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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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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八月中旬,莫道言即將返回慕尼黑。

臨行前夜,暴雨已肆虐了一周,搶修工人仍在昏暗的雨幕中竭力搶修著電力設施,莫道言自制的發電機在墻角嗡嗡運行,為這個潮濕的夏夜撐起一片光明的,雖然僅能維持三五個小時,更多的時候,他們仍要依靠蠟燭和蒲扇,在熱氣中繼續鏖戰。

自去年考研起,英語迎來了一項變革,寫作題型亮相,莫道言掐著所剩無幾的時間給她特訓,每晚一篇命題作文,題目頭天由他擬定,內容包羅萬象,涵蓋時政熱點和生活話題,文藝評論,以及看圖說話。她時間充裕,就寫出完整的文章,時間不夠,化繁為簡,可以只提煉故事提綱。

他指出作文的重點寫作方向:“別只盯著遣詞造句,立意深度和獨特視角才是高分關鍵,你是做記者的,看事情的角度本就比常人開闊,這是你的優勢。”

這晚補課到十點,最後一小時完全是在熱浪中熬過來的,燭光在她臉上跳動,將細膩的肌膚染得緋紅,汗珠順著精致的下頜線滾落,在鎖骨處匯成一道微小的溪流,他瞄見時,忽然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想用掌心做容器,將每顆墜落的珍珠收集起來。

“這個倒裝句是不是用錯了?”

一個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神色專註,仿佛感受不到周遭的悶熱,他按下心頭躁動,仔細檢查修改,末了才提起,已與姑姑打過招呼,等他走了,她還能隨時能找姑姑補英文,專業課方面亦能探討,姑姑雖是歷史系教授,但對新聞傳播學也頗有研究,假期姑姑總是一個人悶著,她去上課也算陪姑姑了。

“嗯……知道了。”

佟語非口上應著,心裏卻打定主意不去打擾,莫長縈這些天偶爾會接葉以默到家中讀書,已經相當於變相幫她照顧哥哥了,而且莫道言給她補習的效果很顯著,幾套模擬卷做下來,她的成績穩定在六十分左右。他還為她制定了詳細的強化計劃,只要按部就班,英語成績肯定能穩步提升,往年國家線是四十五分左右,她的目標是保六爭七,要是能考過七十分,就是超水平發揮。

“我明天下午一點半的火車……”鋼筆在他指間飛轉著,他的目光卻始終鎖在她臉上,“中午出得來吧?一起吃午飯吧,送送我。”

其實北京有直飛慕尼黑的航班,但每周只有兩班,時間經常對不上,所以他通常選擇從香港轉機,以往總是趕早上八點半的列車進京,傍晚到站後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能飛香港,當天就能轉機去慕尼黑。這次卻特意選了下午的車次,整個行程都要推遲半天。萬一遇上火車或航班延誤,可能就要耽誤一整天。

佟語非拿不準他臨時改時間是公務需要,還是單純為了讓她送這一程,輕聲提醒道:“明天一早我就要和同事去上海培訓,最近都不在西城。要是沒什麽要緊事,你還是坐早班車吧,出門在外,趕早不趕晚。”

他眼中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黯然:“坐火車去上海?”

“嗯。”

“那至少要轉兩次車,如果有同事能和你輪流開車,不如開車去,反正家裏的車閑置著,以後你有需要隨時用,開去單位當公車也行,還有……我走後,你再有事忙不過來,就去老宅找林姨或嚴叔幫忙,我跟家裏人提過了,他們都同意。”

佟語非的手指微微發僵,他說的“家裏人”具體指誰她不清楚,但肯定不包括孟如卿。多年前,她唯一一次帶著哥哥去見對方,是在一家雅致的茶室,向來怕生的哥哥難得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露出笑容,並笨拙地遞了一杯茶,可孟如卿卻用絲帕輕掩鼻尖,叫來服務員換了新茶,又用清水反覆洗手,像是沾上了什麽臟東西。

孟如卿向來最講究表面禮節,這種下意識的舉動反而暴露了骨子裏的厭惡,當年她婚後把哥哥“藏”起來,固然有避免閑言碎語的考慮,但孟如卿的態度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莫道言這個人,不愛擔麻煩,也不願麻煩別人,包括他的親生母親,即便當初求學受阻,也沒低過頭,始終以平等姿態與母親談判,現在為了她和哥哥一再破例,想必也沒少看母親的臉色。

她心頭一軟,輕聲道:“別操心他了,你明天要帶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昨夜就整理好了。”

“哦。”

她想說些關切的話,卻很難找到合適的詞句,慕尼黑是他的留學故地,那裏有他的師友同窗,算得上第二故鄉,他對該地的風物人情早已習慣,比她這個門外漢更懂得如何自處,實在無需她多言。

“有樣東西給你。”她轉身從衣櫃裏取出條灰藍毛線圍巾,“臨時趕出來的,你若不嫌棄……”

“你知道我不會。”

圍巾用的是中細羊絨毛線,針腳沒特別的講究,用的是最基礎的上下針,只在兩端添了流蘇作點綴,才不至太過單調,不過樣式簡單,但成千上萬針都是一針一針鉤出來的,絲毫偷工減料不得,以她在工作和學習的時間安排,所謂的“臨時趕工”,肯定是用睡眠時間換來的。

“都說了可以慢慢織的。”他接過圍巾時攥住她的手,揉著她食指上被鉤針硌出的凹痕,“疼嗎?”

“又沒破皮,哪裏會疼?”她抽回手,“這段日子,謝謝你照顧我哥。”

“他是我兄弟,照顧自家兄弟是本分,你永遠不必因為他而謝我,更不要用這份謝意來衡量你我之間的情分,這圍巾……我就當是妻子送給遠行丈夫的踐行禮。”他將圍巾繞在頸間,展示給她看,“沒有辱沒你的手藝吧?”

素凈的款式最是經看,灰藍色意外地襯他冷峻的輪廓,為那份孤傲平添幾分內斂的貴氣,只是圍巾該配毛衣或呢子大衣,跟無袖汗衫實在不搭調,即使莫道言這樣出眾的身材,此刻也顯出了幾分滑稽。

她伸手欲解下圍巾:“大夏天的,不嫌熱……”

“不嫌,還能更熱。”他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肩上帶,將她牢牢鎖入懷中,“佟語非,說不舍得我,不想和我分開。”

逼著她說,卻又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他灼熱的吻隨即落下,像是早料到她要說違心話,她沒有掙紮,若說乏力還能歸咎於疲憊,那放棄抵抗的緣由,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在這片混沌的暧昧中,她被莫道言抱住,俯身壓進了夏涼被中,任他滾燙的吐息從唇齒間一路燒到心口,她仰面望著上方的吊燈,看著白光不停地跳動,從光點跳成光圈,最後化作吞噬一切的光暈。

眼睛被刺得生疼,她卻固執地不肯閉上。

莫道言對上那雙眼睛的剎那,驀地清醒了,他從她身體裏感受到了某種真實,那種他不願承認卻無法忽視的真實,她從未如此平靜過,或者說,麻木得失去了活氣,健康的婚姻能滋養歡愉,如螢火飛入眼底,失敗的婚姻能催生怒火,將情分燒成灰燼,他給她的則是最糟糕的那種,只育出了令人心冷的麻木。

他將她散開的衣扣一粒粒系回去,翻身躺在她身旁:“在想什麽?”

她轉過頭,伸出拇指摸他的眉眼,然後在鼻梁與唇線間流連:“怎麽每處都生得這麽完美,少一分則缺,多一分則過,可最完美的……”手指點點他的太陽穴,“還有這裏,造物主真是不公平,從娘胎裏就不公平。”

這話聽在他耳裏不似讚美,親昵時她還能保持冷靜,他已經輸得很難看了,聽著更像在反諷他“徒有其表”,雖然他知道她並非這個意思:“既然完美,為什麽不要?”

“我做過那樣的夢,在剛結婚的前幾年,差不多是同一個。”她坐起身,聲音淡淡的,像在講旁人的故事,“明知你是被迫的,沒有將來,見不著留不住,連維系婚姻都難如登天,卻總會夢見你回家了,跟我說要重新開始……醒後就覺得自己又貪又蠢,最初嫁進來圖的分明不是這個,但想想實屬正常,換作哪個女人遇到,怕都要忍不住做場夢。”

他擡手想碰她的臉,最終懸在半空:“佟語非……”

“今年倒很少夢這些了,最近僅有的幾次全是關於考試的,要麽出門忘了穿鞋子,要麽找不到準考證,再就是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題目還沒做完,前天還夢到我們辦婚禮,突然接到考試通知,司儀催得緊,我心下一急,居然扔下滿堂賓客就往考場跑,等交卷時才發現,考官是你。”她抱緊膝蓋,眉頭不自覺地皺起,“殘存的意識告訴我這是夢,是假的,給我補課的才是你,我使勁掐手心想要醒來,卻怎麽都醒不了,其實考不上研也丟不了飯碗,根本沒什麽好怕的,可不知怎麽的,還是哭濕了枕頭。”她握住他懸停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我笑起來不難看吧?生活的奔忙已經讓我差點忘了該怎麽笑了,至少在夢裏,我不想再那麽慌張了。”

最後,她一字一頓地對他道:“莫道言,放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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