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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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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夜深了,莫道言依然輾轉難眠,這也難怪,聽了佟語非那番字字錐心的肺腑之言,能睡著就是神仙了,他鬼使神差地又踱步到了她房門前,門沒鎖,虛掩著一條縫,不知是暑熱難耐,還是她早已習慣不鎖門了。

從前他夜裏加班回來,她總會守在客廳給他開門,起初他以為這是她討好人的小把戲,後來發現是種生活慣性,她對夜裏的動靜特別敏感,稍有聲響就會緊張萬分,即使睡著也會醒來。

記得那個雨夜,纏綿過後已是後半夜,大約是那時的氣氛實在很好,他破天荒地留在了她房中,仍保持著相擁的姿勢,隨後卻親身體會到她被風雨聲驚醒了三四回,他當時完全會錯了意,以為這是她的暗示,不願與他親近,變著法兒趕他走的暗示。

逆反心一起,他將她摟得更緊了:“睡不著?”

“有人敲門。”

“是雨聲。”

“又下雨了?”

“嗯。”

安靜不足半小時,她又一次掙紮著要起身:“有腳步聲。”

“到底睡不睡?”

“真的有人進來了,去看看吧。”

“第一次聽雨聲?”望著她驚惶的神色,他一把將她拽起,逼著她環顧著四周,“看清楚了,沒有人。”接著又按回枕上,聲音發沈道,“還是你想說那個人是我?容不得我跟你躺在一張床上?”

他憋著股無名火,想她到底還是困糊塗了,連趕他走的借口都找得很拙劣,後來得知關飛騷擾她的事,才明白那些反常的抗拒,不過對黑夜的本能戒備。

今夜,佟語非睡得很沈,連他走進來,坐在她床頭,都沒被驚醒,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踢被子,連睡袋都用不著了,他低頭仔細看她,發現她臉頰比前些日子圓潤了些。

欣慰之餘,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她的場景。

多虧孟如卿提醒,那段模糊的記憶才漸漸拼湊起來。

他和佟語非真正的初遇,是在他大二上半學期快要結束的那個冬天,他在一位老教授那兒看到了幾本絕版哲學書,用爺爺送的老懷表作交換,轉手送給了姑姑。

從姑姑家離開回老宅,路過攬星河,他聽見有幾人喊:“有人落水了!”

那天他穿了套新做的休閑服,是姑姑送他的,幾天前奶奶過生日,他穿了件墨綠色的夾克,姑姑盯著他的背影,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前夫,竟失控用剪刀劃破了他的衣服,盡管沒有傷到他,卻嚇到了不少人。

姑姑很愧疚,花錢給他做了這套更貴的,替他整理衣領時還嘆道:“也就背影像,論長相,他還是輸了。”

那晚岸邊圍滿了人,他本不想摻和,一來有人正準備下水,不缺他一個,二來怕弄壞新衣服,回頭姑姑知道了又要發瘋,但河面結了薄冰,下水救人的幾位跳下去沒撲騰兩下就被凍得體力不支,圍觀群眾又多是老人,於是有人眼巴巴地瞅著他道:“小夥子,會游泳嗎?下去幫幫忙呀!”

他迅速脫下外套,縱身躍入冰河。

佟語非被他撈上來時已經嘴唇發青昏死過去,他照著書上看過的方法,捏住她的鼻子,俯身給她做人工呼吸,剛才還誇他勇敢的大媽立刻變了臉色:“哎喲!救人歸救人,當眾耍流氓可不行!”

他頭也不擡,用了最懶的借口,試圖堵住眾人的嘴:“她是我對象,吵架跳河的。”

人群頓時炸了鍋。

“別說對象了,夫妻也不能這麽沒規矩!”

“這丫頭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成年了沒?別是拐來的吧?”

有位大爺伸手就要拽人:“光親嘴有什麽用,倒背著控水才行。”

“別動她!”

他一把擋開,接著不顧旁人的目光,繼續給她做人工呼吸,直到佟語非蒼白的唇有了血色,終於嗆出幾口水,呼吸漸漸平穩,他才用外套裹住她的身子,將人抱起,離開了現場。他原本沒想帶她回家,但問了幾次住址,只得到她幾聲模糊的囈語,夜色漸深,兩人衣衫盡濕,容不得他過多思考。

第二天在老宅,他在香樟樹下看《傅雷家書》,書是陳如潮硬塞給他的,那時候他和父親關系正僵,陳如潮想讓他從字裏行間體會父愛的深沈,可他並不羨慕傅家父子的感情,他和莫長林之間的矛盾根源從來不是愛,而是兩代人觀念的鴻溝,以及父親試圖用父權消弭這種差異的執念。不過書裏那些被時代洪流沖得七零八落的人生,倒是給了他另一個角度的思考,有幸活在新世道裏,總得做點像樣的事業,才不算白活。

讀書的間隙,他察覺門口有道目光,那個他撿回來的姑娘正悄悄打量他,被他回望時又慌忙別開眼,他不是很喜歡躲閃的目光,與這樣的人相處總是很費神,不過昨日抱起她時,裹著浸水的棉衣,分量也輕得驚人,此刻她瘦削的身形襯得眼睛愈發的大,讓他想起姑姑家那只年幼的橘貓,帶著幾分狡黠的靈動。

他回屋收拾返校的行李時,她追到房門口,手裏拿著他那件墨綠色的夾克和兩張破損的獎狀,獎狀是他兩次獲得第二名時拿的,原本釘在墻上,後來釘子脫落,他隨手扔了。

她將東西遞過來:“保姆阿姨說這些都是你的。”

他展開一看,夾克上被刀子劃破的地方,被她用黃色的楓葉圖案縫補得渾然一體,幾乎看不出原先的破損,獎狀也用膠帶粘得平整服帖,沒有一點皺褶,她的手倒是巧。

那件夾克是姑姑的心魔,他不會再穿,至於第二名的獎狀,除了記錄某個時刻,沒任何用處,他隨口說道:“衣服你要的話,可以拿去送人,至於那兩張廢紙,扔了吧。”

衣服她不便處理,但獎狀還是放在了他門口:“留著吧,這些是你的驕傲印記。”

“第二名有什麽可驕傲的?”

“它們不只是獎狀,也是你那段歲月的見證,第一是你,第二也是你,人不能只留下光鮮的部分,完整的,才是最好的,何況交大的第二名,是多少人拼盡一生都達不到的高度。”她停頓了一下,忽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莫道言。”

“沈默似金的意思嗎?”

“這要問取名字的人。”

“我叫佟語非。”她身上套著孟如卿的淡綠綢襖,寬大的衣裳襯得她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她個子高挑,褲腳明顯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纖細的腳踝,白得晃眼,她自己顯然也察覺了,正不自在地扯著褲腳,試圖遮掩,“我昨晚掉河裏了,是你媽媽救了我。”

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淡淡接話:“多吃飯,長胖一點兒,再落水了,或許就能自己浮起來。”

“你媽媽喜歡吃什麽?”

“你多高?”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她抿嘴笑了笑,示意他先說。

“她喜歡吃的不多,不愛吃的倒不少,別費心了。”他說著走到門口,伸手將她輕輕拉到跟前,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腳步頓了頓,一只腳還沒站穩,頭已經先撞進他胸口,額頭正磕在襯衣扣子上。

他低聲問:“撞疼了?”

她搖搖頭,還是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男生離得這麽近,心跳不由得加快,擡頭不是,低頭也不是,只含糊地應了一聲:“你……”

“站好了,別亂動!”他的手輕按在她發頂,掌心在她頭頂與自己的下巴之間比了比,隨即確認,“嗯,你跟二遙差不多高。”

離家返校前,他吩咐林姨為她添幾身合體的衣服,並報上了尺寸,每日飯菜也多備些葷腥,尋常人獲救後早就歸心似箭,她卻只字不提家裏的事,他猜這姑娘必有不欲人知的遭遇,卻也無意深究,萍水相逢的救助,本就不該涉入太深。

關乎他人命運的事,稍有不慎,就會招來諸多麻煩。

但因為母親,他們的命運還是悄然編織在了一起,這對她來說不知是福是禍,而無論過去如何,如今都已不是她想要的了。

淩晨五點,天光未明,莫道言回到書房,連夜重擬了一份離婚協議,托喬卓成的表哥加急審核,趕在八點前簽了字和按了手印,又帶佟語非去火車站退了原定的車票,改買下午班次。

一切安排就緒後,兩人一起先後去了街道辦和民政局。

調解員們照例勸和,語氣溫和卻公式化,莫道言懶得迂回,直截了當地表明兩人人生規劃不同,他日後工作重心在國外,遲早要移民定居另娶他人,佟語非等了他六年都沒留住,何必再耗下去。

話說得幹脆,越顯出他的薄情,街道辦的大姐聽了,立刻把佟語非拉到角落,聲音故意揚高:“妹妹,新時代了,咱不興守活寡,扔個包子餵狗還能聽兩聲叫喚呢,男人心不在這兒,再好也是擺設,趁早離了幹凈!”

在民政局,他的說辭如出一轍,佟語非不想別人誤會他,想分擔部分責任,剛提起葉以默,就被他打斷:“離婚與否都與葉以默無關,”他壓低聲音道,“你要非把他扯進來,這婚我就不離了。”

她只得作罷。

那邊調解員的眼神已將他釘在當代陳世美的恥辱柱上,其實工會調解早是一年前的舊事,這場離婚拖到今日,在旁人眼裏不過是炒冷飯,雖然當天沒領到離婚證,但等一年多後他回國,這段婚姻的句號終能畫上,離婚手續會順利得多。

這段婚姻始於謊言,終於另一個謊言,像一場精心設計的時間閉環實驗。

走出民政局時,佟語非伸了個懶腰,嘴角揚起,笑容在梨渦離漾開,笑得比考上記者那天還要燦爛。

他揶揄道:“好歹是個老演員,終場謝幕都不演一下?”

她站在斑駁的樹影下,神色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你又不喜歡看戲。”

“真的一點都不留戀?”他不死心地追問。

她望著馬路對面的公交站臺,隨時準備登上開往報社的車,跟同事們匯合,他們為了等她,也買了新車票:“你當年出國,是因為討厭那個家嗎?”她反問道,“人做選擇,不是因為別的選項不好,而是眼前的路,更值得走。”

“別打啞謎。”他盯著她的側臉問,“就直說,對我還有沒有一點點不舍?”

“身體算嗎?”她帶著玩味的笑,眼神卻清澈見底,“莫道言,你的好無須我來證明,你最有數。”

她新買的是下午三點的車票,完全來得及送他,但既然離婚已成定局,再演依依惜別就是難為彼此,她沒有表示,他也沒再提。幾分鐘後,她要乘坐的公交車進站,他執意送她過馬路,看著她上車。

“快去火車站吧,不然來不及了。”她在窗邊坐下,高馬尾被風吹起幾縷發絲,她攏著頭發,朝他揮手,“一路平安。”

他笑著點頭:“我記住了。”

“記住什麽?”

公交車緩緩啟動,直到他的身影漸漸被人潮淹沒,她也沒聽清他究竟記住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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