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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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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棲

孟時清當真是哭笑不得。

房梁上傳來好幾聲笑,雲衡捂著腦袋爬起來站直:“屬下……手滑。”

雲抽在房梁上小聲補充:“主上你別怪他,他前面才掏完糞,現在身上估計還有味兒呢。”

“……我洗幹凈了。”雲衡說完不再看他,悶聲解釋,“屬下感覺潑油的威力不夠大,就去糞坑挖了一桶糞水澆上去了。”

孟時清大為震撼:“你們和誰結過仇麽?怎麽連這些手段都用上了。”

“你不是讓我引起皇後註意麽?”謝雲闌被迫和他分開些距離,眼裏全是被打斷的不悅,輕輕撫在他臉頰上,“我把錦衣衛署原址燒了。”

“啊?”孟時清詫異道,“燒了?全燒完了?”

“主上就讓屬下燒了錦衣衛使的休息區。”雲衡抿唇,“但屬下覺得光是有個小偷進入檔案室並不能吸引所有人,幹脆就帶了糞桶去,把整個藏館都埋了。”

孟時清朝他豎了個大拇指,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就是雲衡吧?我好像還沒見過你。”

雲衡點點頭,雲抽在房梁上趴著湊熱鬧:“五公子給他點零嘴唄,我和他說我們都吃過您送的吃食了,他特別饞,但是沒時間去找您。”

“沒規矩。”謝雲闌冷冷地說,“要說話就從上面下來。”

孟時清笑了笑:“我那些吃的都在屋子裏,雲衡,你跟我去拿吧,就當是見面禮。”

他把袖子裏的錦盒和宣紙拿出來,塞給謝雲闌:“喏,圖案我想好了,剩下的就麻煩你啦。”

謝雲闌輕聲說好。

眼睜睜看著孟時清就這樣出了書房。

半夜,明月獨懸高空,孟時清睜著眼,怎麽也睡不著。

他這兩天換了個夢做,夢裏氣氛旖旎,他的輪椅不見了,坐在謝雲闌單側膝蓋上,怎麽都坐不穩,夢裏搖搖晃晃的,謝雲闌也換了大紅的衣裳,摟著他盡說些胡話。

他一想起那個夢就面紅燥熱,根本不敢閉眼。

雲樓在旁邊看了他許久,鼓起勇氣問:“公子睡不著麽?”

“嗯,有點。”孟時清望著床沿,“心裏有點浮躁。”

“公子要不要出去逛一圈?”雲樓低聲建議,“去賞賞月吧,反正這兩天也不用早起。”

孟時清搖搖頭:“現在還是算了,我有預感,明天書房側邊的那些箱子就會被皇上翻出來,朝堂上又要吵起來,我可不想在這種時候給謝雲闌添亂。”

“那您怎麽辦?”雲樓有些擔心,“不然明天我去醫館給您拿些助眠的藥來?每天看著您失眠到半夜,屬下心裏也不好受。”

孟時清笑道:“助眠的藥?我以前喝過,但是一直沒什麽用,睡著了之後全是噩夢,還不如清醒著好。”

頓一下,他又補充,“剛才這句話別和謝雲闌說。”

雲樓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方才說漏嘴了一個“我”,但孟時清絲毫沒有察覺,他也就沒有提起。

“屬下知道。”他憂愁地嘆息,“孟公子,你說你年紀輕輕的,怎麽失眠的毛病這麽重。主上之前孤身面對十萬敵軍也沒有失眠過。”

“孤身?十萬敵軍?”孟時清來了興趣,撐著床頭坐起來,“什麽時候?”

雲樓一時不察又說漏了嘴,本想拒絕,但一對上孟時清好奇的視線,他就張不開口,最後聲音滯澀道:“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主上剛剛升為將軍,軍中好多不熟悉他的人都不服從他的管教。有一次外邦來犯,主上說了要大軍守在城內,只留一部分在城外,還有一支精銳去前線打探敵情。但當時還有一個老將軍,不信主上的判斷,只留了大概一千多人在城裏,主上坐在城樓後側觀戰。”

“後來,城門被破,大軍潰逃,是主上率一千軍士在城中拼死抵禦,用盡方法才得以將外敵短暫關在城外。”

雲樓說著,流露出崇拜之意,“公子可知,主上一次夜襲?他一人斬殺數千敵軍,後面的軍士們也是以一敵百,士氣大漲,待援兵至,徹底將那些敵人趕回營地休整數月!”

“本來那次,老將軍都打算放棄那座城了,是主上誓死守護,才讓城中百姓活下來。”

“主上的威名也是自從那次戰役才傳播開來,不知是誰說他性情殘暴極重殺戮,雖是汙蔑了主上清名,但也確實讓主上的話更有信服力了。所以主上從來不讓我們制止那些謠言傳播。”

雲樓低頭:“估計也是那些惡心的外邦人想出來的招數。”

孟時清沈默良久:“他在邊疆也這麽難。”

“公子千萬莫要告訴主上是屬下給您說的這事。”雲樓小心翼翼地說,“主上從來不讓我們在京城裏提起這事,估計也是怕被有心人聽到加以利用。”

“嗯。”孟時清點頭,玩笑道,“雲樓,你還真有講睡前故事的天賦,聽了這一會兒都有些困了。”

“那公子趕緊睡下。”雲樓扶他躺好,“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孟時清側頭看他:“我聽說,謝雲闌身邊原來有四個人跟著,怎麽現在就剩你們三個了?”

“您說雲棲麽,他為救主上犧牲了。”雲樓聲音很低,“就是前年,主上被敵人隊伍裏一個神箭手盯上,那人很賊,我們的人根本打探不到關於他的消息,後來大戰開始,主上在城樓上指揮,只待城門被破,外人中計入城,我們便可獲勝。誰知那神箭手竟連發十箭,將主上可能會躲的地方也算清楚了,當時雲棲就站在主上身邊,看到箭想也不想就擋了上去……”

他語氣非常平靜:“雲棲是我們幾個裏面,年紀最小的,當時我們都在城裏各處布置兵防,留他在主上身邊不是讓他保護主上,而是因為他年紀小,正是愛偷懶的年紀,我們怕他出差錯才作出這樣的決定,誰知道會出現這樣的事。”

孟時清拍了拍他的背,感覺這個雲棲的形象隱約有點熟悉,回憶半天才問:“雲棲……原名叫什麽?陳小七?”

雲樓回頭:“您認識他?”

“嗯,我之前跟二哥去邊疆,就是跟他學的搭帳篷。”孟時清輕聲說,“我第一次被惹急了要拆帳篷,還是他在旁邊看著的。他一邊誇我能幹,一邊小心檢查帳篷有沒有摔壞了,我當時還在想,怎麽有這麽奇怪的人……”

“說起來,他好像跟您年紀差不多大。”雲樓眨眼看向地面,“他父親原本也在軍中,後來死了,他沒地方去,就跟著雲抽混,再後來,雲抽被主上帶走了,他找了雲抽很久,還跑進帳篷質問主上。主上被他打動,索性將他一起拉過來培養,我們總覺得他年紀小太執拗,又對主上不夠恭敬,萬一哪天被敵人幾顆糖哄走了怎麽辦。沒想到他卻成了我們幾個裏最早犧牲的。”

“……行了,真得睡了。”他朝孟時清笑,“要天亮了。”

孟時清聽出他隱忍的哭腔,又拍了他幾下,想安慰些什麽,見他閉著眼不說話,也沒再吭聲,費力翻身平躺,將被子掩好了。

朝堂上的事,孟時清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各種吵吵。

天剛亮,有人敲門,外面的人一個小聲嘀咕:“這個點,公子不會剛睡著吧?”

另一個嘟囔:“我賭他又失眠。”

雲樓動了動耳朵,睜開眼,下意識看向孟時清。

他說話說得有些晚了,閉上眼只是想忍住眼淚,竟真的在孟公子的床邊睡著過去。

孟時清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醒的,見他有了動靜,朝門外問:“什麽事?”

“看吧,我就說他醒著。”三元小聲說。

二元推開門:“五公子大事不好了,將軍府門口有個人非要闖進來,說是要帶走什麽東西,翻墻已經被巡邏的暗衛丟出去五次了。”

孟時清沒適應門外的光線,瞇著眼問:“知道是誰麽?”

“不認識,但是好像有點眼熟?”二元遲疑道。

“帶我去看。”孟時清把外衣披好,系上繩子,將頭發隨意一簪,問雲樓,“現在除了你,還有誰在府裏的?”

雲抽從房梁上跳下來:“公子有事找我?”

“……嗯。你去把書房的箱子搬到門外,越快越好。”孟時清嘆氣,“早知道和你們早些吩咐一聲了,是我沒考慮周全。”

雲抽應一聲就跑了。

雲樓抱他到輪椅上,對他這個潦草的發型看不過去,讓二元推著輪椅,順手把他頭發梳了。

孟時清低聲道謝。

剛到門口,孟時清就看見文澤坐在地上,渾身灰撲撲的,一見到他就撲過來:“五公子……您快和他們說,讓我進去吧,這些侍衛也太不近人情,我說了身份也不聽,都扔出來五次了,我說了我沒有惡意,他們還非得在這兒看著我……”

“你要那些箱子?”孟時清扶起他,“別坐在地上。哲君要你過來的?”

“是,殿下說馬上就要用了,要我兩刻鐘之內帶著箱子趕去皇宮。”文澤急得要死,“現在時間這麽早,我覺得您還在休息,就想直接潛進去算了,誰知道他們不讓我進,一見面就打。”

孟時清委婉道:“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因為知道你是哲君的人,他們才只是把你丟出來呢?”

文澤捂住臉:“那我怎麽辦,我總不能天還沒亮就拍門說我要找您吧,那些攤販都出來了,萬一看見豈不是要惹禍亂……罷了罷了,先不管這些,五公子,您先讓人把箱子擡出來吧,真的著急要用……”

孟時清笑了笑:“別急,放心吧,哲君會提前做好應對策略的。”

幾個侍衛費勁把箱子搬出來,為首的粗聲問:“箱子放哪?”

孟時清看他一眼,剛要出聲,忽然感覺不對。

這為首的他以前好像沒見過。

文澤側身讓開,示意搬到馬車上去,孟時清擡手制止,輕咳一聲:“綁起來拉下去。”

文澤詫異地回頭:“啊?”

那個侍衛也楞一下:“怎麽綁——”

話還沒說完,嘴就被捂住,整個人一下沒了生息,只手腳還在掙紮,雲樓飛快地把人摁住,幾個穿黑衣的過來把人拉走了。

孟時清朝文澤笑了笑:“一點意外,不打緊。”

文澤甚至還沒反應過來,識趣地沒有多問:“那箱子——”

“箱子不搬了。”孟時清好整以暇,“你方才怎麽坐著的?繼續坐好,哪也別去,在這兒好好看著箱子。”

文澤茫然:“那五殿下那裏怎麽辦?”

“現在箱子不是最要緊的了。”孟時清嘆口氣,“現在最要緊的是你。”

“我?”文澤更無措了,“為什麽我要緊?”

“這個你別管,坐這兒就對了。”孟時清回頭吩咐,“找幾個人過來看著他,別讓別人碰箱子。”

雲樓朝門裏示意,幾個侍衛過來圍著箱子站好。

孟時清朝文澤笑了笑:“我回去歇息了,祝你好運。”

進了府門,二元傻傻地看著他們,半晌才問:“原來將軍府這麽厲害啊?”

孟時清拍一下他的手背:“才知道了?行了,別糾結了,這事兒暫時和我們沒關系。”

雲樓在旁邊問:“公子,剛剛那人怎麽處置?”

“先關著,等謝雲闌回來再說。”孟時清笑了笑,“我不太清楚你們這兒的一般流程。”

意思是按平時的來。

雲樓點頭:“是。”

應完他又問:“那您現在是回去補覺麽?”

孟時清搖頭:“……睡不著了,坐一會兒算了。”

他想起來什麽,“二元,等會兒我給你兩張紙,你跑一趟丞相府,不用急,把東西給我娘就行。”

二元問:“公子要做什麽?”

“昨天我不是答應要送兩塊玉石麽。”他笑道,“讓娘選兩塊成色好的,找人刻了圖案再給我。順便和她說一聲我想她了。”

二元算是看明白了,什麽想不想的,不過是拿來哄長輩的借口。

他哦一聲:“那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點吃的。”

孟時清點頭應好。

雲樓在旁邊看著他們說話,竟有些羨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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