一會兒,周強吃力地推著個大塑料箱從樓梯爬上來,西裝褲的褲腿濕了一大截,運動鞋上沾著可疑的綠色藻類。

"這魚可真能撲騰..."周強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塑料箱裏的水隨著晃動不斷溢出,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軌跡。

淩零零湊近一看。

幾條肥碩的鯉魚正在箱子裏焦躁地游動,最大的那條還不時用尾巴拍打水面,濺起的水花正好打在周強的褲腿上。

"汪先生呢?"淩零零環顧四周。

"在下面跟執行法官較勁呢。"

周強無奈地搖頭,"非說要給魚找個合適的去處..."

正說著,汪行垂頭喪氣地從地下室走上來,古銅色的臉此刻灰撲撲的。他手裏還拎著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包魚食和一個小型氧氣泵。

"我的寶貝魚啊..."

汪行蹲在塑料箱旁邊,手指輕輕點了點水面。那條鯉魚竟然湊過來,在他指尖蹭了蹭。

淩零零註意到汪行的手腕上有道新鮮的擦傷,可能是拆魚池時不小心劃的。

她正想開口,就聽見孔教授清了清嗓子。

"老汪啊,以後註意點,不管是二樓還是地下室,這大水池都是不能有的。"

汪行猛地擡頭,漁夫帽都差點掉下來。

他隔著塑料箱瞪著孔教授,過了好一會兒,才又低下頭去。

回律所的路上,周強一邊擦眼鏡一邊說。

"看見沒?這就是我擔心的。"

他指了指後視鏡裏越來越遠的小區,"判決容易,執行難,但是執行完後鄰居還是鄰居,也不知道他們之後怎麽相處。"

淩零零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回想著塑料箱裏那條漂亮的鯉魚。

陽光照在魚鱗上的樣子,就像汪行手腕上那道傷痕滲出的血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妙的光。

"淩律師啊,又來了!"

孔教授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堵在律所門口時,淩零零差點把咖啡潑在自己襯衫上。

孔教授今天在格子睡衣外面穿了件皺巴巴的外套,腳上的拖鞋一只藍一只灰,顯然出門時急得連顏色都沒顧上配對。

"又是那個水聲,"

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畫著波浪線。

"中午一點準時開始,嘩啦——嘩啦——"他的動作太大,袖口蹭到了前臺盆栽,蹭下了一片綠蘿的葉子。

淩零零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腦子裏也開始回蕩著想象中的水浪聲。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11:47,距離孔教授說的"水聲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您先喝口水。"

她遞過紙杯,看著老人顫抖的手把水灑出來大半,在接待處的米色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

正午的陽光直直地照在3號樓前的空地上。

淩零零跟在孔教授身後踏上臺階時,註意到老人走路有點跛——可能是上次推搡時扭到的腳踝還沒好利索。

孔教授家的客廳裏,那盆蔫頭耷腦的君子蘭還擺在老位置。

淩零零剛在沙發上坐下,老式掛鐘就"當當"敲了一下。

"要來了。"

孔教授神經質地擡頭看向天花板。

果然,一陣細微的"嘩啦"聲準時從頭頂傳來,像是有人在不遠處輕輕拍打著水面。

聲音很有節奏,一浪接著一浪,中間還夾雜著奇怪的"嗡嗡"聲。

淩零零仰著頭,感覺那水聲仿佛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她後頸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裏上下翻飛,像是被那看不見的波浪卷起的小水珠。

"你聽!"孔教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濕冷。

"這聲音比上次還大!"

淩零零安撫地拍了拍孔教授的手。

她註意到茶幾上的玻璃杯裏,水面正隨著聲波微微顫動,泛起細密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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