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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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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那次山坡摔車事故造成佟語非踝關節粉碎性骨折,三角韌帶完全斷裂,舞蹈路就此中斷,市歌舞團的辦公室主任聽到消息來探望佟語非,以展現團裏的人道主義情懷,佟建忠收了對方一百二十塊“援助金”,女兒要治傷要吃飯,動不動都要花錢,總不能名額沒了,人財兩空。

佟建忠一邊疼女兒疼到無以覆加,眼淚流得像洩洪,一邊勸她,跳不了就不跳了,跳舞有什麽好?都是跳給有錢燒得慌的人看的,跟鳥籠裏的八哥沒兩樣,你是如假包換的大學生,當個小學老師就很好,辛勤的園丁多光榮,回頭和村支書說說,她以後就在佟家村小學教書。

此前佟語非費勁口舌,把失去養父母的傷口扒開給人看,求得林考官出來為她作證,證明她的初試成績當之無愧,就因為這一百多塊錢,林考官反悔了,懷疑她鬧來鬧去不過是想訛錢,她再沒可能沈冤昭雪了。她在家渾渾噩噩躺了兩個月,不認命也不行了,為了謀生不得不聽從命運的擺布,走一條從沒走過的路,個中苦楚她不會算家人頭上,但要寬柔到當從沒發生過她辦不到。

一件不好的事發生了,不怨別人就得怨自己,一個人總背著重擔走,怎麽活得下去?

佟萬湧出一股愧疚,熱浪似的燙在心口:“是咱們家沒做好,姐姐沒做好,才會讓你想到過去,總是些痛苦的事,紅褲頭不要就不要吧,現在做啥事都講科學,你讀書比我多,見識比我廣,你會為自己打算的,哦?”

佟語非絞著手指道:“我會有不靠別人那天的。”

但在那之前,她卻不得不緊緊依附於他人,不知命運是否會嘲弄她的貪得無厭,既接受了它的安排,又妄圖掙脫它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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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言翻箱倒櫃找出一些衣服,舊的沒穿過幾次的,新的沒拆封的,幾條皮帶,一塊手表……全部裝入一個綠色的登山包,讓佟語非送給佟意,說佟意以後出門在外,處處要花錢,這些拿去用能省些開支。

佟語非咤異莫道言的“善舉”:“為什麽送他?”

莫道言挑著眉道:“你能對道行織圍巾,我不能對你弟意思意思,在你心裏我這麽冷血?”

“怎麽會呢?是佟意和道行不同。”

“你對你弟好像有些敵意。”

“他那種闖禍精,只有親爹會無限包容。”

“如果只是父母偏愛,倒不能全算他的錯,其實他挺關心你的,還放狠話不準我禍害你,我讓他只管放心,要說禍害,是他姐姐心心念念的想禍害我。”

佟語非站在桌前,低頭理著行軍包的按扣,莫道言站在她身後,呼吸輕輕拂過她的後頸,她辨不出佟意說沒說過那些話,但能辨出莫道言今晚有些異乎尋常,假若佟意毫無緣由地敵視他,以他的睿智,不會聽不出“禍害”的本意,他卻故意曲解,用逗趣卻非佻薄的語氣,真實意圖是在逗她開心?

這無疑是個積極的信號。

她回頭捕捉著他眼角的笑,回以如花般爛漫的笑容:“是啊,我心心念念,不但以茶代酒,衣服的扣子也沒那麽多。”

莫道言怔住,不溫柔擰扯著她臉上的皮肉:“看著薄,還挺厚。”

“皮厚好養活,你要嗎?”她走過來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口,“莫道言,我只要一點兒愛。”

數學家克萊因說,音樂能激發或撫慰情懷,繪畫使人賞心悅目,詩歌能動人心弦,哲學使人獲得智慧,科學可改善物質生活,但數學能給予以上的一切。在所有的學科裏,莫道言最喜歡數學,且更具象,數學有集合概念,有無邊界的正負無窮,人無邊界惹人嫌,而數學的極限沒有邊界,正是其魅力所在,變化,流動,即達未達。

這也是為什麽他會認為,無論男女,美貌與美不畫等號,沒有學識和修養支撐,美貌就像一條指數衰減函數,在時光的流逝中日漸衰落,最終趨向於零,豐富強大的靈魂不會,它是以生活為軸線的上正向拋物線,有最低點,無最高限。

大二那年夏天,喬家還住在興泰路,和武陵街隔著一條攬星河,一家五口最後一年擠在一棟普通的民居房裏,他在喬家狹小的客廳裏,和喬卓成就此爭論不休,喬卓成是“美貌即財富”的擁躉,拿出荷馬史詩的故事來舉例說明,美貌,尤其女性的美貌,往往和社會財富和地位息息相關,是一種象征,莫道言則以古代四大美人批駁,西施被認為是美人之首,一定是因為楊玉環太胖,趙太妃太瘦,或是王昭君地位不及她了?

兩人爭執不下時,喬卓成請剛回國的大哥做裁判,裁定誰更有理,喬卓遠喝著冰鎮啤酒,笑兩個傻小子,一個說美貌是財富,另一個加了限定條件,說某種條件下的美貌才能源遠流長,不是對立,是遞進,裁個屁的判,至於莫道言對美貌的遲鈍,倒和美貌本身沒多大關系,被葡萄架上的公雞吸引的時候,誰會在乎葡萄的酸甜呢?

喬卓成一頭霧水,前半段聽懂了,後面的公雞和葡萄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麽是公雞不是母雞公鴨?喬卓遠一飲而盡,只笑說最近嚴打,隔墻有耳把他舉報了,就喝不到白啤了。莫道言當即就聽明白了卓遠哥的隱喻,是說他未經身受,不知其味,他不讚同,卻找不到角度還擊,對喬卓遠這種實戰派,理論蒼白無力。

幾年後的新婚夜,他用實例捍衛了堅持,如今又用新論據支持了卓遠哥的論點。

佟語非沒有穿那件不合身的水粉色大衣,上身是玉石白的襯衣,外搭酒紅色的開衫,下身是純藍色的微喇褲,一頭精心編制的側麻花辮垂在肩上,宛然早春含苞待放的花朵,生機盎然。分明還是那個人,如數字般恒定不變,卻又在無限接近某種看不見的盡頭,葡萄架上的公雞已經飛走,他目之所觸皆是青翠欲滴的葡萄,手中又無棋可下,一股心猿意馬的悸動在他胸口蕩開。

但他不是恣肆不羈不知廉恥的人,還沒荒唐到白日宣淫,於是輕輕持握著她的肩,將她推開:“人若真心渴望某樣東西,必然想要全部,連這份決心都沒有,怎能說不舍?”

“緣木求魚,會被你嫌蠢的。”

“緣木求魚?”

“你志向高遠,怎麽能陷於小情小愛?遠的不說,近的就有無數先例,前輩們以身許國,為國家建設隱姓埋名,甚至拋家舍業,有得必有舍,我不能為一己私利,去和國家搶人,耗損你的一身才學。”

她的話雖有吹捧之嫌,但被批有人惱,誰會惱被擡高?尤其是男性,無論是庸碌無為的普通人,還是有一技之長的小有所成者,都能千方百計找出一片領地,畫地為王,目空一切,在小山頭享受著膜拜,雖然很多人受到的膜拜被動地來自父母,老婆和孩子,也能讓他們樂在其中。就好比她的姐夫趙偉民,一個入不敷出的懶散泥瓦匠,靠著姐姐對丈夫的擁戴,也偶有“老子天下第一”的幻覺。

莫道言的學問和才幹都遠高於常人,她吹起來氣定神閑,並無阿諛奉承之態,他卻並未因此喜形於色,這種話他從懂事起就聽,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換個人說,不過如此,於是淡淡道:“我沒有先輩們的高山景行,自然想有所成就,但和為國鑄盾不可同日而語,也遠未達到淡泊追名逐利的境界。至於愛的多少,它雖與時間投入相關卻非絕對,不然柏拉圖式的戀愛又怎會經久不衰?夫妻關系平等的法律從五零年就已實行,除非迫不得已,不然該是我為無法投入更多時間而抱歉,而不是要你自我犧牲,不敢索取更多,這種不對等的關系不是恰恰證明,我們之間不合適?求魚何錯之有?錯只錯在所求非人。”

她還沒蠢到要和莫道言□□情辯鬥,輸贏都不得好,何況她很大可能贏不了,既然要吹捧,就索性貫徹到底:“說得真好,換了旁人,大多會擔心別人不肯為自己犧牲,你卻教導我追求平等,不愧是留學生,思想走在時代的前沿。我會做深刻反省,爭取進步,這不是恰恰證明,我選對了人嗎?良禽擇木而棲,我為了魚舍棄良木,不是舍本逐末買櫝還珠了嗎?請允許我為自己辯白幾句,夫妻平等是有法律保護,但愛的均等始終是理想狀態,感情的犧牲有時是必要的,在我們之間,我願做那個理想與現實之間缺漏的部分,希望你永遠不會這種事而亂心。”

“你養父母讓你學了下棋和跳舞,是不是還教了你《孫子兵法》的攻心之道?”

佟語非微微一楞,低頭笑道:“我學藝不精,前兩者都荒廢了,但養父和養母都是循規蹈矩的老實人,從不懂工於心計,不過你這麽說,是願從善如流了?”

莫道言不答,轉而問道:“你的專業是怎麽荒廢的,和陳覺遙有關?按畢業時間,你們是同屆生。”

“同屆生那麽多,怎麽就一定和她扯上關系?其實我也想,這樣就能訛到紅人,一輩子不愁吃穿了,但在佟家村騎車傷到腳,可惜呀,陳二小姐不會隔空打牛,嗯,你問過佟意了嗎,他為什麽針對陳二小姐?”

“他只說你跳舞比覺遙好,看來他對覺遙的印象比你深……”

“異性相吸嘛。”

“為你取名字的是……”

“我養父。”

“哦……”

“您不用覺得歉疚,我知道那些話是你的無心之言。”

“你養父姓什麽?”

她聲音中帶著一絲悲戚:“葉……”

莫道言沒再問下去,悵然若失道;“葉語非……很美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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