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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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佟語非晚上洗澡前,發現袖口沾了片黏膩的血跡,不是她的,不是葉以默的,難道是莫道言的?她仔細回想了一遍,隨即又排除了這個可能,他說那些惡毒字眼時是何等中氣十足,哪裏像受傷的樣子?又或者,只是他帶哥哥看傷時不小心蹭到的?

不管怎樣,她早已決心遠離他,他傷與不傷,都不是她該關心的。

血果然是不祥之物,她帶著一腦子紛亂的臆測躺下,幾乎失眠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才有些睡意,剛合眼,就被敲門聲驚醒,拉開窗簾看表,竟然已經七點了。

來人是陳如潮姐妹,姐姐一襲藍衣白褲,氣質清雅如蘭,妹妹身穿紅色風衣,腳踩光可鑒人的黑色皮靴,卷曲的黑發襯著飽滿紅唇,通身珠光寶氣,這姐妹倆,是她見過最不像的雙胞胎了。

未等她開口,陳覺遙已先聲奪人:“你怎麽搬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七拐八繞難找死了!”

出於禮節,佟語非將兩人讓進屋,沏了兩杯百香果茶,陳覺遙捧起茶杯一飲而盡,連聲稱讚她曬的百香果幹夠透,檸檬汁加得恰到好處,比外面賣的醇厚得多,隨後寥寥數語便道明來意,那部現代音樂劇即將在人民劇院公演,自己雖被換了角,但仍出演女三號而非群演,說著掏出六張門票,邀她前去觀看,餘票給她送人作人情。

陳覺遙依舊是那般爽利性子,看來那場師生戀風波早已翻篇。

自那些報道刊發後,這位陳二小姐對她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管她應不應,單方面宣布要做朋友,歌舞團有新節目必寄門票,如今自己參演的劇目上演,更是親自登門送票,若在從前,她這間簡陋居所,怕是連對方的眼都入不得。

陳覺遙雙手托腮,好奇地問:“上回你說失去了寶貴的東西,還沒告訴我答案呢?”

佟語非為陳覺遙續上茶水:“不這麽說,怎麽能讓你接受采訪?”

“原來是騙我的!難怪人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別光演戲,偶爾也提高一下文化涵養。”

“你是說我沒文化?哼,鼻子裏插大蔥裝象,我學歷可比你高!”雖嘴上不饒人,陳覺遙對她的關心卻是真切,在屋裏轉了一圈,不是嫌采光不佳,就是憂心家具太舊,替她鳴起不平,“租房又不是買房,離婚又不是分居,何必替莫道言省錢?散都散了,就該好好宰他兩筆!我要是你,就沖到新立去,撒潑打滾一條龍,看誰怕誰?堂堂大經理,就這樣苛待前妻?”

陳如潮用目光止住妹妹:“人家沒離。”

“沒離就把人趕到這裏?更不是東西。”

佟語非終結話題:“他不欠我。”

見當事人如此表態,陳覺遙不便再言,上午還有排練,她先行告辭,走前再三囑咐佟語非去看戲,還說如果缺錢,可以隨時去家裏找她。

陳如潮稱想再品一杯茶,讓妹妹先走,待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她才將目光重新投回佟語非身上:“謝謝。”

謝謝她沒有把真相告訴陳覺遙,沒有戳破妹妹的舞蹈夢,以陳覺遙的傲性,如果知曉當年市歌舞團的錄取名額是以毀掉佟語非的前程為代價,靠不當手段得來,舞臺沾染了不純的汙點,怕是再也無法坦然起舞了。

“不必,我做這些不是為你,沒有她,我的工作也上不了新臺階。”

佟語非推開窗,極目處幽深曠遠,油棉廠裏忙碌的人影清晰可辨,清朗的天穹上浮著幾朵白雲,懸在廠房屋頂,明凈如洗,似乎能映出地上的凹印。

這天地,忽然就遼闊了。

“佟語非,對不起!”身後的陳如潮又道,“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麽嗎?”

遲來六年的道歉,平淡得不留痕跡。

她的語氣更淡:“你已經做過了。”

陳如潮似懂非懂,想再說什麽,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只得東拉西扯地閑聊。

“你跟莫道言……真要離婚了嗎?”

“他這人吧,有時候特別擰巴,也許是從小在高標準的環境下長大,從不允許自己落後,事事都要爭個先手,總以為刀槍不入,連傷心都藏得涓滴不漏,活像一只刺猬,裹住軟腹,不讓任何人看見,可這世上哪有什麽無堅不摧?不過是還沒遇上足夠鋒利的矛罷了。”

“他待人好時,溫柔裏也總摻著幾分苛責,待人壞時,更是無情少面,但在感情裏,從來不是委決不下的人,如果不想要一段關系,就會像對我那樣,拒絕得幹脆利落,一次都不會妥協,如果他反反覆覆,說明內心正在與多年的積習較勁,這時候如果有人推他一把,他說不定就能戰勝自己。”

“對了,有件事我覺得還是該告訴你,他昨晚受了很重的傷,左下腹被捅了個窟窿,血浸透了兩層衣服,是我同事幫他處理的傷口,他不肯住院,原本半夜就要走,還沒出大門,又出血了,才勉強答應觀察一夜。作為醫生,看過那麽多病人,每年都會碰上一兩個不把生命當回事的人,他倒不是那種人,只是單純念著工作,學習和工作是他安身立命的依靠,也是他排解外界煩擾的武器。”

“你要不要去勸勸?現在大概只有你的話,他才聽得進去。”

“你別誤會,我說這些不是還放不下他,而且我已經在相親了,最近正和一位交大法學院的副教授交往,他跟周師兄同屆,長得不如他好,但在我面前總有說不完的話,應該就是他了。呵,到底還是沒逃出交大的圈子。”

“以後你要是身體不舒服,記得來醫院找我,我給你免費看診,放心,不動用公家的錢,我自掏腰包,絕對合法合規。”

“茶很好喝,我走了。”

送陳如潮到門口時,佟語非終於輕聲道:“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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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大附屬醫院診室。

莫道言全程只顧著帶葉以默就醫,竟忘了腹部在混戰中被葉以默捅傷了,清創,消毒,縫合,註射破傷風針……一套流程走完,醫生又開了消炎藥,叮囑說傷雖然沒傷及內臟,但創口深失血多,最好能住院補液觀察幾天,等病情穩定再走。

半夜,他望著窗外黑黝黝的夜稍有失神,這些天會議不斷,還要抽空去公司和交大合作的“華初實驗基地”給學弟學妹們上實踐課,明天還有兩個實驗會議等著他主持,工作堆積如山,住院?簡直是奢侈的蹉跎。

次日清晨,醫生又來勸他住院,依舊被他一口回絕。

醫生急得嗓門都高了:“別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傷口感染會化膿,嚴重了還得手術,萬一引發臟器感染,是真的會出人命的!”

“您說的是極端情況,真感染了,我立馬回來治……”

“聽醫生的,住院。”此時,佟語非推門走了進來,一眼就看見他那件染著大片血跡的西裝,昨晚傷成這樣,居然還有力氣跟她爭執?她忍不住低聲罵了句,“傻到家了。”

莫道言雖不至氣若游絲,但枯白的臉上沁著一層虛汗,硬撐著對她擠出笑意:“你不就喜歡傻的嗎?”

她無意和他扯閑話,正色問道:“老太太不在家,林姨應該有不少空閑時間,請她過來照顧你?”

“林姨來了,爸媽不就知道了?那樣我不會失血而死,只會被煩死。”他捏著醫生開的住院單,猶豫地看向她,“能不能……麻煩你幾天?”怕她拒絕,又低聲補了一句,“實事求是,這傷的確是你哥造成的。”

佟語非讓莫道言在診室稍等,自己獨自下樓去辦入院手續,再回來時,她雙頰泛著薄紅,額前一綹劉海被汗濡濕,彎成一道柔軟的柳枝,輕輕繞著眼廓別在耳後,別致又隨意的造型,倒像是精心設計過的。她原本並未打算久留,來得匆忙,什麽準備都沒有做,如今既要照顧病人,只得順路去樓下的供銷社采買一批生活用品,印著紅五角的搪瓷牙杯,兩面針牙膏,軟毛牙刷,紅白條紋毛巾,軍綠色暖水壺和天藍色塑料臉盆,兩包衛生紙巾……盆裏還放了一兜蘋果,鮮紅飽滿的果實隨著她的步伐,在盆底輕輕晃動,像幾顆怦然跳躍的心臟。

這些是應急用的,換洗衣物只能暫且將就,等她抽空回家再取。

怕他無聊,她又在地攤上買了兩本盜版書,一本《半生緣》,一本《平凡的世界》,兩本書他恰好都走馬觀花地翻過,姑姑家的文學藏書裏,史學書籍和世界名著各占半壁江山,裏面夾著的數量不多的幾本通俗讀物,其中就有張愛玲的幾部小說。

莫家的哲學大師莫長縈曾說,多讀張愛玲,看透人□□望,能杜絕不必要的期待。

莫道言不以為然,理智與感性總是此消彼長,若能靠讀懂道理就過好一生,世界早沒有任何戰爭了,況且以他那點半瓶子水的文學見識,也讀到過這位看透世情的女作家,曾被情所傷的名人軼事。至於《半生緣》,他三次拿起都沒能讀完,那時他正沈迷武俠小說,滿腦子都是仗劍天涯的英雄夢,即便明白時代局限使然,也很難共情一個對戀人痛苦渾然不覺的優柔寡斷的男主角。

現在輪到他,做得也沒好到哪兒去。

《平凡的世界》他讀完了,還反覆翻看過田曉霞救人溺亡的那段,然後帶著幾分陰毒的心思猜想,作者大概既做著底層草根飛黃騰達的美夢,讓寒門子弟贏得富家千金的傾心,又打心底不信這種童話,索性將完美的女性寫死,最後用婚姻為兩兄弟完成階層配平,倒呼應了“平凡”的主題。

莫道言不由忖度,佟語非選這兩本書,是不是為了避開和他交流?畢竟短短幾天,尤其是後者這種鴻篇巨制,囫圇吞棗都難讀完,但又佩服她選得精妙,兩部作品都講述了純真愛情被現實擊碎的故事,是在影射他們這段面目全非的婚姻嗎?

盜版書質量極差,墨跡未幹,才翻兩頁,指尖就蹭出三條黑印。

他問:“這兩本書你都看過嗎?”

佟語非低頭削蘋果,果皮垂落成圈圈螺旋的緞帶,她的指甲修剪得圓潤幹凈,閃著貝殼般的粉暈:“沒有。”

“那還買?”

“就剩這兩本了,別的都是講怪力亂神的民間故事。”

莫道言想起她那個寫滿詩句的摘抄本:“你偏愛詩歌。”

“談不上偏愛,只是詩歌夠短。”

她總在和時間賽跑,長篇小說需要整塊時間沈浸細讀,時斷時續的閱讀,體驗極差。

莫道言心裏微微一酸,他帶葉以默一天就已烏煙瘴氣,這些年她是怎麽熬過來的?與她的目光相接時,他又悄悄換上輕松的神色:“這書多少錢?”

“五塊,打包價。”

他撚開粘連的書頁,搖頭:“便宜沒好貨,就這質量,看完眼睛非得廢了不可。”

她接過書檢查著:“我等會兒去退。”

“算了,就幾塊錢,況且人家未必認賬。”

“五塊錢也是錢,我不至於為五塊錢訛人,他們也不至於為五塊錢賠上買賣。”

她語氣果決,好像若遭拒絕,真會當場掀了書攤,叫賣家做不成生意,莫道言望著這樣的佟語非,熟悉又陌生,原來剝去溫順的外衣,她竟如此有棱有角,這近一年來,她在他面前處處忍讓,該是費盡了多少心力去維系的?對他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於她卻是臨深履薄的煎熬。

現在冰面碎了,她便再不想回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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