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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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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覺

孟時清被他的話語驚醒,指尖恢覆了知覺,下意識擡手,想要拍開禁錮住自己的東西。

可一聽到後半句,他動作僵住,不由後悔方才睜眼。

他臨時改道,拉住謝雲闌的手腕,力道卻不重,茫然問:“什麽?”

謝雲闌細細打量他:“裝傻。”

孟時清被打量過的地方像是被針刺過,癢得難耐,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重。

“沒有。”他被擡起下巴,仰著頭看向謝雲闌,語氣很軟,“我只是沒聽清。”

“喝了多少?”謝雲闌不松手,“賀大人在你身邊待了多久?我看你是一杯一杯下肚,停也不停一下。”

“沒多少。”孟時清明明沒喝酒,此刻在他的眼神下卻有些醉了,眼神微微迷離,察覺到謝雲闌想要抽手,不自覺多用點力,把他拉著,“就……幾杯。”

謝雲闌沒料到他會突然主動,只最開始掙了一下,便順從地將手腕遞給他,側過身,單手把他抱起來,上了馬車。

孟時清平時都是抱他脖頸,現在右手抓著他的手腕,索性整個人靠在他肩上,也不動彈。

“拉著我做什麽?”謝雲闌放他到位子上,“喜歡這只手?”

孟時清低低叫他:“哥哥。”

分明早就知道這人叫哥哥叫得平常,謝雲闌還是心神微亂,側頭看他:“嗯?”

到底不是真醉,孟時清險些脫口而出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出口時就成了:“困了。”

“那我們回家。”謝雲闌單手掀開車簾,讓範六童把輪椅搬上來。

本想就這個姿勢坐一路,沒成想孟時清看了他一會兒,乖乖松了手,自己縮進角落裏。

謝雲闌動了動指尖,想要質問的話被他不經意間忘去了九霄雲外。

一直到回了房間,他才想起來,關於賀緒則的話還沒有問出口,可惜孟時清今天興致不高,晚上喝藥時也只是隨口聊了幾句閑話,當真是困了的樣子。

謝雲闌只好放棄,打算再找個合適的時機。

這一找,就找到了隔天下午。

窗外的日光很亮堂,適合出門散步,謝雲闌剛到走廊前,就看見孟時清推著輪椅要出門。

“去哪?”他問著,加快腳步走到他身前。

孟時清說:“我朋友約我出去玩。”

“哪個朋友?”謝雲闌想起昨天看見的,“賀緒則?”

孟時清看向他,疑惑:“你怎麽知道?”

“你和他,如今關系挺好。”謝雲闌語氣平靜,“又是喝酒又是玩樂,是不是明天他要帶你私奔,你也就跟著他走了?”

走廊裏沒人敢出聲,侍女和侍從被範六童揮手趕走了,二元三元識趣地退開七八步遠,找了個角落乘涼。

“什麽私奔?”孟時清蹙眉,“你還管我這個?”

他本不用說這句話的,但看著謝雲闌毫無情緒,他莫名窩火,故意嗆他。

謝雲闌以為他會生氣,沒想到他這樣反問回來,一時不確定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定定望著他沒有說話。

孟時清撇開眼,自知沒理:“……反正不是私奔,你不用擔心這個。”

“你喜歡他?”謝雲闌平日裏玩笑的氣質一收,還真有點上位者的氣勢。

孟時清想說,我不喜歡他,我喜歡你。

但他偏開頭,倔強道:“你管不著我。”

謝雲闌望著他現在的樣子,心口微微刺痛。

他甚至無力糾結孟時清到底有沒有斷袖的癖好,這人一開口就是袒護外人,他恨不得現在就表明心意,把他帶回房間裏,好好說說清楚。

可那樣孟時清會不高興。

謝雲闌忍了又忍,半晌才開口:“他是趙知遠的人,不適合交心。”

孟時清並沒有生氣,聽他語氣不對,不由看他一眼,語帶困惑:“你較真了?我只是氣惱你為何要管我與他人的來往。”

謝雲闌沒出聲,抓著他輪椅的扶手,平覆了情緒:“我不該管著你麽?”

好像確實不該管。

孟時清有他的自由,不管是普通朋友也好,還是喜歡別人也罷,都和他謝雲闌沒有半毛錢幹系。

但謝雲闌一想到這人可能對著外人眉眼柔軟,心底便隱隱發疼。

“我也沒說這個。”孟時清軟了語氣,“緒則如今的身份有利於我們,我只是去走走人際,和個人感情無關。你滿意了麽?”

他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怎麽說過話,一開口便是偏袒外人,謝雲闌怎能不氣。

但聽到這話,他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滿意麽?他什麽都不能說。

總不能告訴他,我喜歡你,想把你據為己有。

那太過骯臟,謝雲闌總是會在即將染臟孟時清時心軟。

他應一聲,站起身:“抱歉,是我的問題。你去吧,我下午要出門,晚上不用等我吃飯了。”

孟時清看他這就要走,連忙叫住他:“哥哥!”

謝雲闌回過頭,方才心底逸散而出的情緒已經被他很好地控制住,此刻眼裏又是那種溫和的笑意。

剛剛那些拉扯就像是自己一個人的錯覺。孟時清松開手裏的衣擺,心裏已經有了確定的答案,無力地靠回椅背上:“罷了,沒事。”

原來所謂的壓迫和失控感只是他的幻想。

他招了招手,讓二元推他出門。

謝雲闌在原地停留幾秒,也快步離開了。

門口沒有提前準備馬車,孟時清沿著街角繞了一段路,拐進小巷子裏,一間一間數著門牌號。

賀璐齊昨天給他塞了張字條,寫著地址,據說是他家發達前的住處,現在處於空觀期,附近人少,不容易被發現。

二十一,二十二。

到了。

孟時清擡手,輪椅倒回去一步,停在木門正前方。

這邊的房子看著十分破舊,大門都爛了半邊,不規則的銹跡順著雨水幹涸的舊痕爬上來,青綠的苔蘚填滿了門縫。

他在銹跡不那麽明顯的地方敲了敲,二元塞給他一塊手帕,可以擦指節上的灰土。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賀璐齊手裏還拿著竹筷,和孟時清對視上,頗為不好意思地笑著,側身讓開:“醒宜來了?”

這兒的門檻不高,二元借力把輪椅翹起來,一邊墊一下,走進了院子裏。

賀璐齊在背後關門落鎖。

“這裏還挺大。”孟時清四處看了看,“就是院子裏空了些。”

“原來種的有花有樹,後來都枯萎了,索性把它們挪了出去。”賀璐齊把石桌上的飯碗拿起來,“你們屋裏坐,我把碗放一下。”

孟時清問他:“你怎麽現在才吃午飯?”

“早上去五殿下那裏商量點事,前面剛回來。”

賀璐齊聲音漸遠,廚房門被風一吹,咯吱咯吱地響,孟時清懷疑整個巷子都能聽見這門的動靜。

門裏有水聲,廚房前面的水井臟兮兮的,一個水桶孤零零放在旁邊,貼著屋子的墻。

孟時清進了房屋,環顧四周。

是非常簡陋的屋子,最裏面就是床榻,靠墻有一張木桌和兩排書架,正對著門放了笤帚簸箕。

木桌上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孟時清好奇地湊近,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只灰色的貓。

賀璐齊擦著手站在門口,見他對那貓有興趣,笑道:“這是巷口一位阿婆的貓,那阿婆去年走了,我看它在巷子裏沒東西吃,就順手撿了回來。”

“你還挺有善心。”孟時清想摸一下貓咪的背,又怕把它從睡夢中驚醒,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收了手。

賀璐齊在書桌前坐下來:“醒宜想不想吃點水果?我過來的時候買了點桃子,就放在廚房裏,聽賣家說還挺甜,嘗一下不虧。”

孟時清恍惚了,一下回到了以前在學堂念書的日子。

那時候大家的話題全是家常,和現在屋子裏的情形別無二致,就好像什麽朝堂紛亂局勢變更,和他們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笑了笑,回頭說:“二元,去洗桃子來。”

二元應一聲,退了出去。

門被關上,孟時清看向書桌上的貓:“緒則,這貓叫什麽名字?”

“還沒有名字,大家都叫它咪咪。”賀璐齊把桌角的硯臺拿過來,假意抱怨,“說起它還讓我想起一件事來。醒宜,你回去記得和謝將軍說一聲,這貓咪的尾巴啊,千萬可不能踩。前幾日咪咪溜到外面去玩,我正好看見它從顧家旁邊那條窄巷裏鉆出來,尾巴上被踩得禿了一片呢。”

孟時清笑著問:“現在長好了麽?”

賀璐齊伸手扒起咪咪的尾巴給它看:“哪裏好了,還禿著呢。”

咪咪被吵醒了,不耐煩地掙脫,跳下桌去,大搖大擺出了窗戶。

孟時清一楞:“你摸它的時候它還會跑?”

“估計是對你不太熟悉,咪咪有點怕生。”賀璐齊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接著前面的說,“謝將軍這次可是把我害慘了,你應該也知道,五殿下一直在關註他的動向,前幾天顧家丟了個下人,殿下擔驚受怕,讓我四處找。這我哪裏找得著,能從巷子裏找回咪咪都不錯了。”

孟時清想起來,昨天晚上喝藥時,謝雲闌好像提過幾句顧家。他說,從顧家一個暗衛的嘴裏問出來,當年宮宴上行刺皇上的,是德妃的陪嫁丫鬟,叫什麽……今夏?

他靠著椅背笑:“那還真是稀奇,人怎麽會搞丟呢?”

賀璐齊有些無奈:“是啊,我也十分好奇。雖然那人也不怎麽重要,但如今各方都虎視眈眈,突然有些異動,想必誰都會非常在意吧。”

孟時清嘆息一聲:“說不定是調虎離山呢?最近城裏還挺安分,要做點手腳真不容易。”

賀璐齊笑了:“你怎麽和五殿下想的一樣。這不,殿下讓我在城裏加強防守,避免被壞人鉆了空子。但要說安分,我看未必。醒宜知道前些日子關於奸細的事情麽?”

“奸細?”

孟時清想了想,從字裏行間回憶起些許片段。

常塗年好像說過,外邦混進來三個奸細,現在抓住了兩個,還有一個逍遙法外。但這麽久也沒有新的動靜,估計是找了個地方蟄伏起來了。

他說:“有點印象,怎麽,五殿下認為這兩件事有關聯?”

“倒也不是,殿下手裏也沒什麽證據,都不過瞎猜而已。”賀璐齊轉頭,瞥見書架深處的錦盒,笑著伸手把它拿了下來,“對了,我記得你喜歡玉石,年前我正巧從外面得了塊好玉,你看看喜不喜歡?”

錦盒打開,孟時清掃了一眼。

那紅布包裹著的玉,泛著微微的青紫,整體冰透,沒有一絲雜絮,沒有雕刻什麽形狀,僅僅是平平整整的一長條。就算不做配飾,拿來雕個圓潤的造型,日日拿著把玩也是極好的。

孟時清笑了:“這玉是不錯,不知從何而來?我也去淘兩塊好看的。”

“若是醒宜喜歡,直接拿去就是。”賀璐齊將錦盒遞給他,“不過是朋友相贈,我不懂賞玉,若僅僅是收藏起來,怕是浪費了些。”

孟時清真心喜歡這塊玉,小心翼翼拿起來,迎著光細看:“這裏面竟當真沒有一點雜色。”

賀璐齊笑:“這個長度和寬度,我朋友說,拿來做玉佩或雕刻都是極好,若是想要多做些零件,也可以打成手鐲和耳飾,剩餘的料子還能雕成吊墜。”

“這麽漂亮的東西,做成細細碎碎的零件多可惜。”孟時清摸著尖銳的棱角,“五殿下不是也鐘愛玉石?你為何不送他,反來送我。”

“朋友相贈,轉贈也當贈予朋友。”賀璐齊見他眉眼含笑,心裏松一口氣,“我只怕你不喜歡,那我當真再無旁人可送了。”

“怎會不喜。”孟時清笑一下,“如此好玉,若是還有人瞧不上眼,該是不識貨了。那種人,不送也罷。”

他看向賀璐齊,不知怎麽的,耳邊響起出門前謝雲闌的質問。

賀璐齊這幾天的表現,實在不像個朋友,而是更為親密一些的人。

和謝雲闌有些相似,只是緒則委婉一些。

孟時清能感受到他時不時試探界限的行為。

好在如今他的行為尚未觸碰邊界,不至於引得別人反感。

謝雲闌這樣做,不管是出於玩笑還是什麽,都還算可以理解。

可是,賀緒則是為什麽這樣做呢?

孟時清有一點沒頭沒尾的猜測。

他微微歪頭,目露困惑,思考良久。

賀璐齊看著他,“在想什麽?”

“你過來點。”孟時清朝他招招手,確認這種距離下,哪怕壓低聲音,問話也能清清楚楚傳到對方耳邊,才示意這人停下。

“賀緒則。”他稍稍挑眉,斟酌詢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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