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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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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小佟,你要去找道言嗎?”

采訪還沒結束,下午還要繼續,陳懷禮結束了上午的采訪後,問佟語非是否去找莫道言一起吃飯,原本該由他作陪,但由於身體不適,他中午只能吃妻子準備的降壓餐,少油少鹽的飯菜實在沒滋沒味,不好意思讓佟語非也跟著受罪。

對佟語非,陳懷禮欣賞之餘,又帶著點歉意。

說歉意,一是因為大女兒陳如潮,間接影響了她和莫道言的婚事,不管莫道言和陳如潮如何,佟語非都是被無辜連累的那個;二是當初他給莫道言開離婚證明時未加勸阻,覺得兩人學識懸殊,分開或許對雙方都好,以莫道言的條件,大約也不甘和她過一輩子,不但沒勸阻,還勸莫道言盡快找個合適的對象安定下來,好全心投入工作,完全沒考慮她的處境。

說欣賞,是這段日子接觸後,陳懷禮發現佟語非談吐不凡,並非浮而不實的花瓶,加上莫道言再沒提過離婚的事,以為兩人已經和好了,考慮到莫道言平日工作繁忙,常常無暇顧及家事,他特意提前二十分鐘放佟語非出來,想給他倆多留些相處時間,

豈料佟語非卻說:“我這次來,代表的是報社,公務為先。”

一頓飯而已,陳懷禮覺得佟語非反應過度了,但各行有各規,他是尊重的,於是叫來助理張暉,囑咐要好好招待她這位貴客。

張暉本想帶佟語非去高檔飯店,但她堅持簡單吃點就好,兩人就去了新立的食堂。

正午時分,食堂內人聲鼎沸。

佟語非與張暉面對面坐著,隔著兩排餐桌,莫道言和實驗室的同事們就坐著她的對面,她從進門就看見了,本想去和大丁他們打個招呼,她和莫道言是一句話都嫌多,但不能累及別人,可剛想過去,又看到莫道拉著張臉,隔著老遠都能聞到火藥味,索性作罷,和他逢場作戲本也難受。

張暉剛入職不久,這位傳媒大學的管理學碩士雖然認識莫道言等技術骨幹,卻對同事們的家眷知之甚少,在他眼中,眼前這位言辭犀利卻不失分寸的佟小姐,只是個陌生的女記者,然而她年紀雖輕卻言必有中,展現出超越年齡的專業素養,讓他不禁心生好感。

“佟小姐,別光喝水,嘗嘗這道魚香雞蛋,可是我們食堂的招牌菜。”他給佟語非介紹著每道菜品,忙前忙後地端面盛湯,“往後坐點兒,小心別燙到你。”說著又去後廚拿來兩只碗,像大廚顛勺似的來回倒騰面條,發現佟語非看得一楞,笑著解釋,“從我太爺爺起,我的先輩們就在各個飯店做大廚了,這算是祖傳手藝。”

佟語非不習慣被這樣過分照顧,伸手想接過碗:“等會兒涼涼就能吃了。”

“不相信我的手藝?”

“不是。”

“那就還是我來弄,”他隨後把晾好的面遞給她,“你先吃著,我再去加份米飯。”

佟語非拿出采訪稿,邊吃邊改,十幾分鐘後,沒看到張暉回來,再擡頭時已不見他的身影。

正疑惑間,她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下。

張暉抱著兩瓶瓷罐老酸奶,從她身後繞過來,帶著幾分童真沖著她笑:“小時候的味道,一起回味下。”

她看他鬢角滲出細汗,顯然是跑著回來的:“哪兒買的呀?”

“供銷社,就在公司旁邊。”

說是旁邊,來回也有一兩公裏了,她略表歉意說:“太麻煩你了。”

“哪兒的話,能幫忙招待你是我的榮幸。”張暉幫她擰著瓶蓋,笑著說,“且不說你是陳總的貴客,就算不是,能和這麽漂亮的小姐共進午餐也是我的福氣。”他將酸奶遞過去,“對了,你采訪陳總時,我拜讀了你的《昭君出塞》劇評,你對歷史的見解既深刻又獨到,實在難得,佟記者,冒昧問下,你多大啊?”

原來張暉是《昭君出塞》的忠實粉絲,他起了個頭,跟她從音樂劇聊到漢代歷史,由張騫談到司馬遷,再及李陵的千古爭議,仗著比她大兩個月,對她的稱呼從“佟記者”到“小佟”,最後直接叫起了“語非”,一副相見恨晚狀,一頓飯吃得暢快淋漓。

“這小子一點兒不拿自己當外人啊。”大丁看著相談甚歡的兩人,很為莫道言不平,捅了下莫道言的手臂,“加瓶酸奶就能多聊一刻鐘,這小子挺能啊,防人之心不可無,還不去宣示主權?”

莫道言始終埋頭扒飯,不知是飯菜太香,周圍人聲嘈雜,壓過了提醒,還是對妻子的感情太過自信,一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的架勢,大丁以為是後者,卻又註意到他神色有些異樣,夫妻各忙事業疏於交流尚可理解,但近在咫尺卻形同陌路著實反常,尤其佟語非往日來送飯時,眼中的情意眾人有目共睹,今日卻似斷了七情六欲,始終未向莫道言投來一眼。

不過這些終是夫妻私事,外人不宜置喙,多少夫妻吵得人仰馬翻,晚上鉆進被窩一樣抱著親,就是不知莫道言這種冷性子,平時怎麽哄老婆,會像他那樣奴顏媚骨嗎?

大丁默默喝了口湯,謔,還挺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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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語非將酸奶輕輕推回給張暉,解釋說喝了容易打嗝,影響采訪。

當了記者,她的話確實多了起來,但都只說給采訪對象聽,有時甚至要“獻祭”些自己的私事,才能換取對方的信任,套出想要的信息,一旦離開工作狀態,她又恢覆了校對時期的寡言漠然,面對張暉的熱情,只是報以微笑,偶爾才會點頭回應。

午休時間,張暉邀請她去休息室下跳棋,她明確表示不會,對方卻執意要教,反覆和她強調著跳棋的樂趣,一連邀請了三次,就在她找托辭找得嗓子冒煙時,季西林挽著童兆陽走了過來。童兆陽進了公司後,他們姐弟總是一同用餐,難得享受單純的閑談時光,吃飯時季西林就看到她了,想要過去跟她坐一起的,但弟弟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就是懶得挪步。

季西林適時將她從張暉身邊拉開:“老路家添了個千金,正發喜蛋呢,走,咱們去領一份。”

童兆陽沒有主動搭話,只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對她露出淡淡的微笑,她正要回以會意的笑容,笑容卻僵在了臉上,莫道言一行人已經走到跟前,雙方簡單寒暄,莫道言臉上依舊陰雲密布,他對誰都能保持紳士風度,唯獨面對童兆陽,就像對方欠了他巨債似的,連表面的和氣都難以維持,無視而過。

季西林問弟弟:“你跟莫道言有什麽深仇大恨嗎?”

童兆陽為了不讓姐姐往別處發散,直爽承認:“他不認可我跟風砸冰箱。”

“哦,產品是他做出來的,自然是有感情的,不過那陣風是最好的宣傳快車,效果很好啊,合作是這樣的,像兩口子過日子,都要磨合。”

“你還單身呢,別搞得像在圍城呆膩了的。”

“只有結婚才會懂嗎?身邊多少例子。”

童兆陽知道姐姐又想起了爸媽,沒再繼續話題。

老路是莫道言實驗室的老測試員,三天前剛喜得千金,正挨個給大家發喜蛋,同事們都提前準備了紅包,佟語非一時沒準備,就找季西林借了張粉色信紙折成紅包,用筆在封面上畫了個手捧鮮花的女娃娃,塞了三十塊錢遞給老路。

“使不得,莫工給過了。”老路連連擺手,“一家只收一份禮,不能一蛋兩吃啊。”

佟語非執意要給:“哪一蛋兩吃了?我今天可是以記者身份來的。”

老路還在推辭,莫道言直接接過紅包,塞進老路包裏:“大記者的紅包燙手?”

“哎呀,這真是……”老路憨笑著,“佟小姐這紅包太別致了,我得好好留著,等閨女長大了給她當紀念。”說著又熱情地問,“兩位什麽時候要個孩子啊?你們一個俊,一個俏,生出的孩子不知好看成什麽樣呢。”

佟語非假裝沒聽見,轉頭和季西林討論起手繪技巧。

莫道言淡淡回了句:“孩子又不是想生就能生,隨緣。”

老路沈浸在生了女兒的喜悅中,全然沒註意到兩人別扭的神色:“抓緊要一個,等孩子出生就知道了,簡直就是塊蜜糖,再苦再累看一眼,心都要化了,立刻充滿鬥志,為了孩子,怎麽拼都不覺得苦。”

莫道言對此存疑,老路的媳婦在一婦幼生的孩子,離公司不遠,那天大丁突發奇想,想給三歲的兒子定娃娃親,硬拉著大家去看“未來的兒媳婦”,老路的閨女剛出生兩小時,身上糊著層白色的胎脂,胎毛濃密,皮膚隨了老路,又黃又黑,女大十八變是個未知數,至少在那一刻,那孩子像個返祖的小猿猴,跟“蜜糖”扯不上一點兒關系。

這次探望新生兒,讓他本就微弱的生育念頭又淡了幾分,護士的科普更讓他心生退意,說遺傳就像抽簽,有的孩子專挑父母優點繼承,有的卻凈撿著缺點長,這就是優勝劣汰的結果,有的胚胎在基因爭奪戰中只顧著勝出,鉚足勁打敗其他競爭者,才會選了不那麽美好的基因。

在葉以默出現之前,他們的婚姻雖如風中殘燭搖曳不定,卻仍在曲折前行著,偶爾他會想象他們孩子的模樣,他自認相貌尚可,佟語非自不必說,按照莫家孩子的成長規律,若是個男孩,身高至少能躥到一米八以上,或許會繼承母親花明雪艷的膚色,雖然男孩不需要那麽白。要是個女兒,有個他這樣的挺直的鼻梁也不賴,即使抽中下下簽,遺傳了兩人最糟糕的部分,他們五官的任何排列組合,都不會生出一個醜陋的生命。

某個夜晚,他發現床頭櫃裏的計生用品告罄,半開玩笑說孩子急著投胎,半真半假地編著為人父母的種種好處,正欲付諸行動,卻見她臉色倏地煞白,又說起那套老生常談的擔憂,怕有了孩子,他的愛就會轉移雲雲。等他罷了手,她又來主動抱他,說他願意推遲生育計劃是因為真的在乎她,能嫁給他是她做的最正確的選擇。

“道言,我們將來會有寶寶的,你一定會做爸爸。”

她說話時眼中噙著淚光的模樣,讓他覺得這女人愛他愛得癡了。

現在想來,那些激情時的承諾不過是為了哄他罷了,她從未真正想過要和他共同孕育一個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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