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朋友

關燈
朋友

“大人,檔案館那裏好像有小偷。”

“什麽?”正在啃饅頭的幾個人紛紛站起來,為首的那個問:“小偷抓住沒有?”

“還、還、還,還沒。”來稟報的人結巴著說,“已經讓人去看了。”

“廢物。”為首的人站起來,對後面招呼,“弟兄們,走了,去抓小偷。”

他聲音很粗:“只要活口,不要死人。”

黑影蹲在屋頂上,一桶液體澆下來,大家都繞過去看,待有人爬上屋頂,那黑影早就跑了。

“回、回大人,”被指使爬上去的人年紀稍輕,帶著哭腔跌落下來,“那澆下來的是糞水啊!”

眾人四散逃開,捂著鼻子嘴巴,來回推搡。

不知是誰在熏天臭氣中睜開眼,顫顫巍巍指著另一個角落:“那那那那邊,是是是是著火了嗎?”

有的人被熏出眼淚,慌忙逃竄,為首的那個也捂住口鼻,看見火光的瞬間就知道上了當,飛快地朝人群喊:“快追!”

人群亂作一團,叫喊聲揉在一起。

“咦——”雲抽捏住鼻子嫌棄,“你這是掉進糞池了麽?臭死了。”

雲衡冷冷看他:“不用你說。”

“哎,我是好心提醒哎。”雲抽伸出一根手指拉一下他看上去稍微幹凈一點的衣角,“主上前面去皇宮,又被塞了個人回來,心情正不好呢,你穿成這樣去就是找罵好不好。”

“那我還應該謝謝你?”雲衡也蹙著眉,“手撒開,我去洗一下,這味兒是挺大。”

雲抽在他身後說:“我給你留了塊煎餅,洗完了過來吃啊。”

範六童站在書房門外,問謝雲闌:“將軍,那個季公子見府門不開,自己翻墻溜進來了,要攔著他麽?”

“自己翻墻進來了?”謝雲闌擡起眼,“不用攔,找個人把他引到書房來。”

“是。”

終於敲定了宣紙上的圖案,孟時清捏著筆,問身邊坐著正在吃松子的雲樓:“謝雲闌回來了沒有?”

雲樓朝外面望一眼:“回來了,我看見雲抽了。”

“哦。”孟時清也不說話。

“公子想見他?”雲樓拍掉手上的殼,“屬下這就去和主上說。”

“不必。”孟時清撇嘴,“我才不像他那麽粘人。”

雲樓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默默掃幹凈松子殼,拿起墨塊在硯臺裏研磨:“公子要繼續畫畫麽?”

“嗯。我……”孟時清話剛出口,便突然頓住,冷聲問道,“誰在門外?”

雲樓沒見過他如此嚴肅的樣子,眉眼間的淩厲瞬間迸發出來,掃向門框的眼神裏仿佛帶了冰刃,鋒芒畢露。

門外傳來吃痛的一聲喊叫,孟時清伸手拉下床頭的線繩。

木門自己打開了。

外面站著個少年,揉著膝蓋軟聲叫他:“孟哥哥。”

雲樓遲疑一下,看向孟時清。

孟時清神色柔和下來,朝那少年說:“你怎麽來了?”

“父親說,皇上讓我跟著謝將軍學兵法。”季葉琉一蹦一蹦地進來,揉著左邊膝蓋,“孟哥哥,那門打我!”

“那是我弄的機關。”孟時清無奈地解釋,朝雲樓介紹道,“這是戶部侍郎的孩子,算是我表弟。”

雲樓點頭示意。

要說準確點,季葉琉的姐姐叫季楓璃,她的母親和丞相府二姨娘是親姐妹,季葉琉和季楓璃同父異母,按輩分排在孟時清表妹的下面,勉強算是個表弟。

季葉琉誇他:“好厲害,那墻裏面突然就伸出來個巴掌,一下子拍我膝蓋上了,我都沒反應過來!”

“那是樹枝……”孟時清無語了,幫他揉了揉膝蓋,“行了,你不是要去找謝將軍麽,別賴在我這兒。”

“我在將軍府門口站了半天了,也沒人給我開門,我就自己悄悄翻進來了。”

季葉琉嘿嘿笑起來:“我看見二元三元站在院子裏澆花,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這兒啦。反正謝將軍也沒有要見我的意思,先來找你說說話正好。”

孟時清笑了下:“他事多,大概是忙忘了,等會兒你跟著我去找他就行。還有,下次不可再到處翻墻,這次是巧合下次難免就是意外,別把外面當家裏折騰。”

他說出這話,一時恍惚。當年這話還是從二哥嘴裏說出來的,這才幾年,就變成他說給別人聽了。

季葉琉悶悶地應一聲,想說“你之前不也翻麽”,看見孟時清背後的輪椅,又咽了下去。

“你這是在幹什麽?”他不見外地看向桌子上的宣紙,眼睛一亮,“好看哎,這麽多圖案,都是你想出來的麽?”

“嗯,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挑兩個出來,我給你和你姐姐一人送過去一塊兒。”孟時清見他眼神疑惑,補充道,“這是打算刻在玉石上面的。”

季葉琉更驚喜了:“哇塞孟哥哥你好好,我記得你是不是喜歡我家那壺茶葉來著?我回家翻出來,明天帶給你吧。”

“這會兒舍得送了,前幾年問你要了那麽多次都沒給。”孟時清笑著,看他在上面指了兩個圖案,提筆做了標記,收起宣紙,“你是過來長住,還是白天在這兒待著?”

“我倒是想長住啊,我爹不讓。”季葉琉撐著腦袋,朝門外看一眼,又看向雲樓,“哎,這是誰啊?以前沒見過哎。”

“我朋友,過來陪我玩的。”孟時清敲一下他腦袋,“沒大沒小的,叫哥哥。”

季葉琉乖乖朝雲樓喊道:“哥哥好。”

雲樓一時無措,在原地眨眼,過了幾秒才應一聲:“你好。”

孟時清被他這反應逗笑了:“走了走了,帶你去見謝將軍。”

雲樓安靜退下,二元從外面飛奔進來:“哎哎哎公子你別亂動,等會兒又摔了……咿呀,這是誰來了啊?”

季葉琉不屑地轉過頭:“我都進來好半天了,你怎麽現在才知道。”

二元推著孟時清從斜坡下去:“公子要去哪?”

“去書房。”

季葉琉跟上來:“你們在這裏住的怎麽樣啊?我爹說將軍府一年多少賞賜全都落了灰了,孟哥哥,你要是哪裏不喜歡的就和我說,我把我家好玩的好用的都給你搬過來。”

“你想換個地方放你那些收藏品就直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關心我。”孟時清笑道。

二元在旁邊附和:“就是就是,平時沒見你這麽好心。”

季葉琉嘿一聲:“連你也敢欺負我,嫌我平時沒給你零嘴吃啊?”

二元說:“我只是附和我們家公子的話而已,沒有私人恩怨啦。”

孟時清聽著他倆吵吵鬧鬧,時不時插一句,倒也其樂融融。

謝雲闌在書房裏待著,總感覺那姓季的動作有些墨跡。

總不能是真迷路了吧,都讓侍從去引了,難道是沒看見?

範六童敲門進來,探頭說:“將軍,孟公子來了。”

謝雲闌停下手裏的動作,淡聲道:“讓他進來。”

書房門打開,孟時清上了斜坡,朝屋子裏頭說:“你那個準學生來了,收個位子出來。”

謝雲闌這才看見他身後的陌生面孔,瞇起眼:“這是……”

“季葉琉啊,皇上不是給你指了個學生來麽。”孟時清說完,朝身後笑,“你看,我就跟你說他給這事忙忘了。”

季葉琉沒想到他和謝將軍說話居然是這種態度,規規矩矩跨過門檻和斜坡,拱手作揖:“謝將軍。”

謝雲闌挑眉:“醒宜,你和他認識?”

“這我表妹的弟弟,算是個親戚。”孟時清在季葉琉的無聲控訴中改口,一邊挪到圓桌邊上,“行行行,反正私底下你把他當我表弟就是了。”

謝雲闌幫他把輪椅扶正:“你們很熟?”

“是挺熟的,從小一直玩到大。”孟時清看了眼季葉琉,“你倆該談什麽就談,當我不存在就行。”

季葉琉抿唇,開口:“謝將軍,我父親說來這邊找您就行。您看看,需要我做些什麽?”

“你來我這兒是做什麽的。”謝雲闌想給孟時清倒一杯茶,一看另一只茶杯在靠近門口的桌上,只好作罷,把自己的茶杯推過去,擡頭盯著他。

氣場又出來了。那種熟悉的壓迫感。孟時清有些幸災樂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季葉琉不敢看那茶杯,低著頭說:“父親說,要我來磨練心性。”

“我和你父親不熟,我也不想知道你父親都和你說了些什麽。”謝雲闌上下打量他,“我想知道你是來做什麽的,學習?還是旁觀?或者是要打探什麽消息。”

季葉琉哪見過這架勢,差點噗通跪下去,二元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我……我來學兵法。”季葉琉擦了擦汗,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穩,求助的目光看向孟時清。

孟時清默默轉過頭看著墻面品茶。

謝雲闌看了他一會兒,聲音有所緩和:“站好了,腰背挺直,頭擡起來。走到中間,其他人把門關上。”

季葉琉不知道他要幹什麽,聽話照做,如芒刺背地站在書房正中央。

確實也該緊張,孟時清心想,房梁上十多個人盯著他呢。

“放松。”謝雲闌掃過他的眉眼,“我事情多,沒法拿著兵書給你一點點講,你來了我這兒還是得自己看。”

“我爹說……”季葉琉剛開了個頭,就被謝雲闌盯著把話咽了回去,改口道,“咳,我記得您經驗豐富,就想來學點關於實戰的東西。”

“不上戰場,那些經驗教了也全然無用。”謝雲闌有意挑刺。

季葉琉欲哭無淚:“那、那我走,我走還不行麽……”

“剛邁出第一步就退縮,怪不得會被送到我這兒來。”

季葉琉徹底卸了力氣。

謝雲闌又打量他,詢問:“失望了?覺得你面前這個謝將軍也不怎麽樣,一見面就是挑刺,非常看不慣你,是不是?”

季葉琉被戳中心事,惱怒地擡頭,看見孟時清嘴角的笑意,又縮了回去。

“我告訴你,我不管你怎麽想,到了戰場上,一便是一,二便是二,我這個人從來說一不二,一個指令只說一遍,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滾,京都裏那些討好人的規矩都給我扔掉。”

謝雲闌聲音加重:“你在城裏長大,剛開始犯些毛病我不怪你,但若是三日內改不掉,你便不用再來了,回家靠著你父親吃飯好了。”

季葉琉被嚇到了,低聲應是。

孟時清低頭吹著茶,伸手勾住了謝雲闌放在桌下的手指。

謝雲闌一頓,指尖勾回來,語氣一下子緩和不少:“行了,別站那了,去找點事做。出去讓門口的人給你找個殘譜合集,下棋去。”

季葉琉茫然擡頭:“啊?下棋?”

“培養心性麽,下棋總是好的。”孟時清終於開口,“過兩天我陪你練練手。”

季葉琉哦一聲,老老實實拱手告退。

謝雲闌捏一下他指尖:“故意打擾我說話麽?”

“不高興了?”孟時清想抽回來,沒想到他捏得還挺緊,瞥一眼便收回視線,“我怕你再說兩句,第一天見面就把人惹哭了。”

“……他還會哭?”謝雲闌眉心一皺,“你們在都城裏長大的都這麽嬌氣麽?”

“你小時候沒哭過啊?季葉琉從小就是他家裏的心頭寶,抗壓能力極差,跟你鍛煉鍛煉是有好處的。”孟時清終於把手抽出來了,剛自由沒兩秒手腕又被抓住。

他放棄掙紮,好笑地看向謝雲闌:“你怎麽這麽喜歡抓著我?”

“你先抓的。”謝雲闌想起醉酒那次,他抓著自己的衣袖,可憐見的,他當時一下就心軟了。

他輕聲問:“醒宜,你哭起來是什麽樣子?好看麽?”

孟時清心跳微滯,而後飛快蹦跶起來。

偏過頭,說:“誰哭起來好看啊。”

“那你哭一個給我看好不好?”謝雲闌像是在誘哄他,聲音又輕又低,把他手心拉起來,放至心口,“你會被親哭麽?”

孟時清再遲鈍也察覺到他有深意,僵在原地:“你說什麽呢……”

謝雲闌伸手要來碰他臉頰,孟時清側頭躲開了:“不管皇上是什麽意思,單就從季葉琉來看,他這個人挺傻的,應該不會有什麽重要的任務給他,他大概率就是來磨練心性的。你隨便找點事給他做,把他性子磨得沈穩一些就好。”

謝雲闌應了一聲。

“不必太防著他,有些事只要你做出不想讓他知道的樣子,他自己就會躲。剛才你肯定嚇到他了,短時間內他不會有任何威脅。”

孟時清拍開他的手:“說正事兒呢。”

謝雲闌點頭:“好。”

手卻沒放,孟時清感受著手心的觸感,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低聲提醒:“皇上這是想要來分權了。”

謝雲闌的指尖碰上他下巴。

他好像特別喜歡在接吻的時候捏下巴,但是力道很輕,有時候稍微用點力讓他偏過頭,都像是情人之間最親密的輕語。

孟時清往後縮一下,配合地仰起頭。

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燭火的光,他閉上眼,唇齒間冰凉溫潤,謝雲闌這次很溫柔,除了由於心跳加速導致的呼吸急促外,沒了第一次接吻時接近窒息的感覺。

孟時清扯一下他衣袖,主動湊近一些。

低低的聲音傳出來,嘴角又被牙齒磕到,身後忽然傳來衣袍翻飛的響動。

兩人同時看過去,就看見雲衡渾身灰土,栽在不遠處面露尷尬,額頭鼓起一個可疑的腫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