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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綠色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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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綠色手帕

十二月份過去一大半,結冰的河面開始碎裂,偶爾有小孩從裏面挖魚,小雀好幾次看見童堯,但對方連正眼看他都不敢,撈到幾條小雜魚放進桶裏就要跑,看樣子怕極了他,小雀偷偷摸摸捂著肚子笑,還要在心底說童堯真是個膽小鬼。

家門口到河邊這條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最近Alpha總來,還有那兩個女Omega,她們跟媽媽一起做手工聊天,媽媽看上去很開心,他就跟紀思榆玩,有時候紀思榆玩累了會睡覺他就自己玩。

今天也是,紀思榆被Omega背著回旅館,只剩下Alpha在這裏,Alpha從早上開始就把家門口到小河這條路的積雪掃得很幹凈,小雀心想可能再過幾天就要出太陽,到時候等雪全部融化他就玩不了雪球,那太遺憾了,所以他決定在冬天過去之前玩個盡興。

小小的跟他手掌一般大的雪球被他整整齊齊地排好隊放著,索菲亞不知道在家裏又跟她Alpha在吵什麽,小雀才不管,他看著Alpha在清掃好積雪的泥地裏用鏟子挖了一路的坑,然後又從不知道哪裏搞來的麻布袋裏面掏出一把東西撒進那些還帶著潮濕的泥裏。

“你幹嘛呢?”小雀額頭流了點汗,忍不住好奇地靠近,“播種嗎?”

紀泱南居高臨下地看他,語調輕揚,“你說呢?”

“種的什麽呀?”

紀泱南把袋子放下,拍了拍臟兮兮的手說:“玫瑰。”

小雀有些疑惑,“不都是春天播種嗎?哪有人冬天就種的,種得活嗎,會不會死啊?”

紀泱南眼睫低垂,看著小雀天真的臉,“應該吧,試一試,現在找不到合適的玫瑰苗。”

“玫瑰苗又是什麽?”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小雀開始炸毛,“就是不知道才問嘛。”

紀泱南勾著唇笑了笑,小雀總覺得他笑得不懷好意,便拿起被他堆放在一邊的雪球砸他,砸第一下的時候被躲開了,他不服氣地又開始砸第二個第三個,砸到第四個的時候,Alpha直接倒下了,有些狼狽地趴在地上。

“餵!”小雀慌了神,焦急地跑過去,手足無措起來,“我、我也沒有砸很用力吧。”

紀泱南雙手撐在地上,有一些沒掃幹凈的積雪黏在他掌心,夾著細小的石子,又冷又疼,他歪著腦袋艱難地去看小雀。

“你、你......”

小雀手忙腳亂地要去扶他,紀泱南幹脆一整個躺了下去,天空灰蒙蒙的,光線黯淡,小雀看上去快急哭了,紀泱南才說:“我沒事,累了,躺著歇會兒。”

小雀眼睛紅紅的,怕是自己太用力把人砸壞了,偏偏紀泱南還笑,他氣得不行,跺跺腳說:“幹嘛騙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他邊跑邊說要回家,索菲亞正好出來,對著他喊:“雀!來吃東西,有餅幹!”

小雀摸著肚子還是決定先去吃餅幹。

紀泱南躺在地上,瞳孔有些渙散,寒風吹僵他的臉,腦子也是,後頸的腺體幾乎沒有任何知覺,他想著再躺一會兒應該就能起來,閉上眼沒多久便感受到細微的人影,又把眼睛慢慢睜開。

安年在他頭頂上方的位置微微彎著腰,眉頭也皺著。

“不起來嗎?你剛剛欺負小雀了?”他問得很小聲,像是不確定的樣子。

紀泱南回他:“我欺負他做什麽?”

安年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說:“起來吧,地上臟,也很涼。”

紀泱南倒是想起來,但確實沒什麽力氣。

“安年。”他說:“那天有人結婚,我很想問問你,你有怪我沒給過你一個像樣的婚禮嗎?”

不知道他怎麽突然提起這件事,安年沈默很久,手指不太自然地蜷起來。

“這又不重要。”

“是嗎?”

本來就不重要,他只是一個童養媳而已,需要什麽婚禮?但他倒是想起來五年前差點跟紀泱南訂婚的喬帆寧,那個漂亮的Omega給紀泱南送了只戒指,用他送給Alpha的手帕包著,也不知道那只戒指最後去了哪裏。

其實他有想過,就算紀泱南不跟喬帆寧結婚,或許也會有別的Omega,總歸不是自己,他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阻止Alpha挑選更加合適的另一半,這些統統變成他痛苦的來源。

被反撲的情緒很容易讓紀泱南註意到,安年透亮的瞳孔變得有些黯淡。

“過來。”

安年楞了楞,隨即慢吞吞蹲下。

紀泱南的頭發很白,夾在裏面的黑發很少很少,腳尖正好就對著Alpha的頭頂,白色的發絲搭在他鞋面上,被風吹過的瞬間像是刮撓著他的心臟,他出神地看著紀泱南露出來的飽滿額頭喃喃說了句:“頭發......”

躺著的角度就只能看見安年倒著的眉眼,紀泱南的手好不容易恢覆點知覺,便試探著伸出去拂了下安年細細的鏡框。

“你離開之後,就這樣了。”紀泱南說得輕飄飄,眼睛卻很深很沈。

他自己也不記得什麽時候開始長白頭發,好像是一瞬間的事,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滿頭都是了,他頂著一頭的白發去福利院把紀思榆領回家,然後日覆一日地把紀思榆帶大,嬰兒時期的紀思榆沒什麽安全感,總喜歡睡覺的時候用手指卷他的頭發,再後來等紀思榆長大,他發現黑發已經所剩無幾了。

他有時候也擔心,要是某天就那麽死了,被白榆看見會不會把人嚇一跳,但好像是他多慮了。

待在聯盟的每一個晚上,他都在後悔,後悔的每一件事都是他身上的烙印,擦又擦不掉,偏偏白榆的模樣快模糊了,他的記性變得很差,除了小時候的那張照片,他什麽都沒有。

安年不由自主地用指尖摸到他白色的發絲,沒有什麽特別,可就是覺得有些刺痛,難耐地把手收回,紀泱南的手不知何時從他面前繞到後頸,摁著他脖子將他往下拽。

“唔......”

位置不對,他的額頭磕在Alpha的心口,他能感受到對方炙熱的呼吸就噴在自己的下巴,鼻尖挺挺的,戳著他心尖,安年抖著睫毛,眼眶開始濕潤。

紀泱南的吻很輕,簡單的觸碰過後才算得上小心翼翼地含著他的下半張唇。

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安年雙手撐在他胸前,起伏的弧度似乎跟自己是一樣的,他看不見紀泱南的臉,就盯著他滾動的喉結看。

“不知道你為什麽不信我,不過也不奇怪。”

紀泱南說:“但我真的沒打算跟別人結婚,我跟你道歉,跟喬帆寧的訂婚是假的,我傷害了你。”

紀泱南不知道安年的眼淚浸濕他胸前的大衣布料,他用手指撫摸安年後腦的頭發說:“我不喜歡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安年眼淚決堤,想質問紀泱南:我怎麽會知道?我怎麽會知道呢?你從來都不告訴我,我又怎麽會知道?

眼淚跟酸水把他的喉嚨完全堵住,安年覺得自己又失控了,狼狽也不體面,他偷偷用衣袖用力擦了下眼睛,眼鏡被他弄得有點歪,隨即順手扶了下,在起身之前卻又被紀泱南摁著親吻。

這回的吻是鹹的,是苦的,很奇怪,他明明都擦幹凈了,是哪裏有遺漏?

小雀吃飽了從索菲亞家裏出來,還沒走幾步就被索菲亞抱著往回拉,他眼尖地看見了媽媽,剛想大聲叫,索菲亞就捂住他的嘴讓他別說話。

“你幹嘛!”小雀小臉漲紅著,指著前面,“他怎麽咬人啊?你放我過去!”

“你懂什麽?”索菲亞力氣大得不得了,就是不準小雀走,“給我進來。”

下午兩點紀泱南回了旅館一趟,安年帶著小雀回屋午睡,外面靜悄悄的,只有一點風聲,小雀仔仔細細地對著安年的臉看了又看,最後確認媽媽的嘴巴只是有一點紅才安心睡覺。

安年睡不著,小雀就躺在他身邊,呼吸沈穩,他盯著窗外陰色的天,手掌一下下拍著小雀的背。

紀泱南在三點的時候又過來了,安年穿上外套去開門,Alpha手裏依舊捧了個牛皮袋,裏面滿滿當當全是紅彤彤的蘋果。

“這麽多?”安年說:“吃不完。”

“你跟小雀一天一個還怕吃不完?”

紀泱南把袋子放桌上,然後轉過身對著安年,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裏拿出封信。

“拿著。”

安年疑惑地站著,沒伸手,紀泱南便說:“是小雀的入學信,等過完今年冬天,開春之後,你就帶著他去學校,你知道在哪裏,具體的日期信裏有,要是錯過也沒事,晚幾天都不要緊。”

安年還懵懵的,表情茫然,紀泱南把信封放在桌上,提醒道:“別忘了。”

屋裏沒開燈,紀泱南的臉都是灰暗的,安年只能透過從門外的光線看到他下頜清晰的輪廓跟線條。

“我最近......”

紀泱南說話的語氣很輕也很慢,欲言又止,但最後卻只是滾了滾喉結,對安年說:“你休息吧。”

安年跟他對視一眼,接著低下頭,“你要走了嗎?”

“嗯。”

“好。”

紀泱南在冬天下午的冷風中離開,安年看見他飄揚在風中的衣角,小雀揉著眼睛從房間裏出來,迷迷糊糊地問安年是不是Alpha又來了。

安年走到他面前蹲下,摸摸他亂糟糟的頭發說:“是。”

安年做了個決定:“小雀,等他下一次再過來的時候,留他在這裏吃頓飯吧。”

媽媽想做的所有事他都支持,所以點點頭說:“好。”

......

紀泱南半小時後才回旅館,蘇葉坐在床邊,身旁是睡著的紀思榆,悠悠原本在窗前,見他進來便讓了坐,說去外面打壺水,然後便輕輕關上門。

旅館房間的燈這兩天不知道是不是壞了,總是很暗,有時候又一閃一閃,斑駁的光線照在蘇葉跟紀泱南臉上。

蘇葉說:“思榆醒過一次,見你不在,我就又哄他睡了。”

紀泱南從喉嚨底嗯了聲,窗邊的桌上還放著他的酒罐子,原本想打開喝一口,又因為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緣由放棄了。

“你跟悠悠還可以再多呆兩天,到時候我安排車子送你們離開。”

蘇葉看了眼床上的紀思榆,不放心地問:“孩子呢?確定讓他跟我走嗎?”

紀泱南僵硬了好一會兒,“嗯。”

“你有跟思榆說過這件事嗎?”

紀泱南沈悶的呼吸在房裏格外明顯,他說:“等他醒了我會說。”

“少爺。”蘇葉雙手攥得緊緊的,滿臉擔憂,“治不好嗎?”

紀泱南坐在沙發上,閉眼又睜開,沈沈說道:“我的病你清楚的。”

“那......那這次回聯盟,你一個人誰來照顧你?要不我......”

“不用。”紀泱南拒絕道:“你幫我照顧好紀思榆。”

蘇葉眼眶泛紅,“好不容易找到小榆,怎麽就變成這樣了?軍區醫院他們有辦法嗎?要是沒辦法的話,又何必受這個苦呢?”

“蘇葉。”

紀泱南仰靠在沙發裏,頭頂的光源又在閃。

“我沒辦法。”他尾音拖得很長:“不用擔心我。”

蘇葉低下頭,默默把淚擦了,說了句:“好。”

她沒在房間呆很久,快到飯點,想著去找些吃的,門關上以後又開始變得很安靜,紀泱南還是喝了口酒,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經,從他的喉管燒到胃裏,渾身的血液像是活了過來,他終於覺得好受點。

床上窸窸窣窣一陣響聲,紀思榆從床上爬起來,一個人默默地穿好衣服,然後是鞋,做完這一切依舊乖乖地坐到床上。

“爸爸。”

他的臉在昏黃的燈下看上去異常柔軟,能看清皮膚上的細小絨毛,他把雙手放在腿間,有些不安地絞緊,Alpha看上去跟以往沒什麽區別,他的心卻揪起來。

“爸爸。”他又喊了一聲。

紀泱南回他:“怎麽了?”

“你不要我了嗎?”

紀思榆問得很幹脆,眼睛一下子紅了,他看著Alpha略帶僵硬地把酒罐子放在腿邊,然後跟他說:“我想你跟蘇葉離開一段時間。”

紀思榆的眼淚砸下來,他一動不動,雙眼模糊地問:“為什麽?”

紀泱南彎著背,看上去有些累,“我要回聯盟,在醫院的時間裏沒有辦法照顧你。”

“爸爸是要回去看病嗎?”

“是。”紀泱南沒有隱瞞地說:“蘇葉會照顧好你。”

“我不想去。”

紀思榆從來沒有對他提過要求,以至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紀泱南都有些楞怔,他看向規規矩矩坐著的小孩,眼淚已經把他的臉頰浸濕,眼皮跟鼻尖都紅透了,偏偏還倔強地看著他。

“我不去。”紀思榆哭著說:“我不去。”

“紀思榆。”紀泱南帶著無奈喊他名字。

紀思榆哭得很兇,不斷重覆自己不想離開,紀泱南沈沈嘆口氣,想要先安撫他,可紀思榆像極了一只被拋棄應激的動物。

“是因為紀思榆不是爸爸的小孩,所以才想讓我跟蘇葉阿姨走嗎?”

紀泱南楞住,“你說什麽?”

“爸爸其實根本不是要找工廠,是為了找到蘇葉阿姨把我送走對不對?”紀思榆哭喊著說。

“紀思榆!”

紀泱南顫著嗓音打斷他,眼裏的紅血絲都快要蔓延到臉上,他喘著氣問:“誰教你這麽說的?”

紀思榆滿臉的淚,什麽都看不清。

“爸爸的病根本不會好對嗎?”他有些絕望地問。

紀泱南一剎那覺得有些耳鳴,什麽都聽不見,他總認為紀思榆是一個非常聽話的Omega,既聰明也懂事,可紀思榆不過也就是小孩,一個喜歡粘著他,愛叫他爸爸的小孩。

他自己都快忘了,當初為什麽要從福利院把這個小孩領回家,又為什麽給他起名叫紀思榆。

“思榆。”紀泱南脫力般說:“過來。”

紀思榆淚眼朦朧地走到紀泱南面前,他抽噎到再也無法說話,看著Alpha從衣服的口袋裏掏出一塊水綠色的手帕。

他記得這個東西,上面有爸爸的名字,也知道是媽媽送的,跟錢包裏的那張照片一樣,被很珍貴得保存著。

紀泱南把手帕給了紀思榆,摸摸他的腦袋。

“是春天的顏色。”

紀思榆忍著哭腔,意識到自己不該這樣不聽話,用力抹掉自己的淚。

“那等到春天,爸爸就會來接我嗎?”

紀泱南沈默幾秒,然後跟他說:“會。”

他舍掉了應該兩個字,他也不想用謊言來欺瞞,可不這麽做紀思榆肯定又要掉很多眼淚。

未蔔880

紀思榆第一次看見紀泱南跟白榆的合照時就很奇怪,為什麽自己長得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呢?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太小了,等長大就可以。

後來等啊等盼啊盼,到了五歲,他發現自己還是長得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

再後來他學會了做禱告,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會祈禱。

“上帝啊,可不可以保佑紀思榆長大以後稍微跟爸爸媽媽像一點呢?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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