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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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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莫老太太住的三零六號房病房是個單人間,外帶一方十平米的小廳,莫道言抱著西瓜走進來,從護士站借了把未拆封的手術刀片,隨著刀刃在瓜皮上劃出清脆的裂響,西瓜被切成了勻稱的月牙塊,他留下兩塊,其餘的送給了值夜班的護士們。

佟語非怕驚動裏間的莫老太太,像偷食的貓兒般一點點啃噬,吐籽都要用手絹悄悄包住,不敢發出半分聲響。

莫道言讓她盡管吃:“奶奶睡得沈。”

佟語非註意到他面前的瓜半口未動:“不吃嗎?”

“林姨煮的湯都被我喝了,沒肚子吃了。”

晚餐他們是一起吃的,她看到他將大半飯菜都撥給了嚴叔,只吃了半碗米飯:“擔心奶奶嗎?”

莫道言沒有回答,但隨後的肢體語言還是出賣了他,他手肘撐膝,十指交扣抵著前額,是人在焦慮無解時才會做的動作,白日裏他聽朱大夫講著病情,看著睡得安詳的奶奶,只覺得危言聳聽,可此刻靜下來了,某些畫面壓在心頭難以排解,總是用溫暖手掌摩挲他發頂的奶奶,或許某天會用陌生的眼神打量他?

即便對著佟語非,他也學不會如何將血肉裏的疼宣洩出口。

佟語非拿起那塊瓜,遞到他唇邊:“嘗一口,很甜的。”

他還是搖頭:“你吃吧。”

“哦,那你就錯過了這個夏天最甜的瓜。”

她吃完瓜,起身去洗手池清洗,水流從她指縫間穿過,將瑩白的指尖洗得發亮。

“有多甜?”

他的聲音擦過她耳尖,腳步聲混著水聲響起,身體裹著熱浪般的氣息圈住了她,他伸手關掉水龍頭,水池裏最後一滴水珠墜落的瞬間,將她按在了潮濕的洗手臺前,舌尖卷走她唇齒間殘留的甜味,又像是要確認什麽似地反覆碾磨,手扣在她後腰,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疼痛。

這個吻來得急而重,佟語非的手抵在他胸前,感受到掌下的心跳逐漸失序,又緩緩回籠,當終於能喘息時,莫道言將臉埋進了她的頸窩,她擡起手懸在半空,最終落在他微弓的脊背上,原來總挺得筆直的背,摸起來也會顫抖,大概只有奶奶能讓他如此了。

良久,裏間傳來被褥摩擦的窸窣聲。

莫道言瞬間松開了她,又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我陪奶奶,你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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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的傍晚,佟語非考完最後一門專業寫作,在校門口副食店用糧票換了兩盒藍莓,又排隊買了五只裹著青箬葉的肉粽,急步跳上二路車,一路上攥著網兜裏的飯盒,生怕裏頭的白糖沾了灰。

半小時後到了醫院,她卻連莫老太太的病床都沒夠到,房中小廳內擠滿了人,有查房的朱大夫和兩三位年輕醫生,同樣在查房順便來看奶奶的徐營表姑,陳懷禮夫婦也來了,但沒進裏間。佟語非站在人群後,踮腳透過人縫往間望進去,孟如卿正用濕毛巾給老太太擦手,旁邊的莫長林的黑皮包還掛在肩上,西裝後背染著兩大塊火車硬座蹭的灰,床尾站著莫道行,演出穿的藏藍色中山裝還沒換。

莫長縈伏在另一側的床頭抽泣不止,眼睛腫得像兩顆紅桃:“我已經沒了爸,要再沒了媽,就成孤兒了,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我不要做那飄零的草,媽,你別忘了我……”

“再這麽聒噪下去,我好好的一個人都要叫你哭癡了!”

老太太被吵得不勝其苦,揉著額角朝門口的徐營投去埋怨的眼神。

“就不該驚動他們,一個個大驚小怪。”

徐營賠笑道:“他們是心疼您。”

莫道言站在徐表姑身旁,見佟語非提著網兜立在後面,迎上去接過:“表姑一個電話,家裏跟炸開鍋似的,一窩蜂全來了,今晚爸會值夜陪著奶奶,你先回去休息吧,這些天備考辛苦,不必都耗在這裏。”

“你呢?”

莫長林雖說要守夜,但坐了那麽久的火車,莫道言自然不忍心讓父親熬整宿:“他習慣早起,我守前半夜。”

佟語非取出藍莓:“我給奶奶洗些水果吃。”

借著遞藍莓的工夫,她向在場長輩一一致意,這樣既全了禮數,待會兒告辭也不顯突兀,莫長縈見到她時已止了淚,只是臉上還留著淚痕,這五年間莫長縈鮮少登門,別人家過節都是女兒看媽媽,到了莫長縈這兒,規矩都倒過來了,是媽媽和哥哥去登她的門。佟語非上次和這位笑比河清的姑姑見面,還是在自己的婚禮上,莫長縈贈了她一對鴛鴦墜,特意強調是自購的,說自己的首飾多是嫁妝,婚姻不幸,不能傳給她,不吉利。

今日再見,莫長縈仔細打量著她,說她長開了,比結婚時更顯豐韻,又誇她做的香菇肉包勝過翠香樓,沒那麽沖的胡椒味。

她順著話頭應道:“姑姑喜歡,我改日再做。”

“無功不受祿,你要什麽回禮?”

“姑姑見外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一家子也不能平白受你孝敬,我並沒給過你同等的回報。”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容推拒的意味,佟語非頓時有些兩難,當眾向長輩討要禮物實在有失體統,可若是拒絕又顯得不識擡舉,正躊躇間,莫長縈走出病房,換陳懷禮夫婦進去探望。

莫長縈和陳懷禮的那段舊情,早在多年前就湮沒在了滾滾紅塵,但因她的混蛋丈夫太過殘暴,陳懷禮曾因為她出頭,被打得遍體鱗傷,晏荌在病房抱著丈夫以淚洗面的聲音,到了今天還言猶在耳,又礙於三人大學教授的身份,莫長縈執著地認為,相逢應不識,才是最好的結局。

莫道言跟了姑姑來到病房門口,一起坐在了等候椅上:“莫教授真心要謝,就把上個月讓朋友從日本捎回來的那臺索尼隨身聽送她吧。”

最新款的索尼隨身聽堪稱奢侈品,兼具全球收音與快速搜臺功能,配備的單點式立體聲麥克風能捕捉最細微的聲音波動,佟語非在程媛辦公室見過一款,標價兩千多元,莫長縈那臺雖然不確定是同款,但價位同樣不會低。

她連忙去扯莫道言的衣袖:“別說笑了,我……”

莫長縈不容分說截住她的話:“給你就拿著,我這些時日腿腳不便,本來買了打發時間用的,不過用了幾天,還是書更合我意,那東西也就用不到了,擱在我那兒也是落灰,送人反而省心,莫道言,明天去家裏為你老婆取回來吧。”

莫道言大致看過那則記者招考的流程,適時補充道:“她在考記者,後面有英文口語的考試,如果考上了,也有姑姑您的功勞。”

佟語非瞥了眼房內:“你別拿這個說事了。”

莫長縈即刻明了:“就算是親娘我也得說,思想太陳舊,兒子孫子的事業她從來都是支持的,到了女兒媳婦這兒就變卦了?幸而我和你媽沒一個聽她的,不然全是煮飯婆,人生是自己的,別做只會聽話的傀儡,隨身聽送你了,好好練,爭點氣,不過你要是覺得這東西實在貴重,把包子折個價也成。”

佟語非在心裏飛快盤算,那臺隨身聽的價格足以買下近萬只包子,夠姑姑吃上大半輩子了:“這也太多了。”

莫長縈看她一副瞠目結舌的模樣,故意激她:“以後隨做隨送哦。”

約莫過了一個鐘頭,莫老太太睡著了,眾人也各自散去,莫道言守在小廳裏看書,佟語非才不悅地道:“你不該越俎代庖,代我向姑姑討東西,至少先問過我想不想要?”

“問你,你要嗎?它在姑姑那兒的使用率,你會比我更清楚?”莫道言翻動著從朱大夫那裏借來的醫學專著,目光平靜地掃著腦萎縮病例觸目驚心的影像圖案,並沒擡頭看她臉上的焦急之色,“你不正用得著?”

“練口語的法子多的是,那麽多人連音像店的二手磁帶都買不起。”她聲音漸漸低下去,指甲刮蹭著掌心,“我不用非要隨身聽。”

“有條件偏要吃苦,倒顯得矯情了,一臺電子產品而已,有必要推來推去?你對奶奶的孝心,誰還看不見麽?”

他突然打斷她,尾音刻意拖長,咬得又清又重,分明是在譏諷她,既想占些特定的好處,又要立塊貞節牌坊。

她呼吸一窒:“我只是不想欠姑姑……”

莫道言“唰”地合上書,目光刺入她眼底:“人情債記我賬上,日後我自會還姑姑一份等值的東西,還是說……你連跟我的賬都要清算?我們之間早就是筆糊塗賬了,你算得清麽?”

她別過臉去,賭氣道:“總之誰愛要誰要,反正我不要。”

“隨你,愛要不要。”

他又低頭看書,還是那副惱人的嘴臉。

第二天早上,莫長縈的那臺隨身聽出現在了家裏的飯桌上,佟語非全然不知莫道言昨夜幾點回來的,又是如何在不足四小時的睡眠後,還能準時上班,並繞路去姑姑家取回的東西,她盯著那個方匣子,倔強地不肯細看,隨後將它鎖進了抽屜,把鑰匙扔出了窗戶。

她偏要證明,即便這段婚姻始於算計,也不代表她能徹底不要臉面,把全身的骨頭都一起賤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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