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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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

謝雲闌帶著匣子去了孟時清的房間。

那匣子裏赫然是幾封信件,信上有落款有印戳,是皇後當初讓陸錦坤去害寧王的證據。

孟時清看著信件楞了很久,語氣平靜:“所以,他真的是被陷害的。”

“嗯。”謝雲闌見他神色有異,“怎麽了?有哪裏不對?”

“沒有。”

孟時清抹一下臉:“就是有點激動。”

大概是看多了期望高失望大的事情,他已經對這件事不抱希望了,唯一的目標僅僅是查清真相,不管寧王究竟有沒有做過謀反的事,他只相信證據。

但如今,證據擺在他面前,告訴他,自己的父親確確實實是被人陷害的,常塗年口口聲聲說的敵人是真實存在的。

他卻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要把真相拼湊起來,公之於眾。要告訴常塗年,他真的不是罪人之子,寧王並不是因為先有異心才被利用,而是從始至終就被別人算計。

不對,還不能這麽早就下定論。

孟時清睜開眼:“所以就是,皇上要除掉寧王,皇後替他聯系到了陸錦坤。朝堂那時候還沒有分黨派,都是當初站皇上的人,所以不用擔心有謀私之罪。陸錦坤為了報答皇後祖父的教導之恩,答應陷害寧王。”

“太後在年關時下旨讓寧王回京,陸錦坤不知道怎麽在寧王身上放下了信物。”謝雲闌思考說,“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和顧家取得聯系,讓德妃的陪嫁丫鬟親自上陣,在接風宴上行刺皇上。”

“然後寧王就被軟禁起來。陳琮羽在刺客留下的證物裏放了和寧王身上一樣的香囊,再有一些人證,寧王就擔上了謀逆之罪。”

孟時清閉了閉眼。

當初寧王要走,應當是知道自己此去危險,提前遣散了家仆,讓常塗年在府中等候。

可能他們約定了什麽暗號,但寧王剛走,便有官兵來抓捕他們,常塗年得知官兵已經入城,便急匆匆帶著趙醒宜逃跑,一路跑到潁州。

孟時清早已查清楚,孟德滄當初與寧王並無關系,願意幫他是因為二姨娘的父親曾因寧王施恩而免於一死,以這個為借口,收養他。

他到潁州時,寧王早就被殺,他那時年歲尚小,將近一年不被允許出門,自然不知道這些事。

後來到了京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寧王。一直到十四歲那年,孟時清和常塗年意外聯系上,才得知自己的身世。

他以前只知道,自己不是孟家的親生孩子,常塗年卻說,他其實是寧王之子,說不希望他連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也是那次之後,孟時清才開始有意識地了解關於寧王的消息,自然聽說了所謂的謀逆案。

他幸福卻短暫的童年被打破,成了寄人籬下、被各方忌憚的小孩,原因竟然只是由於皇上對寧王的不信任與猜忌。

孟時清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謝雲闌溫聲問:“你師父當年和寧王關系很好?”

“嗯。”他胡亂點頭,聽見自己有鼻音,剛想擡手,謝雲闌先一步擦掉了他臉上淺淺的眼淚:“你對他們感情很深吧。”

再猜下去就要戳破了。

孟時清長舒一口氣,自嘲道:“我最近怎麽總是哭。”

謝雲闌發現了,每次他一提起關於孟時清師父的事,這人不是轉移話題就是含糊其辭,始終不肯相信他。

他對孟時清的身份其實早有猜測,只是時間對不上,沒有證據,孟時清自己又不願意提起過去,他只好若無其事掩蓋過去。

但孟時清已經嘗試邁出第一步了,謝雲闌覺得,或許這件事上也可以再試一試。

“你口中的師父……是不是常塗年?”他輕聲問。

孟時清動也沒動,方才就搭在輪椅上的手心出了薄汗,呼吸都不太自在起來,面露茫然看著他:“什麽?”

“你知道常塗年是誰麽?”謝雲闌註意著他的神色變化,“他是寧王府的管家,但並沒有跟著寧王一塊回京,反而待在封地。聽說後來為了掩護寧王的養子逃跑,被官兵抓到,直接打死了。”

孟時清毫無異樣:“聽說過一點。我師父和他認識,不過他和我說的信息好像和你的不太一樣。”

謝雲闌看出來他在緊張,但回想以前,好像每一次提起寧王相關的話題,他都會很不自在,也無法分辨是什麽原因。

他接著說:“我師父說,常塗年和寧王是好友,後來家道中落,才到寧王府裏討飯吃的。”

“那你師父和他關系當真不錯。”謝雲闌收回視線。

孟時清剛松口氣,就聽見他猝不及防出聲:“孟時清,你究竟在怕什麽?”

他瞬間擡眼,謝雲闌略顯強勢地和他十指相扣,意外道:“居然出這麽多汗。”

孟時清第一次這麽抗拒他的觸碰,眼裏有些怒意,卻怎麽也甩不開,只能別過頭去,不肯再出聲。

謝雲闌看他的反應,俯身問:“其實我猜對了,是不是?”

呼吸灑在脖頸上,孟時清冷著臉:“你不該問的。”

謝雲闌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原來你的底線是這個。現在怎麽辦,我已經問了……你想殺了我嗎?”

孟時清氣息不穩,心裏只有後悔。

這個身份就像一層護身符,當別人都不知道的時候,他會因為它平靜下來,被它束縛,不管別人做什麽,那都是對孟時清做的,和趙醒宜毫無關系。

一旦有外人知道趙醒宜和孟時清的關系,護身符就岌岌可危,他的思維和感情被拉出深層,可以被感知到。

這對常年把自己掩藏於偽裝之下的人來說,是一個完全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他以為自己想要對一個人敞開心扉很難,但事實上他非常清楚,只要謝雲闌叫他一聲趙醒宜,他這輩子都別想跑了。

他深呼吸一口氣,幾乎是祈求:“別說了……”

他的手在發抖,渾身僵硬,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反應會這麽大,可能是因為原本絕對安全的東西如今即將被他人識破,也可能是他忽然非常確定地意識到,謝雲闌抓住他了。

謝雲闌沒想到他會應激,先是一楞,手上的力道下意識放輕,而後試探著擁抱他:“醒宜?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問一下……不說了,我不說話,你放松點。”

他的呼吸聲很重,謝雲闌接觸到的每一寸皮膚都在微微發顫,那已經不是單純可以用“過敏”來解釋的了。

他想,謝雲闌就是來克他的,這人總是能精準的踩到他的底線上。

以前是朋友,現在是戀人,這人表面上耐心,內裏實則一點都不心軟,就想把他逼到極端,把他逼到一個完全反抗不了的境地。

他開始後悔當初答應和謝雲闌接觸了,後悔沒有聽別人的話。

這人根本就是個魔鬼,清楚地看見他想要什麽,看見他的內心,一點點把他剝開,借著玩笑的名義實施最惡劣的行徑。

就像老鼠站在和自己體型差不多的小貓面前,以為他們在互相試探,實際上早就被小貓盯上,反覆捉弄,只待自己的防線一點點被攻破,最終只能在原地等待死亡降臨。

孟時清被謝雲闌抱著,他特別想讓謝雲闌離開這裏,但怎麽都說不出話來,只能在對方獨有的氣息中一點點絕望。

原來對謝雲闌動心的從來都不是孟時清。

是趙醒宜。

是那個被藏到骨子裏、又被這人一點點挖出來放至天光下的趙醒宜。

他的心跳劇烈到無序且雜亂,唯有腦海中剩餘一絲清明,不斷地叫囂著,只有短短幾個字。

完了。

晚了。

謝雲闌見他慢慢平靜下來,伸手在他頭發上揉了揉:“行了,不說這個了。你要喝茶麽,我去泡點熱的。”

“謝雲闌。”他擡起頭,抓住即將脫離手心的衣袖,姿態從容,眼裏帶著近乎囂張的挑釁,眼眸清亮,微微挑眉,“猜出我是誰了麽?”

謝雲闌一時怔神。

他看著這陌生又熟悉的眉眼,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在邊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時的孟時清就是這樣,自信,明媚,肆意,帶著少年人獨特的張揚,遠遠地朝他笑。

謝雲闌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驚覺,原來自己這麽想念這個人。

他動了動嘴唇,啞聲道:“趙醒宜。”

像表白那次一樣,他的衣襟被拉住往下拽去,他順從地低下頭,虔誠地接受了這個吻。

就像接受神明的恩賜。

碰了幾下還嫌不夠,謝雲闌聽見他在自己耳邊一字一頓地說:“謝雲闌你聽好了,從今以後你就是趙醒宜的人,要是膽敢離開我……”

不等威脅的話語說出口,謝雲闌傾身堵了上去,輕笑:“不會離開你的。”

他感覺到懷裏的人有哪裏不一樣了,始終籠罩在兩人之間的一層隔膜消失了,長風不再是從不知處來往不知處去。

長風是他的。

他做到了以前從來不敢奢想之事。

他抓住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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