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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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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秋風起。

桂花香漫進來。

梧桐樹上黃葉飄,落進尚未布置的片場,洋洋灑灑鋪了層碎金毯,殘陽如釀好的黃酒,潑在老舊墻垣,影片《赤道》開機的橫幅被風吹出獵獵聲,秋意與故事一同蘇醒。

那一年,江嵋十七。

還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整個人都透出勃勃生機和向上的生命力。

但在表演上的天賦,別人卻望塵莫及。

那一年,黎驍二十七。

是個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年歲將他沈澱地愈發成熟,充滿魅力。

江嵋淪陷得很快,對方有家世又見多識廣,出手闊綽,慣會說些甜言蜜語哄她,倆人在劇組,開啟了一段地下戀情。

當時談得轟轟烈烈,連導演都隱約察覺出苗頭來,只是倆人要想瞞,有心敷衍,一個影帝,一個未來的影後,演起戲來還真能唬人。

黎驍是她的初戀,江嵋少時懵懂,愛了便是愛了,在感情上投入,一點也不比對方少,開始時癡心不悔,結束時才會痛徹心扉。

江嵋雖長相明艷,如同初生的嬌美花瓣,性格卻不算討喜,她不擅社交,尤其厭惡人多的場合,說不來漂亮話,做不來漂亮事,在當今的社會,便顯得有些愚鈍了。

長了張漂亮臉蛋也無用,多的是人戲稱她為“花瓶”。

實力至上壓根就是句笑話,人心中的成見是座大山,任她如何努力,都無法掙脫偏見的牢籠。

男人們大多高高在上,尤其是黎驍這種身世優渥的男人,尤其不能免俗。

他們喜歡的女子,該是弱柳扶風的姿態,需能夠巧意撒嬌,舉手投足皆合於世俗規定的“姿態”。

而非像她這般,像是塊頑石,生了打不碎的傲骨,不願自己的棱角被磨平,偏要與世界較勁。

江嵋吸引到黎驍正是因這一點,她的特立獨行,著實耀眼,進入他的視線,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將江嵋作為一個目標,一次挑戰,不遺餘力地去討好,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征服欲和虛榮心。

可是得到後便不珍惜,是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男人的通病,包括他。

倆人確實濃情蜜意過一段時間,可激情後的陌生,同樣存在。

江嵋深陷其中,黎驍卻只想盡快抽離。

江槐是個意外,一個起初倆人都不願承認的意外。

黎驍要求她打掉孩子,江嵋表面上應承下來,內心卻猶豫不定。

“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江嵋瞪他,惡狠狠地開口。

“原來你也知道啊,那當初又為什麽要招惹我?”

黎驍啞了聲。

江嵋最終還是決定將孩子生下。

“孩子是無辜的,不該成為我們感情的犧牲品,我會養大她,教導她成為一個優秀的人。”

分手分得果斷,江嵋走得決絕。

再見面,是黎驍腆著臉,來見她。

身後跟著的,是位上了年紀的婦人,笑容滿面,江嵋卻無端覺得膽寒。

“江小姐是吧,我叫黎昭,是這不孝子的母親,他做的混賬事我已經知道了,今天來叨擾您,不是為了求得您的原諒,只是為了給孩子一個更好的成長環境。”

江嵋被她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氣笑了。

“阿姨,我不認為小槐跟著我會吃苦,我能照顧好她,讓她健康快樂地長大。”

“是嗎,可你跟黎驍一樣,是個演員,現在能照顧不過是因為戲剛拍完,可以趁休息時間將孩子生下來。”

“可孩子尚小,難道你要一輩子待在家照顧孩子,放棄自己的事業嗎?”

捫心自問,為了孩子放棄事業,江嵋做不到。

“難道說,你放心將孩子交給保姆,我聽說最近保姆虐待雇主孩子的事屢見不鮮,再說了,你名氣也不小,萬一保姆是個嘴上沒把門的,豈不是有暴露的風險?”

這個問題,江嵋目前確實沒找到解決的方法。

“黎驍雖混賬,但黎家家大業大,無論現在的生活水平還是未來的教育資源,都可以給孩子最好的,你還能放心去工作,無牽無掛。”

很誘人……

但。

“抱歉,我不信任你們。”

江嵋拒絕了提議。

可黎昭殺伐果斷,來找她,表面上好聲好氣地商量,實際上所做的決定不容許任何人質疑。

“江嵋,我是在通知你,你沒有資格質疑我的所作所為。”

江嵋怒目而視。

“強盜行為,你們就不怕我揭露嗎?”

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黎昭輕笑出聲。

“那你倒是同媒體說說看,讓他們來評判,黎家到底做錯了什麽,戀愛是雙方自願的行為,和平分手後,你懷孕我們不僅沒有選擇逃避,反而主動承擔責任,任誰來了都挑不出一句毛病。”

江嵋滿臉不可置信。

“還真是不要臉。”

“我才十七,他這個行為叫□□。”

“你已滿十四周歲,雖未成年,但在雙方均自願的情況下,不存在所謂□□一說,你拿不出證據來,而我們有最好的律師。”

權勢壓人,逼得她無力反抗。

“你只要點個頭,便可輕松過上富太太的生活,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她沒有說“不”的權利。

被接到黎家,安心養胎,黎驍老實安分了許多,終於有了點當父親的樣子了。

江嵋短暫地天真過,理智卻再次將她從懸崖拉回。

江槐是她唯一的念想。

在這個惡心的地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諷刺的是,自女兒出生後,江嵋便幾乎沒見過小江槐。

拍戲是一方面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黎家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隔絕她與女兒的接觸。

小江槐一歲生日宴的時候,被奶奶抱著,在對方懷裏,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她,像在看陌生人。

江嵋的心被刺痛了。

明明是親生女兒,但黎驍的表現卻不太熱絡。

江嵋知道,對方一直想要個兒子,好替自己繼承公司,完成母親的要求。

黎昭表面上待小江槐極好,抱著哄著,實際上卻處處規束,不僅嚴格把控她的餐食,甚至批評指正她的儀態。

沒有做到的話,動輒就是打罵。

江嵋看不下去了。

“媽,她才一歲,只是個孩子,您對她要求這麽高做什麽?”

黎昭置若罔聞。

連走路都困難,只能叫叫人,黎昭卻勒令對方,不許哭,不許吵鬧。

說什麽孩子要從小培養,這分明就是抑制孩子的天性,強迫對方快速成長。

小江槐是在這樣的重壓下長大的。

三歲的時候,在同齡人仍在和父母撒嬌的年紀,小江槐已經開始學習寫字。

從毛筆字到鋼筆字,從執筆方法到練出筆鋒,黎昭的要求高到可怕。

她很少見到父母,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或許是沒人要的孤兒。

奶奶對她其實還不錯,但給她的愛總是附加諸多要求,並非毫無條件。

比如說:

練完字才能吃飯,背完單詞才能睡覺。

那時候還小,什麽都不懂,只知道做完這些事自己會好過些,奶奶也會對她和顏悅色些。

於是拼了命地想讓奶奶對她滿意,她力求事事完美,也確實做到了,可跟隨誇獎而來的卻是更高的要求,她的日子,好像並不好過。

再長大些,多了明辨是非的能力,感受到的壓力遠大於愛,小江槐就開始變得有些寡言陰郁。

六歲的時候,她跟著爺爺,已經能夠熟記各類中藥學名。

雖然被奶奶罵不務正業,但爺爺在她眼中,是個有點懦弱但足夠善良的人。

諸多中藥學名是她閑時隨便背的,溫越知道後頗為驚訝,隨即認可了她的記憶力。

家裏沒有玩具,玩具在黎昭眼中是浪費時間且沒有意義的無聊消遣。

溫越的房裏只有糖,還是中藥材做的。

味道卻不差,小孩子也愛吃,溫越給了她一大把。

那是小江槐第一次吃糖,味道很甜,但卻成了漫漫人生中為數不多的一點甜。

只舍得吃一顆,剩下的藏起來,沒成想被奶奶發現,沒過多久,糖的“屍體”便出現在垃圾桶。

奶奶愛她嗎?

六歲的小江槐第一次產生這樣的疑問。

尚且單純,她學不會婉轉,心中有疑問,自然便問出。

她永遠忘不了當時黎昭看她的眼神。

淡漠,亦有不解,更多的情緒,大抵是嘲弄,幼時不懂,現在想來,自己就是個小醜。

奶奶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但小江槐不笨,瞬間便明白了答案。

對於奶奶而言,愛太多餘。

真正的強者不需要無用物。

對於爺爺而言,愛是疼惜。

但懦弱如他,不敢在奶奶面前表現出對她哪怕一絲一毫的偏愛。

對於媽媽而言……

媽媽……

她真的有媽媽嗎?

有沒有其實並無區別。

她是個沒人要的小孩。

七歲的小江槐,身上已經有了黎昭的影子,有著不符合年紀的成熟穩重和冷靜淡然。

偶然幾次,她撞見過爸爸帶其他的女人回家,那些人都不是媽媽,而是各式各樣的漂亮阿姨,奶奶似乎很生氣,總是因為這件事同他吵架。

那個時候,奶奶望向自己的眼神裏,有憐憫。

卻無心疼。

等再見到媽媽,小江槐便將這件事告訴了她。

“媽媽,你跟爸爸分手吧。”

小江槐神色平靜地說出這句話,江嵋聞言微訝。

“小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小江槐點點頭。

“爸爸不愛你,你也恨爸爸,何必互相折磨呢?”

小江槐口齒清晰地闡述自己的觀點。

愛被消磨至恨,用了半個青春。

“小槐。”

江嵋蹲下來,將女兒摟進懷。

“如果我跟爸爸分手了,你要留在這,還是跟媽媽走?”

即便年紀小,尚且單純,但孩子對善惡的敏銳是大人遠不能及的。

小江槐沒有猶豫,瞬間便給出答案。

“我跟媽媽走。”

就是這樣一句話,堅定了江嵋帶她走的想法。

次日早,孤身一人去找黎昭談判。

順利到不可思議。

黎昭只要求自己刪除手機上與黎驍相關的一切信息,歸還與黎驍相關的一切物品,幹脆利落地斬斷所有聯系。

江嵋以為,黎驍花心,黎昭刁蠻,卻從沒想過,倆人都是天生的壞種。

明明是黎驍出軌,真正的小三另有其人,但江嵋親手將證據交到黎昭手上,再無他法自證清白。

必要時,孩子也可以是工具,黎昭利用了小江槐,只為洗清黎驍身上的“冤屈”。

令人發笑。

江嵋想過要抗爭,想過揭露真相,但空口無憑,沒人信她。

媒體忠於熱度,而非真相,更何況背後還有權勢助推。

江嵋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網暴。

鋪天蓋地。

沒過多久,她患上了躁郁癥。

面對鏡頭,江嵋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低語竊竊。

全是謾罵。

竟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她引以為傲的天賦被剝奪了。

無論是導演、制片人還是投資商,都不願再用一個風評急轉直下並且無法詮釋好影片的演員。

在娛樂圈,她成了透明人,退不退圈,現今已無多大區別。

畢竟她現在連往常不屑一顧的影片都接不到。

正式地在社交平臺公布這個消息,不過是想帶著自尊體面地逃離觀眾視線。

沒辦法在擅長的領域閃閃發光,江嵋變回了普通人。

吃喝拉撒要錢,看病吃藥也要錢,孩子上學同樣要花錢。

父母早亡的她,之前孤身一人,了無牽掛,半數錢都拿去做公益,剩下的錢也夠自己用,可現如今,出手大方的人變拮據。

從被名導挑中,第一部戲就爆火,到源源不斷的邀約。

演技就是她的依傍,她曾以為,賺錢並非難事。

還是頭一次,為過去不屑一顧的東西發愁。

程清知道江槐自立,能做一手好菜,卻不曾知曉。

八歲的小江槐,就已經是這種水準。

媽媽出門上班,自己便在家做家務,飯點快到了,便搬個小凳子,踩上去,做飯炒菜。

江嵋是愛孩子的,可躁郁癥發作時,傷人的話卻總是不受控地往外冒。

哪怕身上帶著媽媽情緒失控時弄出的傷,小江槐也總是懂事地安慰她。

“媽媽,我不疼,你別難過。”

可江嵋知道,孩子越是懂事,自己心裏的愧疚與痛苦就越深重,最終在病癥的折磨裏,萬劫不覆。

江槐一直覺得。

對情感淡漠,是童年回憶帶給她的創傷。

而對殘忍真相的選擇性遺忘,則是被母親長久pua後激發出保護機制。

戀愛期間,程清問過她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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