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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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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佟語非采訪結束後,正準備回報社,外面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西城的冬天很少下這麽大的雨,至少近十年都沒見過,這場雨像是憋了很久,一下子全倒了下來,密集的雨水將整個世界沖刷成一片混沌。她站在固定窗前向外望去,心隨著驟雨亂成一團麻,四點三十分,報社還個重要的選題會議等著她。

作為新人記者,她剛發表的報道引起了一些關註和反響,但隨之而來的不全是好評,有人質疑她的專業性,不滿她“越界”做調查新聞,按報社分工,她本該負責文藝報道,而文化版塊已經很久沒有亮眼的內容了。只有程媛替她說話,說她是個可造之材,需要時間成長,但總編不會只聽好話,要想站穩腳跟,她必須盡快拿出新作品,證明自己不是曇花一現,而是能持續產出有價值的內容。

平時外出采訪她都會註意天氣,早上看到天陰就帶了傘,可現在的風雨太大,有傘也擋不住,包裏裝滿了重要資料,要是淋濕了,這周的工作就前功盡棄白費了。

情急之下,她找到張暉:“請問能借用一下電話嗎?我想讓我們領導派車來接。”

張暉想了想道:“可以是可以,但那樣你要等很久哦,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這時隔壁會議室裏,陳懷禮和莫道言正在討論擴大生產線的事。

張暉貓著腰,湊到陳懷禮耳邊道:“佟記者急著回去,我去送送她。”

陳懷禮爽快地答應了:“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到。”

張暉形如在立軍令狀,站得筆直:“我會看著她進報社。”

從物料科領了車鑰匙出來,張暉在門口遇見了等在那裏的莫道言,在張暉僅有的印象裏,莫道言平時話就不多,除了工作幾乎不隨意和人交談,是個冰山一樣的人,此刻臉色更是沈得比外面的雨布還暗,張暉心裏不覺咯噔一下,隱約覺得要出事。

他趕緊打招呼:“莫經理好。”

莫道言伸手:“鑰匙。”

張暉懵怔道:“您不開會了?”

“我先送佟語非回去,缺的部分看會議記錄補上。”

“我送就好了,何必勞您大駕呢?”

“有些駕是必須要勞的,誰讓她是我的人呢?”

“您的人……佟記者是您的……”

“總不會是我媽。”

莫道言拿過鑰匙,扔下一臉呆滯的張暉,大步朝外走去。

佟語非在公司大廳門口站著,望著莫道言從她身邊匆匆走過,一頭紮進雨中。

幾分鐘後,他開來一輛銀色的面包車,輪胎幾乎碾上她面前的臺階,推開沾滿雨滴的車窗,示意她上車。

她快步鉆進車內,往後面走去,在倒數第二排左側坐下:“張秘書呢?”

莫道言脫下濕透的外套,隨手搭在副駕駛座上,語氣平淡,講出的話卻像磨尖的石子,蹦得人臉疼:“張秘書是陳董的專職秘書,別人客套一句,你順桿就爬,使喚起外人怎麽就那麽好意思?”

她像沒聽見,擦著包上的雨水問:“四點半前能到報社嗎?”

幾個月沒見,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頭發也長了不少,沒像往常那樣紮成馬尾,烏黑的發絲柔順地披在肩上,襯得那張巴掌臉越發小巧,繁忙的工作非但沒消磨她的活力,反而給她添了幾分職業女性特有的韻味。

莫道言沒有接話,車子駛出廠區後,將檔位推至最高,車外暴雨如註,雨水密集地拍打著車身,發出沈悶的砰砰聲,車輪碾過積水的嘩嘩聲,雨刮器有規律的擺動聲,都清晰可辨,佟語非靠著車窗,目光漫無目的地投向窗外。

車內安謐異常,冷得像冰窖,但他們似乎早已習慣這種氛圍。

程媛曾教導她,做記者要善於觀察形勢,化被動為主動,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比任何采訪對象都難以攻克,但就算是一座山,她也要效仿愚公:“我們的事總拖著也不是辦法,還是早日做個了斷吧,”她打破沈默道,“你看什麽時候讓工會的同志來家裏調解合適?只要抽出一兩個小時就好了。”

冬日的陰雨讓夜幕早早降臨,莫道言右轉時打開車燈,燈光在雨中劃出昏黃的光帶,反射進他深不見底的漆黑瞳仁裏:“有空再說,等不及你可以去起訴。”

“抓緊時間吧,奶奶……你們家老太太一直想抱曾孫,你離得晚,再結就會更晚。”她用了他的錢治好了哥哥的病,能有今天的工作,也少不了他母親在關鍵時刻推的那把,雖然婚姻走到盡頭,但她不會把事情做得太絕,依然想給莫家和他留足顏面,“你對童兆陽的針對太明顯了,你們都是公司的重要人員,這樣不會影響工作嗎?我們馬上結束了,我和他也早就是過去式,你別那樣了。”

他和童兆陽的不和,佟語非只猜對了一半。

對於童兆陽,仍像他之前說的,他拿對方當普通同事,只是新立作為新興企業,部門權責劃分不似他曾經供職的外企那般明晰,國外的經驗可以學,但也不能照搬,管理流程科學化,他們也在實踐中不斷摸索著,作為技術主管,他與周定和都是能者多勞,需參與整體管理,包括共同決定市場宣傳部的決策方向。

在“砸冰箱”的營銷上,他反對跟風,是認為大眾只會記住行業領頭羊,後來者效仿,不過是替先行者造勢,好飯是不怕晚,飯都餿了,再晚了不就白折騰了?所以那次的砸冰箱行為,短期看效果顯著,長遠看品牌增益極其有限。不過童兆陽另有考量,國內大牌紛紛效仿時,新立作為後起之秀,正需要這樣的“投名狀”與行業龍頭綁定,在消費者心中搶占一席之地。

除去這些理念分歧,還有各司其職導致的部門爭執,市場部常會根據反饋,頻繁要求的技術部做出相應調整,信息傳遞難免錯漏,反覆修改徒增工作量,兩人為此時常短兵相接,但即使吵翻天,也不會阻礙工作推進,如果他們的格局只停留在勝負欲,不用陳懷禮出面,會自動背包袱走人。這恰是不同的職場性格的微妙之處,童兆陽作為市場部的老大,必須展現海納百川的肚量,莫道言重心一直放在技術上,沒有刮垢磨光的精神,也坐不到這個位置,他們都可能因能力不足輕視某人,不會因立場不同心存芥蒂,幾次交鋒過後,反而肯定了彼此堅守原則的魄力,雖然不妨礙下次繼續爭得臉紅脖子粗。

剩下的一半緣由,才是因為佟語非。

那次和童兆陽談話後,他挑明了態度,以為對方會有所收斂,等來的卻是變本加厲,事情的引火線是季西林為弟弟購置新衣時,意外發現的零錢包。

童兆陽正值婚齡,又從事市場工作,常需出差或出席展會和電視臺活動,既代表公司形象,也能展示個人風采,可來來去去總是那幾套正裝,看多了就有些乏味,連已婚的理科男莫道言都比不上,季西林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便選購了幾套高級休閑裝,特別能顯示青春活力的身材,期望弟弟偶爾放松一下,最好能與對他有好感的姑娘約個會。

他們兄妹總得有一個能走進婚姻,有正常的家庭生活。

季西林將衣服塞入弟弟的公文包時,一個用七種顏色的毛線編織的零錢包從中掉落,那是個精巧的手工織物,背簍造型,收緊口由一根紅色帶子系著,有女同事看到圍上來,紛紛說童兆陽八成有了對象,這錢包一看就是某位慧心巧思的女孩贈的,要知道放在古代,荷包還是定情信物呢。

童兆陽拿回錢包:“沒有這回事。”

“哪回事?”

“哪回事都沒有。”

童兆陽滿口否認,但那珍而重之的模樣逃不過姐姐的眼睛,錢包看著新,但有些地方有了毛刺,顯然是個常被摩挲的舊物,裏面不知藏著多少思憶,能讓他如此珍愛的,只有那個女孩了。

季西林看著弟弟倉皇離去的背影,不由輕嘆:“再好也看不見摸不著了,何苦呢?”

茶水間裏,莫道言正與周定和討論著收購虧損的雪糕廠,改建空調生產線的事項,他漫不經心地攪著手裏的咖啡,目光卻將外面的一幕盡收眼底。他本不在意有人對佟語非念茲在茲,千人千面,這世上總有些人沈湎往事,甘願困在回憶裏畫地為牢,他再覺得是吃飽了撐的,那也是人家的自由,但童兆陽在明知佟語非已成他妻子的情況下,日日帶著錢包招搖過市,無異於煽風點火。

某次散會後,他攔下童兆陽,提出收購那個錢包,價格隨他開,再多錢都在所不惜的樣子。他對童兆陽單刀直入道:“我買回錢包,就是不想她和你有半點牽連,畢竟在給謠言添柴加火方面,你簡直是行家裏手,等需要澄清了,反而成烏龜縮頭了。”話說得難聽,不留一點兒餘地,他甚至不介意大打出手,鬧開了也好,若童兆陽真有種,最好能當眾認了對佟語非的感情,把那些腌臜謠傳洗刷幹凈,裝一往情深有屁用,這才是一個情種最該做的,“錢包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他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童兆陽也有現成的理由不給,東西是佟語非送的,只有佟語非有資格要回,何況七八年前的一個小玩意,值得他大動幹戈?

童兆陽不置可否,掏出錢包,低頭沈思。

四歲那年,他隨母親搬到城西,沒了父親和姐姐,又要不時忍受母親的反覆無常,他的童年大半是獨自度過的,生活就像秋末的西城,總是霧蒙蒙的,那時的童兆陽,和“陽”字毫無關聯,反而像背陽的那面,陰晦怪僻,其他孩子都不願意和他玩,他也不願和別人玩,直到有人撥開厚厚的雲霧,闖進他的世界,把他拉到太陽底下。

她拉著他跟人玩捉迷藏,一起躲進空水缸:“兆陽哥,你快躲進來啊!”她總喜歡這麽喊他,眼睛又大又圓,笑起來像個小機靈鬼,兩個梨渦在臉頰上跳動,“人多才好玩,你多玩幾次就喜歡了,”見他要起身,她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皺巴巴的水果糖,“你要是乖乖藏好,這個就給你,我大姨在工農兵食品廠上班,送了我媽一盒,我媽說過年的時候吃,我偷拿了一顆,橘子味的,只有一顆……給你吃。”

那女孩是鄰居家的小女兒,紮著兩條朝天辮,大名叫葉語非,小名叫小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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