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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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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這歌舞不錯。”陳如年倒了點清酒,朝趙韞佟遙遙一敬,“佳人配美酒。”

趙韞佟笑著抿酒,沒有要搭話的意思。

她的視線穿過歡歌載舞的人群,落在趙知遠身上。

她這位五哥,從宴會開始就一直在和身邊那人說話,不知道在講些什麽,時不時看向她們這邊,眼裏帶著她格外不喜歡的試探。

陳如年徑自說:“這天氣是越來越好了,我前幾日在郊外看見些野花,正準備綻開花瓣,便一時興起,將它們采回來種下。想必如今已是鮮艷動人,不知九殿下是否有興趣來我府裏一觀?”

皇上在她身側輕咳一聲,趙韞佟回神,撇他一眼:“快要成熟的花最是嬌貴,陳大人冒然采摘,只怕它們活不了太長。”

陳如年毫不在意她語氣裏的明銳:“嬌貴的事物,雖不好養,但只要悉心照料,總也能活。我今日出門前才看過一眼,花瓣明艷,十分動人。”

趙韞佟隨口應一聲,餘光看見謝雲闌出了宴廳。

她迅速掃一眼門口的宮女,確認對方跟上去才笑道:“這裏炭火旺盛,有些熱,我出去透口氣。”

陳如年來不及說什麽,皇上頭也沒回,低聲囑咐:“莫要跑遠,過一會兒便回來。”

趙韞佟規規矩矩應聲,提著裙擺慢條斯理走出了大廳。

宴會已經開始許久了,大家各自聊笑,氣氛活絡,謝雲闌身邊除了皇室便是年邁的大臣,就算離場也不見得有多少人註意。

他剛剛喝了幾口酒,走到草叢邊上吐了個幹凈,倚在拱橋邊,神色悠閑。

仿佛今天他來這兒就是為了賞景的。

受過指令的宮女端著茶穿過拱橋,在路過謝雲闌時腳下一滑,茶杯裏的水和著茶葉一塊兒飛濺起來,謝雲闌側身讓開,沒讓這東西沾濕自己分毫。

反而是灑了這宮女一身。

“謝將軍——”宮女慌亂的聲音響起,在看清謝雲闌幹幹凈凈的衣襟後,險些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將軍恕罪。”

“無事。”謝雲闌撣了撣肩上的灰,“你是哪個宮裏的?”

宮女連忙跪地,將托盤往地上一放,雙手撐著橋板:“奴婢是蘭玉宮的,奉錦妃娘娘之命為六公主送茶。”

謝雲闌聞了聞,醒酒茶。

“這都灑了,去換一杯吧。”他說,“你換了新的直接給我,我順手幫你送掉。”

那宮女千恩萬謝,端著托盤走了。

“謝將軍什麽時候有替人送茶的興致了?”趙韞佟在他身後問。

謝雲闌回過頭:“正好順路而已。”

“行吧……就當你順路。”趙韞佟不計較,將裙擺放下,站在拱橋最高的位置。

她環顧風景:“想不到若止不在裏面忙著喝酒,竟然會來這裏站著賞景……景色平宜,和宴上那酒一樣索然無味。”

“殿下也不喜歡甜酒?”謝雲闌提起興趣。

“甜酒太淡,只過嗓子不過心。”趙韞佟聳聳肩,話鋒一轉,“只是這般情景,倒讓我想起來些故事。若止可有興趣聽上一聽?”

謝雲闌淡淡地笑:“宴席寡然,再平淡的故事也至少有點轉折,左右我也沒有正事可做,聽故事麽,自然是願意的。”

趙韞佟搖搖頭:“那可不止一點轉折。不知若止可曾聽說過,楚家那位庶二小姐?”

謝雲闌思索一下:“楚家如今只有個五皇子妃還算出名,庶二小姐……恕我不知。”

“你不知道也正常。”趙韞佟笑了笑,嘆了口氣,“二小姐當年也算京城才女,只是如今早就過了婚齡,在家中整日吟詩作對,無人理睬,自然沒了名氣。”

“殿下說的,可是五皇子妃的那位小姨?”謝雲闌有一點印象。

五皇子妃楚汾餘,性格活潑機靈,自小就隨她那小姨帶著長大。當年楚汾餘成親,那位小姨哭著從楚家大門一直送到五皇子府門口,不知道惹了多少人心憐。

好像是叫,楚袁熙?

趙韞佟點頭:“是她。當年她名滿京城,多少文人踏破門檻想要求娶,都被她一一擋回——”

楚家庶二小姐,在家裏並不受寵。父親一心寵愛正室,為嫡女找了門當戶對的好親事,等嫡女出嫁好長一段日子,楚大人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兒。

彼時楚袁熙早已拒絕了無數文人的求娶,即將過了最佳婚配期。楚大人專門問她是否有心儀之人,她說,有是有,可那人不願來提親。

再想問她那人是誰,她卻如何也不說,只死守著大門,整日整日盼著心裏的人。

楚大人本以為她只是癡情,便也由著她去,誰知過了幾日,當今皇後,也就是當年的陳家小姐陳曲方,不小心撞見楚袁熙借著宮宴,與一男子在這拱橋之上眉目傳情,當中摟抱。

楚大人平生最好面子,自然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回家盤問女兒許久也沒有結果,便將楚袁熙軟禁在院內。

本來這件事到此為止,楚大人為楚袁熙也找了個不差的人家,讓她出嫁。

楚袁熙誓死不肯,在爭執時,懷裏掉落了早就發白的定情信物。

楚大人氣得不行,但想著既然已經到這一步,逼也要逼那男子來提親,否則自己閨女當真成了大齡剩女。

可那定情信物一攤開,裏面只露出一個雲字。上面的紋路是皇家樣式,顯然不會是隨意而贈。

楚大人當即將那信物扔進湖底,派家丁把女兒打了個半死,直到奄奄一息才停下。

楚袁熙被他一刺激,以死相逼,怎麽也不肯嫁給旁人。

楚大人又不可能把人打昏了送走,只能咬牙應下,將這楚袁熙一直養在府裏,明面上只當沒有這個女兒。

後來每一次宮宴,楚袁熙的心上人都會在這拱橋邊等待,等了三年,次次無回應。

再往後,便也沒了著落。

謝雲闌在聽到雲這個字的時候,便已經猜出了主人公的身份,也反應過來楚大人為何那樣生氣。

楚大人楚甘亭,是現任帝師,在教過幾位皇子之後,又去太學兼任,曾經帶過孟時清那一屆。

他和謝雲闌的老師賀辭序是同一年科舉,一個探花一個狀元,命運卻十分相似,在暮年時,皆是擔任了太學老師之責。

他們參與過上一代的事,也就是先帝還在時,皇上與其他皇子的爭奪。

不同的事,賀辭序最喜歡寧王趙中雲,不僅公然發表過支持言論,還屢次教導學生要向寧王學習,甚至寫過幾篇詞序,專門讚頌寧王的品德。

而楚甘亭是當今皇上趙中旭的支持者,平日裏最忌諱和寧王扯上關系,生怕一個沒留神欠下什麽人情債。

而楚袁熙的心上人,不偏不倚正是寧王。

這楚甘亭怎能受得了?他沒有將楚袁熙直接打死來自保都已經算是顧忌臉面的結果。

謝雲闌擡起眼,發現趙韞佟正要笑不笑地看著自己。

“殿下嘴角抽了?”他開口,“這故事確實有些意思,不過比之甜酒還是太濃烈了些,不知殿下為何會想起它來。”

趙韞佟說:“我一看見我們如今的站位,便不自覺想到她。將軍見笑了。”

“殿下挺有雅致。”謝雲闌說,“若是沒有別的事情,我便先回去了,只怕離開太久有人要擔心。”

“你是說醒宜麽?”趙韞佟笑了笑,“他如今可顧不上你,沒看見我五哥身邊有個人,早上一直跟在醒宜身邊麽。我看他們倒是親密得很。”

謝雲闌不動聲色:“多謝殿下提醒,我還是回去瞧一眼為好。”

方才倒了茶的宮女在拱橋外站了許久,始終不敢走近,看見謝雲闌眼神示意,才鼓起勇氣走到橋邊,對九公主行禮。

謝雲闌從她手裏接過茶盞,回到宴廳,順著右側一路繞進去。

孟時清身邊多了個沒見過的人,端著酒杯朝他笑。

謝雲闌只掃了一眼,借著繞路的動作看清了對方的神色,又走過幾步,將茶杯放在六公主面前的桌上,低聲說:“錦妃娘娘讓人給你送醒酒茶,半路灑了一點弄濕了衣裳,我順路給你捎過來。”

伏堇南歌楞了楞,向他道謝。

“你今日很漂亮。”謝雲闌看見她身上的玉環珠飾,隨口誇讚,餘光緊盯著孟時清身前的人。

那人彎下腰,不知道說了句什麽,孟時清笑起來,手裏的酒險些抖落在外,被對方扶了一把。

謝雲闌收回視線,回了自己的座位。

六公主和九公主交好,若是能借著六公主的示好,和九公主維持住半面盟友的關系,絕對有利無害。

況且方才趙韞佟的話,絕對是有什麽深意。

他喝一口酒,沒嘗出什麽味道,心裏略微煩躁起來,不自覺又看向孟時清。

那人竟然還沒走,擋住了他的視線。

……實在礙眼。

謝雲闌回想方才的匆匆一瞥,那人眼裏分明帶著心悅,舉止暧昧,可孟時清竟然一點都不知道拒絕。

他忍不住捏緊了手裏的酒杯。

想起孟時清那莫名其妙的酒量,他愈發煩悶。

身邊的皇後在與皇上小聲說話,何貴妃已經離場了,左邊空的位子被收拾幹凈,放了一張軟墊,十皇子坐在軟墊上吃點心,十分專註。

右側的三皇子方才客套幾句便去了其他位置聊天,謝雲闌兩邊都空了下來,也沒幾個人敢上來敬酒,一時竟有些冷清。

趙知遠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笑道:“謝將軍怎麽一直看著醒宜?”

“他前面的是誰?”謝雲闌移開目光,“我記得前面這人一直跟在你身邊。”

“難得你還記得。”趙知遠嘆口氣,“那是我朋友,賀緒則。他和醒宜是少年摯友,多照顧一些也是應當的。”

謝雲闌擡眼:“摯友?”

“若止還不知道?”趙知遠佯裝詫異,很快在他的註視下收了玩笑,“罷了罷了,知道你和醒宜關系好。緒則和他少年時曾是同窗,成績相當,也就是普通朋友,見了面說說話而已。你別往心裏去。”

謝雲闌嘖一聲:“他出去多久了,一直待在孟家的位置,是想要蹭別人的東西吃麽?”

趙知遠失笑:“行,我這就把他叫回來。”

他回頭和文澤吩咐幾聲,文澤離席。

片刻後,那位賀緒則被叫了出去,同恰好回來的趙韞佟擦肩而過。

孟時清大概察覺到什麽,遙遙望過來,和他對視上,淺淺一笑,舉了舉酒杯。

趙韞佟從他前面路過,順手和他碰杯,俏皮地笑了一下。

謝雲闌好不容易順下去的一口氣又堵了回來,餘光看著趙韞佟落座,見她和陳如年聊天聊得不亦樂乎,只好悶悶喝了口酒。

春日宴在閑聊中結束了,皇上將謝雲闌叫走說了點正事,孟時清則跟著父親和大哥出了宮門。

孟曾允走到孟府的馬車前,低頭和孟時清說:“醒宜,你要不今天回家歇息吧?前面喝了那麽多酒,留你在宮門口我不放心。”

“哎呀,沒事的大哥。”孟時清拍了拍他手背,“我前面喝的是清水啦,才沒碰酒呢。謝雲闌不讓我喝酒。”

孟曾允剛想說話,就被父親冷哼一聲打斷,可等了幾秒又不見父親再出聲,只好接著說:“你倒是聽他的話。”

孟時清看著他們離開,範六童推他到將軍府的馬車邊上,安安靜靜守在一邊。

其他馬車陸續都走了,賀璐齊跟著五皇子離開,遠遠朝他笑了一下,掀開車簾和他揮手。

很快,門外只剩下他們一輛馬車。

孟時清有些困倦,日光下沈,血紅的殘陽霞暉掛在天邊,把宮門前映出一片深色。

深色的影子漸漸移動,大門打開,謝雲闌只身出來,白色的衣服被染成深紅色,在地上投下模糊的黑影。

孟時清聽見有腳步聲,從綿長的夢境中逐漸清醒,才睜開眼,卻被這景象晃了視線。

血色,黑影,白衣。

他心跳錯了半節。

一直到謝雲闌在他面前蹲下來,他也沒有從幻象中掙脫出來。

謝雲闌看見他睜著眼卻不理人,伸手勾起他下巴,壓著聲音問:“不高興了?還是……心虛?”

“那位賀大人,好像把你哄得很高興啊。”他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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