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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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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佟語非送家人離開時,將佟意單獨拉到旁邊,把莫道言送的東西給了他,看到佟意臉上不同程度的道道紅痕,不覺吃了一驚,怪不得莫道言要送他東西,看來是做傷情彌補,佟意這家夥,趕了幾十公裏的路來到莫家,就為和莫道言打一架?馬上浪跡異鄉為生計奔忙了,遇到德才兼備的莫道言,不去向對方取經,反而打打殺殺?朽木不可雕!

她冷著臉道:“東西還我。”

佟意杵著一動不動,電線桿子似的,佟語非上前搜他的身,從褲子口袋內搜出一本破爛的土黃色的筆記本,拿回本子時,她手起掌落,結結實實扇了過去,佟意的臉猛地偏向一側,不過她終究是個女人,這一掌和莫道言那把勁沒得比,佟意穩住身形,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佟語非!”

佟萬和佟建忠在三馬車上擺置莫家給的回禮,盒裝的果子糕點,蜂王漿,健力寶飲料,一箱高粱酒,一些閑置的皮料和家具等,看到佟語非和佟意劍拔弩張,佟建忠想上前勸架,被佟萬擺手攔下:“讓二丫頭出出氣。”

佟建忠憂心忡忡:“佟意這小子沒輕沒重的。”

佟萬哼道:“別看佟意鬥狠耍橫的,他最怕老二。”

佟意的聲音冰冷刺骨,像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我扔一個橙子,一場意外你記恨我七年,那個小聾子騎你脖子上作踐,你屁都不放一個,只會窩裏橫!”

那本筆記本是佟語非參加校園歌唱比賽得的獎品,融合了相冊和日記的功能,她在空白無格的地方貼了很多港星的貼畫,俏黃蓉翁美玲,馮程程趙雅芝等。因為年代久遠,封面褪去了原本的顏色,邊角磨得厲害,只能依稀辨出上面印著的女星鞏俐的頭像照,和下面的周公解夢,夢見起蚊,錢財兩空,夢見棺材,喜降財運……裝訂線開裂,殘存的線頭松散地垂在書脊旁,紙張散亂,有的卷起頁角,有的殘破不全,還有的已經脫落。

畢業季冗忙,她日記寫得少,只有幾篇流水賬,被市歌舞團取消名額的始末,恰好是其中一篇,找出動她成績的推手,並不是難於登天的事,那一年市歌舞團的表演專業只招兩個人,第一名是小有名氣的舞蹈演員,保留了學籍延期畢業,報名時已有多部成熟劇目,佟語非考了第二名,無利不起早,她被搞下去,就有人被擡上來,陳覺遙是整件事中的獲利者,原來的第三名。

她親耳聽到真相時,泣不成聲:“她什麽都有了,為什麽還要來搶我的名額?”

林姓官道:“常穿舊衣的人,身上沾了草屑塵土,會習以為常,反而習慣了錦衣華服的人,衣服有點缺陷,就難以忍受。”

人們說初生牛犢不怕虎,但誰能一輩子如初呢?她還不是慫包時,吵過鬧過,然後被當“失心瘋”,被正經單位紛紛拒之門外,玉石俱焚也是條路子,可她焚不起,就如有人退無可退時,虛張聲勢地喊著“魚死網破”,並沒有實質威懾力,網破了,補一補或者買張新的就成,死的只有那條魚。

她不想成為死魚,仍想茍活於世,安度餘生。

“我和陳覺遙事情已經翻篇,你盲目介入只會添亂,害人害己。”

佟語非翻開日記本,一頁頁撕得粉碎,利是陳覺遙得的,事是陳如潮做的,她也曾挖空心思,利用與莫道言的婚事,故意刺激陳如潮走向絕路,雖然最終未能如願,但恨意已然消散,而看著陳如潮面如死灰躺在重癥室的那刻,她並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借男人之手覆仇,終究填補不了內心的空洞,這場恩怨,到此為止,從今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佟意,你不必為我憤恨難平,我從不祈禱你能成為我的支柱,只祈禱你能自食其力,別過得一泡汙,臟了我的生活。”

佟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真正困死你的人,你抓著不放,說我臟了你的生活?真他媽有意思!”

即便是素來倨傲的莫道言,在他有心無力反抗無能時,都願意給他臺階下,旁敲側擊地為他謀劃未來,他的親姐姐卻視他如瘟神退避三舍,用六親不認的話來驅趕他,他想要這樣的人生嗎?從出生起就被冠以“害死母親”的罪名,三歲牙牙學語時便要背負姐姐因他被送養的指責,他承載著家庭中所有合理與不合理的期望,卻在希望破滅時,成為眾人失望與唾棄的對象,有誰曾問過他真正想要什麽?

如果人生可以選擇,他寧願從未降臨,只願母親安然無事,姐姐留在家人身邊,永遠不必經歷骨肉分離的痛苦。

她說從不祈禱他能成為她的支柱,可他卻一直在祈禱能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他們,可就像莫道言說的,過高的自我估量,只會活成別人眼中的笑柄,做事前先稱稱斤兩,做成了是責任,做不成是禍患,他現在就是名副其實的禍患。

他會活出個人樣的,總有一天,他要讓她仰望自己。

“莫太太,我祝你大富大貴,年年有今日。”

流蘇花開,如霜似雪的四月天,佟意離開了西城,去了海南。

微風輕拂的春夜,中央正式批準開發開放浦東的新聞在電視臺熱火播放,莫長林看著新聞,和老母親講解著實行經濟技術開發區的的某些政策,展望說國家政策就是一支杠桿,能撬動巨震,上海浦東要改天換地了,莫老太太聽得雲裏霧裏,本想轉臺看戲,但看兒子講得熱情洋溢,便就作罷了。

戲每天都能聽,兒子卻不是每天都能見,兒子看新聞,她就看兒子。

莫道言坐在父親莫長林和奶奶對面,趁著新聞聯播和天氣預報中間的廣告時間,插播了一條個人動向,他買的商品房房本和鑰匙上個月到手了,會在這周末搬出老宅,這一次莫長林舉雙手讚成,雖然祖上蒙蔭,福澤子孫是一種美好傳承,但莫長林更希望兒子能成為那個開創基業的“祖宗”,而不是活在祖輩福蔭下的“孫子”,尤其是家裏出了外公和父親那樣響當當的人物,後輩們無論做什麽,總被籠罩在他們的光環之下。

就說莫長林吧,廠裏分房,他發揚蒼松翠柏的風格,一間廁所都沒要,全讓給了廠裏的困難戶,可私底下,有些人卻說他本來就不缺房子,讓出不需要的東西還能博個好名聲,棋高一著,恨得他牙癢癢,老子的好名聲不是讓房讓出來的。若不是老娘年老體弱,身邊離不開人,他屁股早挪到機械廠職工宿舍了,那裏空氣都有加工液和金屬切削的味道,聞著就能睡個好覺。

大丈夫要自力更生錯不了,但莫道言又是自作主張,莫長林的眼睛幾乎翻到了天上:“你的臭毛病是改不了了?”

莫道言淡然處之:“您日理萬機,不必事事為我周全,又不是人命關天的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莫長林疑心莫道言在含沙射影,當年他結婚時,莫道言已經在娘肚子裏一個多月了,這件事只有妹妹莫長縈知道,但他們姑侄關系一向走得近,莫長縈說給莫道言聽也不為怪。可就算莫道言知曉了,也不能挑刺他這個老子,畢竟事出有因,不是他不娶,是孟如卿怕拖累他不肯嫁,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追回來,誠心日月可鑒,但今天這份誠心竟被兒子拿作把柄,是可忍孰不可忍。

孟如卿將削好的梨遞給莫長林,堵住了猶如火山噴發的國罵三字經,她和丈夫所見略同,初心稍有差異,孩子翅膀硬了,不能總活在父母的監控下,莫道言又有幾年自由的留學生活,出去住更愜意,她只擔心一點:“買房要花不少錢,你存的錢夠嗎?”

莫道言回母親:“我能解決。”

房子是他通過卓遠哥做房地產的朋友幫忙物色的,地段和房型都稱心,價格也在承受範圍內,可到付款當日,一查存折卻驚覺餘額與預期相差甚遠,取款記錄顯示近半年每月都有數筆取款,少則數百,多則上千。他每月有固定工資,平時幾乎不動用存折裏的錢,因此取錢的只能是佟語非,可她平時吃住在家,也沒見添置大件物品,這些錢既沒花在家裏,也不像用在她自己身上,但在離婚的敏感時期,她偷偷攢些私房錢倒也合乎常理,最終買房差額還是請卓遠臨時墊付,那些錢對卓遠哥來說九牛一毛,但他執意要按銀行利息逐月償還。

獨有莫老太太面露不滿:“來了幾天啊,就要走了,分家嗎?住外面能更生,住家裏就不能了?沒有這個道理,工作又不是家人幫著做的,難道說自立就要斬斷親情?”

莫道言挪過去哄奶奶:“我周日肯定回家,孤家寡人哪有和奶奶您歡聚一堂好?”

莫老太太轉憂為喜:“這還差不多,等你忙過這陣,把房子賣了,再搬回來。”

忙完這陣還有那陣,陣陣無窮匱,他搬走就沒打算再搬回來,但這些他不能和奶奶講:“那是自然。”

莫道言要搬家,卻沒提帶與不帶佟語非,帶她合理,別的夫妻破除萬難都要膩在一起,他們半城不到的距離,還沒達到必要分居的充分條件,何況他們還有備孕的任務,不帶也說得過去,新房還沒裝好,家居不齊全,莫道言常忙到不著家,而她要養身體,當然繼續住在老宅,有林姨照顧好很多,再有就是奶奶舍不得她走。

但佟語非心裏明白,莫道言去了就不會回頭,每周回來的一天不是為她,是為奶奶,她如果不能跟著出去,就永遠不用去了,很多事情不能拖,拖了就沒有下文了,就像大家說的“下次見”,往往就沒有下次了。

臨睡前,她坐在沙發床邊,對莫道言說:“帶上我吧。”

莫道言和衣躺著,瞇著眼笑:“跟我走不僅住不上洋樓,還沒保姆煲湯煮飯,不能和莫廠長和孟副部長同院進出,不能陪在老太太左右,莫家長媳的身份就顯不出來了。”

她無視莫道言的言語戲弄,面帶微笑,聲音輕柔卻堅定:“沒有你,這些就全不成立了,我說過想做莫家的媳婦,更想做你太太,你總是不信我,那就從實用的角度出發,你工作席不暇暖,家裏的裝修總要有人盯,還有你的飲食,我或許比不了林姨,但粗茶淡飯還是能做的,你茶飯之餘想打網球或下圍棋,我可以陪著,還是免費的按摩師傅……”

“聽起來好處是很多,但你任勞任怨,我這不是損人利己缺大德嗎?你是半個病人,還是在老宅養著好。”

“我下個月要考試了。”

做記者畢竟與校對背道而馳,雖然欣姐很支持她的學習,她卻不能拿著雞毛當令箭,占用太多上班時間,那就只能在圖書館或家裏學,在圖書館會擠壓在家裏的存在感,在家裏悶頭學習,會有掉以輕心的時候,比如忘記正在泡茶,陪奶奶聽戲時頻頻走神,這顯然和一個“賢內助” 的形象東趨西步,她並不準備告訴奶奶想考記者,做了記者就要不時往外跑,莫老太太想抱曾孫的美夢就要隨緣了,萬一問責,她擔不起。

重點是這樣下去,她學習的時間只能集中在深夜和清晨,雖然熬夜是她的長項,但兼顧著工作,還是有些吃不消。

她心裏著急,說得情真意切:“道言,我不想和你分開。”

莫道言默然不應,許久後才緩緩開口:“你還沒收到法院的傳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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