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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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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初秋的陽光透過茂密的香樟樹,在小區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淩零零跟在王阿姨身後,穿過一片精心修剪的灌木叢,空氣中飄著桂花的甜香。

這個建成近二十年的小區,綠化好得驚人

——中央花園的紫藤花架下,幾個老人正打著太極;人工湖邊,幾個孩子蹲在岸邊餵錦鯉。

"孔恒!"

王阿姨突然朝前方喊了一聲。

不遠處。

一個戴著漁夫帽、穿著亞麻襯衫的老人正彎腰修剪一叢月季。

聽到聲音,他直起身,瞇著眼看過來,隨即笑了。

"王妙?你這老胳膊老腿的,還能爬到我這兒來?"

"呸!"王阿姨快步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拍掉他手套上的泥。

"你比我大三個月,好意思說我老?"

淩零零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

她聽出來了——這兩人關系不一般。

果然,王阿姨轉頭對她解釋。

"我倆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學,後來他爸調去研究所,全家搬走了。"

她頓了頓,又促狹地補充。

"那時候他可沒現在這麽講究,爬樹偷枇杷摔下來,門牙都磕掉半顆。"

孔教授——現在淩零零知道他的名字了——也不甘示弱。

"某人的糗事要我抖出來嗎?六年級往我書包裏塞青蛙……"

"哎哎哎!"王阿姨趕緊打斷,一把拉過淩零零。

"這是小淩,住我樓上,在大庇房產中介駐點的律師助理。上次我跟你抱怨的我住的那棟樓1006室群租亂象,就是她幫忙解決的。"

淩零零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

"孔教授好。"

"別聽她吹。"孔教授摘下手套,露出一雙骨節分明、沾著泥土的手。

"進屋說吧,外頭曬。"

推開雕花鐵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個三十多平的小院。

墻角種著一排薄荷,陽光下散發著清涼的氣息,藤編茶幾上擺著半杯喝到一半的龍井。

"當初買一樓,就是看中這個院子。"

孔教授領著她們穿過落地窗,指著自己一樓的房子——比通常的一樓擡高了約五級臺階。

"想著退休後澆澆花、喝喝茶、看看書……"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本來是和女兒說好的,她住隔壁,互相有個照應。"

淩零零註意到客廳墻上掛著的全家福

——年輕的孔教授夫婦和一個小女孩站在海邊,三個人笑得燦爛。

但現在,這套裝修雅致的房子裏,只有孔教授一個人的生活痕跡:

書房裏堆滿學術期刊,廚房的調味瓶都是單人份的小號。

"結果那丫頭出國讀書後,直接在那邊定居了。"

孔教授苦笑著推開隔壁空置的房門,灰塵在陽光中飛舞。

"現在隔壁那套就空出來了……"

他突然停住,轉向淩零零。

"王妙說你有辦法。我最近……遇到件怪事。"

孔教授描述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

"晚上睡覺時,總能聽到地板下面有嘩啦啦的水聲。開始我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耳鳴,可連續一周……"

他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找過物業嗎?"淩零零問。

"找了三次!"

孔教授突然激動起來,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波浪紋路。

"第一次他們說會檢查管道;第二次改口說可能是空調排水;上周居然——"

他的臉部肌肉開始抖動。

"上周那個物業小年輕,當著我的面查手機,然後說'老年人聽力退化是正常現象',建議我去掛神經內科!"

王阿姨從果盤裏拈起個柑橘扔他。

"你當年聽寫課偷看同桌答案時,耳朵可靈著呢......"

"折騰了一段時間,我也累了。所以,我現在在考慮賣房了。"

孔教授突然說,手指劃過茶幾上的水漬——申城典型的返潮現象。

"但這兩套總得一起賣了……"

"折騰了一段時間,我也累了。所以,我現在在考慮賣房了。"

孔教授的指腹蹭過玻璃上凝結的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申城已經漸漸入秋,天幹物燥的,但一樓的濕氣還是悄悄滲進屋裏。

墻角微微泛著潮斑,像一塊塊模糊的記憶。

淩零零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又暗暗瞥向與隔壁房子相鄰的那堵墻

——那是孔教授留給女兒的房子,空置多年,卻始終保持著隨時可以入住的狀態。

她聽懂了孔教授的言外之意:如果要換房,就得兩套一起換。

這樣女兒回國時,他們還能像當初計劃的那樣,住得近一點。

"我明白了。"淩零零合上筆記本。

"我會盡快幫您評估市場行情。"

孔教授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只是彎腰從茶幾底下抽出一本相冊,輕輕撣去封面的灰塵。

淩零零瞥見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孔教授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站在某個大學的校門口,背後是蔥郁的梧桐樹。

她悄悄退了出去,沒敢多問。

回到門店時,吳大志正拿著一個小噴壺,對著辦公桌上的一排多肉植物"施雲布雨"。

淩零零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這家中介門店原本還算整潔.

但自從最近吳大志迷上多肉後,整個空間就變成了一個詭異的"多肉樂園"。

桌上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盆栽

——有像外星生物般張牙舞爪的"熊童子",有肥厚多汁、活像一坨綠色鼻涕的"玉露",還有幾株"生石花",遠看就像一堆小石子被人隨手丟在花盆裏。

最離譜的是前臺那盆"雷神",尖銳的葉片直指天花板,活像在警告每個進門的客戶:"買房有風險,入市需謹慎。"

淩零零揉了揉太陽穴。

——要是她是顧客,一進門看到這場景,絕對扭頭就走。

誰會把成百上千萬的交易委托給一家看起來像植物園的中介?

"回來了?"

吳大志頭也不擡,繼續專註地給他的"寶貝們"噴水。

"怎麽樣,那教授的房子要賣?"

淩零零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

"吳店長,您就沒想過要積極招攬一些顧客嗎?現在房市不好,這樣躺平不是更差?"

吳大志慢悠悠地放下噴壺,從抽屜裏摸出一根棒棒糖,剝了糖紙叼了在嘴裏,含混不清地說。

"小淩啊,你剛來這裏駐店時,我們這門店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淩零零面無表情:"投訴太多。"

"那就對了。"

吳大志一拍大腿。

"現在既然沒有業務,那也就沒有投訴了。沒有投訴,就說明你們律所做得不錯,可以繼續和大庇集團合作。"

淩零零:"……"

——這邏輯簡直自成一派,無懈可擊。

她決定放棄溝通,直接切入正題。

"今天我租住那棟樓的鄰居,有個老同學想托我們賣兩套房子。"

她簡單說了孔教授房子的位置和情況。

吳大志聽完,咂了咂嘴。

"嘖嘖嘖,不好辦啊。"

"怎麽會?"淩零零皺眉。

"這兩套房子地段挺好,周邊配套成熟,步行十分鐘就是地鐵站……"

吳大志擡手打斷她,摸出手機打了幾個電話。

淩零零聽著他用濃重的本地口音和不同的人交談,時不時蹦出幾句"儂幫幫忙""格個房子老棘手額"。

十分鐘後,他掛斷電話,沖淩零零揚了揚下巴。

"說好了,你現在過去跟著他們多看幾套房子吧。"

......

淩零零彎腰躲過晾在樓道裏的衣物。

老陳在前頭拿鑰匙捅了半天鎖眼:"這戶業主去帶孫子了,"

他用力抹了把鎖孔上的銹跡:"房子空三年了。"

門開時,一股裹著黴味的陰風撲面而來。

明明是大中午,客廳卻暗得像傍晚,所有家具都蒙著泛黃的防塵布。

淩零零伸手想開燈,老陳趕緊攔住:"電閘拉了,用這個。"

遞來的手電筒照出墻上一道道蜿蜒的水漬,像無數條蜈蚣從天花板爬下來。

"你看這院子多敞亮。"老陳拉開移門,三平米的天井裏,七八個礦泉水瓶漂在積水裏。

樓上突然傳來"啪"的聲響,半袋垃圾砸在防腐木地板上,湯湯水水順著縫隙往下滲。

"302的老太太,"老陳面不改色,"習慣午飯後扔廚餘。"

第二套在號稱"花園洋房"的小區。電梯按鈕亮得刺眼,淩零零這才意識到問題

——新建小區都有電梯,誰還稀罕不用爬樓的一樓?

推開房門,北向客廳的飄窗被灌木叢堵得嚴嚴實實,物業修剪過的枝椏像鐵柵欄似的卡在窗框上。

"生態景觀房。"中介小姑娘踩著凳子擦玻璃上的蟲屍。

"就是得每周請人清理紗窗。"

正說著,窗外"嘀"一聲喇叭,一輛SUV碾過減速帶,聲浪震得茶幾上的鑰匙串嘩啦作響。

沒有地下車庫的小區,所有車輛都在樓前穿梭。

淩零零看著對面樓棟一樓的陽臺

——那家裝了整整三層的隔音玻璃。

轉到主臥時,她突然踩到團軟乎乎的東西。

手電筒照過去,一只潮蟲正慌不擇路地往踢腳線裏鉆,身後留下一串黏液反光的痕跡。

"其實有個偏方,"中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往地板下撒石灰粉,比殺蟲劑管用。"

等看到第四套房時,淩零零已經能預判所有問題:

衛生間返潮翹起的瓷磚,空調外機位裏鳥築的巢,院子的墻根長著層毛茸茸的綠苔。

回到門店,她對著孔教授房子的資料發呆。

二十年前人們搶破頭的一樓,如今在電梯房沖擊下顯露出所有先天缺陷。

更要命的是——她翻看有電梯的同小區成交記錄

——最近半年唯一成交的一樓,成交價只有中間層的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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