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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雷劈冤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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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雷劈冤獄

皇宮暖閣

皇帝身著便服,面沈似水地坐在龍椅之上。

閣內氣氛極其壓抑,貼身內監馮恩都不在身邊,只有那名叫做洪竇兒的宮女俏立在側,不敢擡頭。

大長公主莫名所以地看著自己這個皇上兄弟,她想:急匆匆把我召進宮來,陛下您就為了瞪著我是嗎?我哪兒得罪您了?莫非……那個小蘇夫人……不對您心思?

大長公主連忙上下把皇帝打量一番:還好還好,頭全腳全的!不像是讓柳氏給捅了的樣子。頂多是個性不和,那就不是我的事了。老話兒怎麽說的來著?包成兩口子還包生兒子嗎?

想到這兒,大長公主都要蹺二郎腿兒了。

誰知道她那皇上兄弟猛不丁一拍桌子,把大長公主嚇一激靈。

今日皇帝臉色很差:“姐姐!外面有人在風傳姐姐的閑話,句句難聽你知不知道啊?!”

大長公主怔忡了一下兒:“哦?他們說什麽了?”

寶祐帝很有些氣急敗壞:“他們說姐姐野心勃勃!說姐姐……蓄養面首……說姐姐不貞不潔對不住‘玉貞’的名諱……”看大長公主面色難看,寶祐帝又覺得如此數落姐姐太不合適,他悄聲勸道:“姐姐!有道是寡婦門前是非多。朕知姐姐並非有意招搖。但總有那起登徒子,臟心爛肺地編排出許多胡話。姐姐放心,朕為你做主!再不讓他們詆毀姐姐一字一句。”

看長公主還是垂頭不語,寶祐帝斟酌良久,終於決定有話直說:“還有便是姐姐身邊那個沈彥玉!當初姐姐在邊陲寫信來保舉他是人才,朕才破例恩準他陪姐姐從瘴痢之地回來。這人就是要知恩圖報,也不能和姐姐走得這麽近啊!姐姐,您以後無論如何要與沈彥玉避嫌一二。姐姐不知道,外面已經有人傳說……沈彥玉是姐姐的面首,說姐姐連私生子都同他生下了!姐姐別生氣!朕這就將他外放邊陲,永遠不讓他回京就是了!”

大長公主陡然擡頭,臉色不善:“誰說的?!可是那女醫柳氏說的?”

寶祐帝吃了一驚:“姐姐切莫胡亂猜疑!此事朕逼問過柳氏多次,柳氏對天指日,說姐姐在宛平罹患的實乃尋常急癥,絕非外面所傳的汙穢言語。朕信姐姐的清白!”

大長公主沈吟良久,幽幽嘆了口氣:“弟弟啊,你被那柳氏騙了!沈彥玉確實是我的面首。我確實跟他孩子都有過了。我在宛平打胎,便是毓德宮中的柳氏為我接生的死產!”

平靜地說出了悶在胸中太久的實話,長公主幾乎是心滿意足地看著皇上臉色變得慘白。

長公主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弟弟:“秦王聽到風聲,將我的侍女折磨至死,還想方設法抓捕柳氏,就是為了抓我把柄要我投靠!我呸!他也是太祖的子孫!怎麽就這點兒聽床根子的調性?!難怪他老婆都瞧不上他!再說那個齊良齋!他風聞沈彥玉做我的入幕之賓,得了諸多好處,便想方設法想要爬上我的錦榻。我不過略做撩撥,他就傻子一樣回家休妻。眼見我瞧不上他,料想大約是沒法兒和我成其好事,他又反悔想把老婆接回家門。誰知那個小娘們兒是個有氣性的,死活不跟他回去。他才惱羞成怒把人家掐死了,然後跪在我的床頭苦苦哀求本宮替他平事。那哭得一行鼻涕兩把熱淚的德行呦!你是沒瞧見!這就是天子門生!這就是聖人門徒!呵呵,呵呵呵……”

寶祐帝目中爆血、猛拍桌案:“你大膽!公主食天下供養,就該貞潔自守做婦女表率!你豈可如此自甘下賤?淫蕩墮落?!”

隨侍在側的洪竇兒聽到皇上暴怒,立刻依禮跪倒在地。

長公主凜然不懼,她的聲音卻忽地愴然:“我大膽?我有什麽大膽?皇帝三宮六院,我有個相好兒還得偷偷摸摸;秦王有了兒子百官朝賀,我懷孕數月還不能養活下來;你們成年之後,修府邸給封地,房裏蓄著嬌滴滴的小美人。我呢?!我剛剛及笄就不由分說給送到了邊陲瘴痢之處。皇帝知道麽?父皇為我選的駙馬比我娘還大兩歲呢!掀了蓋頭我才瞧見嚇人的!鎮南王那肉山似的身子,臉上泛著豬油似的光。他看著我呵呵笑,口水都滴出來了!我當時又惡心,又害怕!哭著喊著從屋裏逃出去,又讓府裏人不由分說拽回來!人人勸我大局為重,人人說我成親是為了平定山河!一個個飽讀詩書的爺們兒都會說著呢!真有為國奉命的心,自個兒蘇武牧羊去啊!我那時才剛十六歲!你們就是安心拿我當牲口!”

聽著大長公主的悲訴,看著姐姐抽搐的五官,寶祐帝深深跌坐在龍椅之上,他緊緊握住了禦案的一角。他不曾想過,姐姐過得好苦!

大長公主淚流滿面:“謝天謝地,不到三年,我那藩王丈夫就死在了他小老婆的肚皮上。我想我娘!我想京城!我當時真想清凈守節了此殘生!可是父皇不讓我回來!他怎麽說來著?爹說要我穩住邊塞局面,歸化他們忠於朝廷。可是爹給我什麽了?是十萬精兵?還是百萬白銀?便是諸葛武侯,無銀無兵,不是也就在臥龍崗睡覺麽?我有什麽法子拉攏藩臣?我有什麽主意平定邊禍?”

說到這裏,大長公主緩緩走到皇帝面前,她輕輕撫著弟弟的面頰,滿臉是淚地含笑揶揄:“兄弟,聖上!您這海清河晏的大好江山能平平安安地坐著,還不是當姐姐的拋去了臉面張開了腿?你剛才說什麽?百姓們都說?對!百姓們都說,姐姐賣身養弟弟--天經又地義!只是這會兒您又跟我提什麽大長公主需三貞九烈表率萬民,就有點兒忒不要臉了吧?”

心滿意足地看著皇帝的面孔忽紅忽白,不懷好意地聽著弟弟粗重憤恨的呼吸,大長公主簡直樂不可支。

她再也懶怠端莊,更是拋卻了禮儀,扭著腰肢回身便走:“兄弟,姐姐我還就這樣兒了!你盡管打發了沈彥玉,天底下漂亮爺們兒多的是!”略定了定神,大長公主紅著眼圈兒咬住了牙:“皇上要是實在看不慣……一杯毒酒打發了長公主……也行……”

寶祐帝忽然喊了一聲:“姐姐!”他通紅著眼圈兒,問出了久藏心底的狐疑:“先帝駕崩之時,朕與秦王爭位,姐姐為什麽一門心思向著我?難道就是篤定我會接你回京的麽?”

沈靜須臾,大長公主倏地苦笑:“你竟是如此不通時務!想姐姐在邊陲經營多年,小藩王都是我婢女的兒子。當地人拿我當神仙供著。化外女王,風光無限。我連面首的孩子都敢懷,可見已經不想回京。你當我稀罕你那點兒恩典?”

寶祐帝不敢相信:“那姐姐為什麽不投靠風頭無兩的秦王呢?我總不信你肯平白燒我這冷竈!”

屋子裏再沈默了一忽兒,大長公主擡頭看了看窗外飛雪。

她似是透過明瓦窗欞看見了無窮往事,大長公主的聲音如夢似幻:“因為啊,姐姐還記得,那一年二郎剛開蒙。你眼紅太子拜了新科狀元蘇受田做師父,便去求蘇師父也來指點你的功課。可是蘇師父循規蹈矩,絲毫不肯。我站在閣樓上親眼瞧著你碰了一鼻子灰。二郎,你還記得麽?當時雪地裏有只小狗兒沖過來要討你歡喜,你卻一腳將狗兒兜了個跟頭踢暈過去。我當時就想,這巴狗兒這樣小,吃了你一腳,只怕要活活凍死在雪裏了。誰知你走了兩步,又覺不忍,回頭將狗兒抱在懷裏帶回去養了。姐姐記得,那狗兒後來讓你養大了是不是?”

寶祐帝苦笑:“是。活了十五歲。名字便叫做鵝毛。”

大長公主點了點頭:“我當時就想,我這兄弟其實不錯。二郎縱然會氣會惱,難得尚有不忍之心。你要問我為何力勸太後擇你為帝?五濁惡世,投胎即苦。英明神武的皇帝可遇難求,此間之主好歹要懂得‘不忍’二字……”

寶祐帝萬想不到,年幼時荒誕任性的無心之舉竟然成就了自己一身帝位。

他怔怔地看著姐姐一時說不出話來。

大長公主再笑一笑:“二郎不知道吧?你程門立雪也未得蘇師父指點,其實是父皇的意思。蘇師父好生過意不去,特意找了翰院賢臣教你讀書。去年選皇帝,太後說什麽晉王身邊有商山四皓,定成賢主。這起人便是蘇師父當年暗中為你幫細挑的啊。”

說罷,大長公主再也懶得搭理皇上弟弟,她披了披風,徑自出宮及時行樂去了。

守在宮門的沈彥玉見大長公主平安出來,長長松了口氣:“公主,陛下沒把你怎麽樣吧?”

大長公主“呵”地一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投胎在這裏,便需明白榮寵敗落都不過是皇上的一道旨罷了。”她寬慰地拍了拍沈彥玉的手:“你要想得開。”

看大長公主無恙,沈彥玉躊躇一下兒終於問道:“那我表妹呢?可跟陛下琴瑟和諧了?”

大長公主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人家的老婆。你管呢?”眼見沈彥玉面色淒然,她又“噗嗤”一笑:“我看是沒有。令表妹三貞九烈、一心為夫。咱皇帝也不是那霸王硬上弓的人兒。”

沈彥玉扶著大長公主朝轎子慢慢走去,他些微嗔怪:“那你還送她入宮做甚?我表妹最是膽小怕事不過,我是怕她活活嚇死!”

大長公主驚駭到五官挪移:“就您表妹還膽小怕事?!聚眾打你的難道是個馴海的夜叉?!好吧!她膽小!我膽大!前兩天秦王都亮刀子要抓她尋我晦氣了。我怎麽敢讓她回到連齊良齋都能摸進後院的尚書府去?她不是想入宮面聖麽?我就成全她去告禦狀好了!”

看沈彥玉猶自氣不憤的面孔,大長公主三分好笑:“哎呀,皇上縱使喜歡她,無奈身邊兒有個洪竇兒圍得水潑不入。你當皇上那麽容易得手的麽?倘若你表妹不點頭,這事兒就成不了。當然了,要是她自己樂意,我也就樂得效仿平陽長公主了。”她煞有介事地寬慰:“你愁什麽啊?您妹妹倘若得了寵。您不是也有當衛青的盼頭兒了麽?”

沈彥玉五官扭曲:“衛青之所以是衛青,那是人家能替武帝掃蕩匈奴!單憑妹妹出息便做高官的,那不成了楊國忠麽!”

大長公主忍俊不禁:“不錯不錯。沈郎不勝衣,沈郎有腦子!”

皇宮暖閣

眼見長公主揚長而去,跪了許久的洪竇兒身疲力累地想站起來。

誰知,她忽然聽到皇帝一聲斷喝:“跪著!”

洪竇兒搖晃了一下兒,還是努力端莊跪好。

寶祐帝冷冷打量了洪竇兒半晌:“你有何事瞞朕?”

洪竇兒臉色微紅,她挑起嘴角剛要張口,忽然聽到皇帝壓抑許久的雷霆霹靂:“你到底有什麽把柄能被秦王拿捏?!洪大人有什麽麻煩能讓秦王尋晦氣?”

洪竇兒剛要張口剖白,誰知皇帝的怒火已經不可遏制,他一袖子掃落了禦案之上的全部擺設!

皇帝面紅如血:“說實話!就你那點兒把柄!秦王能找得出!朕也能查得到!畢竟鎮撫司、提刑司,天下詔獄還是聽朕的!你別以為朕看不出你鬼鬼祟祟!”

洪竇兒楞怔了會兒,嘆一口氣。

她索性也不跪得那麽端莊賢淑,幹脆扶著腰一屁股坐倒在地。

洪竇兒再開口時滿臉平靜,她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回陛下的話。奴婢不是禮部洪主事的閨女。奴婢姓竇,便是那竇娥的竇。奴婢的父親是宛平縣內一介酸儒,他為了聘禮將我定親給個病弱之人,誰知尚未成婚,丈夫便一命嗚呼。我爹爹為圖節婦旌表,逼我上吊殉夫。我貪生不肯,跳窗逃出。幸被兵馬司王福江王大人所救。為避父親索命,這才更名換姓入宮。秦王拿捏奴的短處,不過是說我是個小寡婦,不配服侍聖駕。他說呀……我有欺君之罪……”

寶祐帝萬想不到,平素服侍自己婉轉周到的可人兒竟然還有如此驚心動魄的不堪過往。今天受得刺激太大,皇帝一時都沒反應過來自己該當如何!

他驀然想到一事:“洪竇兒!呃,竇娥……嗯……竇兒!說得就是你!這兩天欽天監跟朕吞吞吐吐,說朕要得子嗣需娶個再醮有福之人!不多時宮裏就傳滿了閑話!這口風兒難道是你漏出的……不是!這說辭不會就是你教欽天監說的吧?”

洪竇兒滿臉敞亮地眨著眼睛:“嗯!是!”

寶祐帝快氣瘋了:“你……你敢算計於朕!”

洪竇兒長嘆口氣:“陛下呀,我也沒想到,自己給自己剛剛鋪好的青磚大道,竟讓柳氏娘子捷足先登。我還沒好意思跟您坦白我就是克了前夫的有福寡婦呢。您已經覺得這是上天特許您強占人妻了。可憐我機關算盡,終究為人作嫁。不瞞陛下說,真是到了前幾天,我才信實了您是真命天子有百靈護體。任憑我等蚍蜉撼樹,也難損傷您泰山分毫。”

不得不說宮中美人千千萬,就洪竇兒得了盛寵,那不是沒道理的。這一番連消帶打的巧舌如簧,說得寶祐帝哭笑不得。

但想想自己身邊枕畔,各個信任之人竟然都有陰私瞞著自己,寶祐帝不禁滿腔怨恨:“別以為恭維朕兩句,你就能逃脫罪責!秦王說得對!你就是罪在欺君!欺君者死!”

洪竇兒淡定地“哦”了一聲,她愛惜地伸手揉了揉肚子:“陛下。秦王說得固然是。欽天監也不曾睜眼說了瞎話啊。既然規矩是不能欺君,那有件小事兒也不能瞞您。奴婢這兩日身子不適,今天求太醫給瞧過。我……我已有兩月身孕了……”

聞言震驚的寶祐帝就見洪竇兒慢慢兒地扶著桌子站起身來,人家也不理他,徑自扶著蠻腰往外就走。

寶祐帝一聲斷喝:“你去哪裏?”

洪竇兒忒是溫馴:“陛下您剛才說了,欺君者死。奴婢這就去跳護城河。”說著她垂頭撫肚:“孩子啊,你別怪你爹爹心狠,誰讓你娘含冤姓竇呢!”

寶祐帝是深深呼吸,才沒氣得照柱子撞頭,他嘶聲怒吼:“來人啊!”

聽皇上嗓子都劈了,馮恩嚇得跟頭軲轆跑入內殿:“陛……陛下有何吩咐?!”

寶祐帝渾身顫抖地指著洪竇兒,哆嗦半晌才捶桌嚷嚷:“洪氏有孕,封做德嬪!”

馮恩差點兒一屁股坐地上,他尋思:皇上這是多年無子,喜歡瘋了麽?

那日,獨宿暖閣的寶祐帝突發無數噩夢。

顛倒幻境之中似是娶親,似是祭祀,那些披紅戴花的似是三牲,似是幼女。

一忽兒是剛剛及笄的長姐金銀如鎖、珠玉如鏈,被強塞入遠嫁的龍船,他尤記得長姐出嫁時拽著太後衣袖哀哀哭泣,赤紅胭脂被淚水沖落,點點如同血色泥汙;一忽兒是飄忽白綾,恍若毒蛇擇人而噬,那個自稱“紅豆兒”的女子左躲右閃,驚慌恐懼地呼天不應叫地不靈;一忽兒是個沒有臉面的幼年女子連聲呼著冤枉被人架上斷頭臺,剎那之間血濺白練。

轉瞬之間皇帝看見:殷山之下,森森白骨。冤魂幢幢,痛哭啼號。神州處處,幾非人間!

寶祐帝悚然驚醒,他翻身坐起,大汗淋漓、喘息連連。

今日皇上精神差,馮恩調班坐了更,他連忙撩起帳子:“陛下,怎麽了?”

寶祐帝沈默許久,揉一揉額:“蘇旭拼死要給伸冤的那個女子,是叫胡氏是吧?”

馮恩渾沒明白過來:“聽說是的。”

寶祐帝揮了揮手:“去告訴刑部!既是冤死的,趁早給人家昭雪!還有……還有朕聽說宛平縣挖出來亂葬崗了?讓他們清理人頭好生將人安葬了吧,再告訴戶部給苦主們厚發撫恤。”

其時年根臘月,忽而冬雷滾滾!

一道雪亮閃電劈下人間,竟將宛平牢獄之內的一株古樹劈得燃起熊熊大火,連累樹下那個古怪的根雕也瞬間給燒得灰飛煙滅。

囚在天牢的蘇旭和囚在宮中的柳溶月同時發了古怪一夢:那個瘋癲古怪的道士朝他們深深一揖。然後,他便率了無數人影隨他一路歌舞而去。

眾生冤屈已解,齊齊緩步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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