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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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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莫道言第一次踏進紅河木雕工作室。

這裏距西城日報不到一公裏,佟語非租住的房子雖然在另一條街上,但也在兩公裏範圍內,如今,居住的屋子,工作的單位,安置哥哥的工作室……三處地理位置都集中在同一片區域,生活便捷了許多。她上班時可以順路送哥哥到工作室,有事孫老板也能隨時去報社聯系,下班再晚都能接哥哥回家,可謂一舉三得。

紅河木雕工作室設在二樓,樓下是一家煎餅店,工作室大約六七十平米,名義上是授課教室,看上去卻更像一間舊顏料倉庫,天花板斑駁掉皮,原本的白墻早已看不出底色,布滿油漆印、腳印、油漬和深淺不一的刀痕,其間還夾雜著些潦草的塗鴉,墻角堆著成桶的顏料漆,因此空氣中除了樓下的油炸味和餅香氣,還混雜著刺鼻的油漆與黴味。

一位須發蓬亂的老頭正操著洪亮的嗓門,向四五十位學員講解木雕技法,他就是這裏的師傅兼老板孫明生。孫老板頗有才情,但講課葷素不忌,興之所至,吟詩作賦與黃段子齊飛,學員多是來進修的在職職工,男多女少,有的來自藝術館或博物館,也有些是做工藝品零工的,最年輕的也已成年,大家倒也都聽得樂呵。

葉以默獨自在最後一排垂首靜坐,既不擡頭看老師示範,也不低頭記筆記,手中的刻刀卻在木料上流暢游走。若不是早知他患有自閉癥,旁人大概會以為這是個自成一派的叛逆學員。

每節雕刻課四十分鐘,中間休息半小時,供學員練習仿刻或交流心得,葉以默無法與人正常溝通,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刻畫眉鳥,那堪比老師傅的精湛技藝,很快引來學員們議論紛紛。有人嘆他是天才,說天才總是孤獨的;有人嗤之以鼻,說他不過是個傻子,再有點過人之處也彌補不了腦子的問題,將來照樣是廢人;還有人低聲調侃,這樣也好,可以一直賴著那個俊俏妹妹。

男人們聚在一起,不聊掙錢的門道,就聊女人,在場的不能聊,就聊不在場的,因葉以默的特殊和佟語非的出眾相貌,她幾乎成了這個工作室裏“隱形的一員”,被人議論已是常態。有人斷言她帶著這麽個哥哥,肯定嫁不進好人家,一個幹部模樣的男人卻起身反駁,說如果她能像伺候哥哥那樣伺候丈夫,他願“自降身價”娶她進門,其他人紛紛應和,討論起她會喜歡哪種類型的男人。

這時,孫老板端著茶杯走出來,沖著這群人罵道:“我這兒是教雕刻的,不是聽你們放屁的!愛學學,不學滾蛋!”

學員中有個性格爽朗的姑娘,也朝那群男人“呸”了一口,她一直很維護葉以默,每當有人想順手牽走他的作品,或戲弄他說些混賬話,都會被她毫不客氣地趕走。

此刻,她望著專註雕刻的葉以默,輕聲嘆道:“你要是個正常男人該多好,就能保護你妹妹了。”

課堂每天五點下課,但葉以默沒有時間概念,常常跟著師傅做到晚上八點甚至更晚,直到佟語非來接他。

今天,莫道言參加了中國家用電器協會的會議,四點散會後直接來到了工作室,五點一到,他提出要帶葉以默離開。

孫老板警惕地打量他:“你是以默什麽人?”

他答:“他妹妹的愛人。”

不就是妹夫?有什麽不能直說的?這別扭勁讓孫老板很不放心:“你愛人叫什麽?”

“他有幾個妹妹?”

“你問我?她從沒提過你。”

“沒提過我也是她愛人,唯一合法的,我要買賣人口,挑一萬遍也不會挑他。”

過了孫老板那一關,莫道言帶著葉以默走出工作室,就近找了家面館,點了炒面和蛋花湯,葉以默全程安安靜靜,像個內向的鄰家少年,莫道言覺得這樣挺好,社交本就是件費神的事,尤其當這些社交不能幫他多賣幾臺家電時,他更懶得應付,平時別人不主動搭話,他也樂得當個面癱。

莫道言開了瓶啤酒,目光落在葉以默身上時,忍不住想起佟語非給對方洗澡的事,心裏一陣煩躁,他灌了口酒,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這酒本是該慶祝他們正式認識的,開瓶前還擔心葉以默不會喝,沒想到倒了一杯過去,葉以默跟喝水似的,眉頭都沒皺一下,喝了一瓶,還想要第二瓶。

傻就算了,還是個酒鬼,喝醉了,佟語非的工作量又要翻倍,莫道言將酒奪回來:“你懂喝酒的樂趣嗎?”

葉以默則傻笑著喊:“小葉子,老婆……”

莫道言很快摸清了規律,只要葉以默一高興,這句就成了口頭禪,他給葉以默擦嘴時,對方又沖他喊,正好有輛公交車駛過,他指著車誇張地比劃:“再這麽喊,就把你壓成肉片餵狗!”

等葉以默吃完面,他又帶著人來到了五四商場,挑選衣物時他做了區分,給葉以默選了運動款,自己家裏的運動服已經夠多了,就買了兩套正裝和休閑褲,當售貨員建議他們兄弟穿同款時,他望著鏡中兩人相似的身形,差不多的個頭,同樣深幽的眉眼,心裏泛起微妙的抵觸。佟語非從前就愛給他們買同款衣服,大概是為了省事,可他知道葉以默的存在後,再看那些衣服就全都變了味,巴不得一把火燒了,最後也只是塞進衣櫃最底層,再不會穿。

此刻面對售貨員的誤會,他依然搖頭拒絕。

買完衣服,他沿街找了家桑拿洗浴中心,在沿海城市,這種場所早已蔚然成風,但在西城還算是個新鮮玩意兒,上次喬卓成帶他來玩,他沒有心理準備,原以為所謂的娛樂不過是下棋打牌或是唱唱歌,直到交了那張黃色票據,才發現這裏名目繁多別有洞天,什麽幹蒸和濕蒸,紅外線蒸……泡完澡還能全蒸一遭。

搓澡時花樣就更多了,根據搓澡工的不同,價位也不同,大爺大媽一個價,小夥子一個價,白白嫩嫩的大姑娘另一個價,莫道言向來沒有光著膀子讓姑娘搓背的習慣,倒不是別的,總覺得她們手勁不夠,後來還是找了個大爺,兩塊錢搓得全身舒爽。

喬卓成看著蜂擁而來的客人說道:“等著瞧吧,這片藍海市場不出幾年就得燒成紅海,在各大城市遍地開花,在享受這件事上,咱們這些剛富起來的國人,絕對能排世界第一,你也跟上,走在時代前列。”

莫道言並不否認存在即合理,但他不是試吃官,不是對任何新鮮東西都興致滿滿,今天帶葉以默來,是想給他徹底清潔一番,這樣或許能頂一周,佟語非就能歇幾天,而且這裏有專人服務,不必他親自動手。他找了個老師傅,連哄帶騙地把葉以默弄進浴池,自己簡單沖了個澡,拿著報紙在外間等候,正讀著深圳證券交易所試營業的新聞,想到企業可以通過發行證券產品融資擴充生產線,心潮澎湃。

就在這時,浴室內突然傳來幾聲驚叫。

他沖進澡堂,看見葉以默攥著半截碎酒瓶胡亂揮舞,搓澡的老師傅坐在池邊,捂著胸口直喘:“您這位大哥可不成,一碰都碰不得啊!”

店老板見勢不妙,連忙喚來兩個夥計上前奪瓶子,葉以默反抗得更兇了,莫道言怕傷著他,趕在前面一把將其按住,輕聲安撫,剛把人穩住,老師傅的兩個兒子又紅著眼沖過來,喊著要“為父報仇”。他只得轉身格擋,轉眼間五六個人扭打成一團,拳腳往來間,也分不清誰在打誰了,他撂倒幾個生面孔,從人群裏拽出葉以默,心頭猛地一緊……

葉以默右臉頰一片青腫,鼻子也被打出了血,鮮紅順著唇口滴到了衣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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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語非和童兆陽趕到醫院時,莫道言已經帶葉以默包紮完傷口,出了急診室,葉以默的出血雖然看起來嚴重,好在只是皮外傷,不過新來的小護士格外認真,把葉以默的臉包成了木乃伊,只露出兩個鼻孔,猛一看確實有些觸目驚心。

莫道言原以為佟語非至少會痛罵自己一頓,畢竟是他私自帶走了她哥哥,還讓人受了傷,可她只是仔細檢查哥哥的傷勢,確認沒有傷到骨頭,就要帶人離開,自始至終沒看他一眼,像是已經對他失望透頂。

倒是童兆陽走上前來,對他說:“你帶以默去哪兒了?他見到生人容易緊張,要是去陌生場所,就得形影不離地跟著,以後還是先打聲招呼。”

這話像是在暗示,他這個正牌丈夫是“生人”,而對方這個前男友反倒成了需要交代去向的“熟人”,道貌岸然地過來教訓他,又是站在什麽立場?

莫道言聞言冷笑:“本想帶他找個鐵軌撞死,太遠就放棄了,又想找輛公交車制造車禍,但弄臟了馬路還得麻煩環衛,最後想帶去浴池淹死算了,這不還沒來得及實施嘛。”看童兆陽楞住,他譏訕地勾起嘴角,“覺得我喪盡天良?既然如此,你把人帶回家養著啊,不是想做佟語非的哥哥嗎?那不就是葉以默的弟弟?弟弟養哥哥合情合理吧?童兆陽,你今天不把人帶回去養,我可真就看你不起了,合著假仁假義地關心一個傻子,是沖著傻子的妹妹去的?”

童兆陽一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從容:“扯遠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我看到的就行了,喜歡別人的太太至多是道德窪地,喜歡又不敢承認,就慫得過分了,你這麽左右搖擺,讓人家女方怎麽辦是好?舊情覆燃不燃啊……”

沒等童兆陽回應,佟語非已經快步走來,眼神淒冷如冰:“這麽關心我和別人燃不燃,不如先把離婚手續辦了,我還年輕,肯定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離了想跟誰談就跟誰談,只要待我和哥哥好,嫁誰不是嫁?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男人滿大街都是。”

莫道言半倚在急診樓出口的墻邊,腰背微彎,沒了平日的挺拔姿態,再加上嘴裏吐出的刻薄話,整個人透著一股吊兒郎當的派頭:“急著二婚?”

“二婚不行還三婚呢,黨都不管你管?事不過三,我總不能次次倒黴。”

“說不準,要不怎麽會有掃把星的說法。”

童兆陽還陷在兩人即將離婚的震驚中,聽到莫道言這番話,頓時驚愕失色:“不想好好說話,不如把嘴閉上,免得後悔莫及。”

在試圖接觸葉以默的時候,莫道言不是沒想過要和佟語非好好溝通,可事到臨頭,所有預設的理智全成了泡影,專挑最毒的話刺她,仿佛只有讓她難受,才能證明那些尚未消散的情意並非自己的一廂情願,他給過她的臺階,被她漠視,她沒向童兆陽提起離婚的事,也許是不願對方多想,又或許是留給他最後的餘地,卻也被他一腳踹開。

他寧可固執地錯到底,也不肯低頭認輸,就這麽梗著脖子,看她悲不自勝。

可她並沒有如他所願,而是擡起頭,神情極不屑:“命不硬就滾遠點,不然克死你。”

這句話還在莫道言腦中反覆回響,佟語非卻已拉著葉以默離去。

童兆陽的聲音隔著夜風傳來:“改天再聊吧,等你能冷靜的時候。”

空曠的醫院門口,轉眼便只剩莫道言一人,他看著童兆陽走在佟語非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遠到發生突發事件來不及伸手,又不會近到惹人閑話,胸口頓時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真他媽疼。

他踉蹌著追上前,一把撥開童兆陽,攥住佟語非的手腕:“我們談談。”

“沒什麽好談的。”

“我偏要談。”

“有完沒完?”

佟語非猛然回身一推,莫道言像棵被連根拔起的樹,重重跌坐在地,可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拉起哥哥繼續往前走,直到身影漸漸被濃重的夜色吞沒,一次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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