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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明珠暗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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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明珠暗投

翌日後堂

柳大人住的房子一明兩暗,內室住人、堂屋會客。自柳溶月被蘇旭趕鴨子上架成了柳大人,平素在堂屋應酬往來都是她的差事。

今日不同,今日蘇旭要在堂屋待客。

蘇旭梳妝嚴整,端坐在外,換了柳溶月躲在內室默默傾聽。

昨天小吵了一架,兩人雖然說開了什麽“誰的孩子”的誤會,可面對今日這場懇談,他倆都不松快。說來說去,還是蘇旭硬著頭皮勇挑了這副重擔。

畢竟他與她訂過親,她的安危他放不下。

等了不多時,院裏就來了人。

詩素挑起了竹簾,客客氣氣地請張王氏進去與奶奶說話。

詩素今天的話很少,這半日吳班頭、王話癆出出入入,她已約略猜到少奶奶要與這位苦命女子說些什麽,心頭也跟著沈甸甸地。

張王氏邁步走入宛平後堂的時候,已經知道是蘇相公的夫人要見一見她。

那時,她心底是又迷茫、又羞愧,張王氏知道:當初蘇公子是為了成全自己,才坐實了克妻的名聲。難不成蘇夫人這是要代丈夫出頭,奚落她當初無恥淫奔,如今才落得這般下場?

想到這裏,張王氏的眼圈和粉頰一起泛起了赤紅。

經了這一夜在衙門裏的輾轉反側,張王氏已經拿定了主意:被詈罵也好,被陰損也罷!她磕頭下跪討貴人歡喜就是了!只要能母女團圓,無論被人如何折辱羞臊,她都心甘情願!她的孩子小!妞妞才剛滿月!離開母親五六日,也不知道孩子吃了什麽喝了什麽?她爹爹會不會好好照料自己的親骨肉?

一想起這些,張王氏的心啊,就像浸在熱油鍋裏一樣疼!

然後,張王氏就見到了這位端坐正位的蘇夫人。

蘇夫人容顏俊美,衣著素凈,也不用丫鬟引薦,這位夫人居然脫口而出叫了自己的乳名:“明珠……是你麽?”

王明珠楞在當場,她瞬間有淚盈睫!

自被父親逐出門庭,就不曾有人再呼喚自己的乳名!

那些無憂無慮的青春美好,都已隨著自己的閨名默默離去,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

而那個理應不認識自己的蘇氏夫人,此刻卻滿臉悲憫地瞧著自己,好像是坐看癡愚眾生的菩薩一般。她雖沒見過她,但是莫名覺得她的神色這樣眼熟!

定是前世見過吧?定是前世!突如其來的悲傷湧上胸臆,明珠幾乎哭了出來。

座上的蘇夫人溫柔勸道:“明珠,你不要哭。”

王明珠心思轉得飛快:素昧平生,這位夫人是如何知道我的小名兒的?定是蘇大人說給她的!蘇大人居然還記得我的小名兒?是了,畢竟我曾經和他訂過親事,行過問名禮……他如何不記得?畢竟他的名聲就是徹底毀在我手!

想到這裏,王明珠“噗通”一聲雙膝下跪:“夫人!小女子張王氏!我……我早就不是曾與蘇大人訂過親的王明珠了……”

蘇旭當場楞住,他萬沒想到明珠竟會如此說話。

他印象中的明珠小姐美貌驕矜,她不是這樣的!

蘇旭再看眼前這個女子:明珠臉色蠟黃、神情憔悴、想來這些日子都在哭泣,眼皮兒都是腫的……

說老實話,他曾驚艷於她的美貌!三任未婚妻中,屬明珠小姐最是秀麗。朝露不及她嫵媚,陳氏沒有她窈窕。雖然那夜兵荒馬亂,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這位女孩兒的嬌美容顏足以讓他印象深刻。縱使那晚他為她苦苦求情,還大方成全她和情郎私奔而去,可不能和美人共偕白首的些許悵惘,還是時常縈繞在蘇旭心頭。

當然啦,現在想想當初那別扭純屬多餘!自從當了女子,蘇旭每每攬鏡自照,都有幾分無奈唏噓:單憑長相兒而論哈,跟頭三家兒未婚妻比,老子如今誰也不含糊!

大美人蘇旭看著對面兒抽噎的“前任未婚妻”,再嘆口氣:誰能想得到,不過兩年沒見,咱倆混得一個比一個慘……

蘇旭才不會對明珠起什麽嘲笑鄙夷之心,如果說明珠是與人私奔才遭此惡報,那他變做女人又算什麽?上輩子缺德嗎?

屋裏沈默了一會兒,蘇旭安靜地看著明珠落淚,他悶了一肚子話要對她說,可句句不是好事,搞得他好不忍心張口。

還好明珠很快收了眼淚,她期期艾艾地低聲央求:“夫人……夫人放心。我雖然和大人訂過親事,可是多年未見,我倆沒什麽的。況且世人都道我已死了,我爹娘都不認我。我……我就是再遇到大人,我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蘇旭楞怔一下兒才明白她在說什麽。

蘇旭連忙搖頭:“不,不,明珠,你誤會了。我請你到這裏來……其實……其實是……唉,我其實是想勸你不如到秦王府去做奶娘算了……”

王明珠聽了這話臉色大變,她慌忙搖頭:“不!夫人!我不去!我只想回家!夫人!我孩子太小,身子也弱,離了娘親定難養活!我對天發誓,只要您放我回家與孩子團圓,我立刻就走!離開宛平!此生此世不再與大人見面!當初是我對不起大人!我不會做厚顏無恥之事!不敢與他糾纏不清!夫人!您不要送我去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吧!我還有孩子啊!”

蘇旭理了好陣子心緒,才強打精神開口:“明珠,你和蘇旭的舊事,我聽大人說過。蘇公子他從沒怪過你。人生誰無走窄之處?我倆很想周全你母女團圓。不瞞你說,蘇大人昨天晚上便打發了班頭去尋你丈夫女兒,他本想訓斥你丈夫一番,再給他兩個錢,讓他領你回去好好度日。可是……可是……”

蘇旭說到這裏,就見明珠臉色蒼白,眼神熾熱。她整個人便如冰雕雪像中燃燒著熊熊炭火!她那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仿佛自己萬一說出什麽,她會要當場碎裂了一般!

明珠身上微微發抖,臉上強顏歡笑:“夫人!可是什麽?可是我丈夫欠的賭債甚多,您和大人縱然賞些銀子,也堵不上他的窟窿是麽?沒關系的!只要讓我回去養育孩子,我家的欠賬我兩口兒慢慢設法!您只要放我回去,我一輩子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說著,她又要跪地磕頭,蘇旭萬般為難地將明珠攙扶起來慢慢坐好。

他終於一咬牙:“明珠,這事兒瞞不住你,我跟你實話實說,你不要悲傷太過。”說到這裏,蘇旭也不理明珠的眼神是如何驚恐戒懼,他飛快說出噩耗:“明珠,本縣已經查實,七天前你丈夫不止將你發賣,他就連你們的女兒也要五十個銅子兒找人抱走,好拋卻撫養包袱。不過小小嬰兒,無人肯要。你女兒便給隨意撂在人牙子家凳上沒人照顧。孩子缺吃缺喝,日夜啼哭,不過三天頭兒上……你女兒……你女兒就高燒抽搐,一命沒了……”

眼見明珠雙腿一軟,就要從椅子上滑落摔倒,蘇旭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

明珠楞怔片刻,忽而神情亢奮,她雙目通紅,血灌瞳仁:“不!我不信!我丈夫呢?我是他的結發妻子!妞妞是他的親生骨肉!他怎能狠心至此?!他怎能狠心至此啊!”

蘇旭慘然嘆氣:“明珠……蘇大人和我今天知道了這事兒,也是恨得不行!這不!天剛亮,大人就親自審問了你丈夫,你丈夫他說……你丈夫他說……”

明珠緊緊攀著蘇旭的衣袖:“他說些什麽?!夫人?他說了什麽?”

蘇旭將足一頓,縱然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是胸中遣詞造句,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明珠丈夫最特異難聽的言語。

蘇旭握著明珠顫抖的手指,慢慢地對她說道:“你丈夫說,他與你本非明媒正娶的原配夫妻。當初是你非要與他……唉,他那時與你相好,無非是貪圖要做當鋪家女婿。誰知你爹如此狠心,竟將你們逐出家門。你又無嫁妝,又無產業,縱然美貌也不當飯吃。如今更生下賠錢貨要他養活!他天生一張俊俏面孔,現成兒有殷實寡婦對他青眼有加,要招贅他做上門女婿。他……他不想再跟你貧苦度日了……”

王明珠聽了這話,當場崩潰,她嚎啕大哭:“我不信!你騙我!他明明對我說過!他對我一見鐘情!他要跟我共偕白首!我倆是天作之合就該一生一世!他說見了我便如同見了心肝一般!他離我片刻就五內俱焚!我倆對天盟誓!死生不負彼此!我對他那樣好!吃糠咽菜也無抱怨!挨打受罵也逆來順受!這才過了多久?這才過了多久?他不會說變就變的!定然是你們誆騙於我!”

她的聲音太過淒厲絕望,蘇旭聽來也跟著掬了一把同情熱淚。

然而,王明珠的哀哀哭泣,落在屋中柳溶月的耳內卻別有一番驚心動魄。

她惶恐尋思:難道世間男子哄女人竟都是一套說辭?表哥也說對我一見鐘情,表哥也說要和我共偕白首,我倆也曾海誓山盟,我倆也曾花前月下!表哥字字真摯,言猶在耳!

可是……他怎麽就一去沒了消息呢?莫非……他也變了心?

想到這裏,柳溶月渾身冰冷、毛骨悚然!

她強逼自己壓下噴薄而出的恐怖心思:不不不!我不可胡思亂想!我不能冤枉了情郎!表哥是不一樣的!表哥是真心愛我,天日可見!他那賭咒發誓的樣子,如何作得偽來?王明珠的丈夫是個混賬,我表哥可是癡情男子!

屋裏的柳溶月胸中風起雲湧、忽喜忽愁,她憑空回憶出無限往事,正寬慰自己;外面的蘇旭卻差點兒讓王明珠把臉給撓破了相。

他萬想不到,王明珠聽了這些噩耗,心神激蕩,幾欲瘋魔,她居然伸出尖銳指甲朝自己狠狠抓來:“你放開我!你這惡婦!是你!定然是你!你怕我與你丈夫重修舊好!所以才出此毒計!你非得把我送入王府這輩子求出無門,你才甘心!我丈夫沒變心!我女兒不曾死!這都是你胡說八道!你放開我!你讓我走!”

蘇旭險險躲過面孔,頸上被王明珠抓出三道血痕。他“哎喲”一聲,卻不敢撒手,唯恐明珠再去撞墻尋死。

蘇旭好言好語地寬慰明珠:“你別著急!你別難過!要不這樣,你丈夫現在讓蘇大人拘在衙內。你這就去和他當面對質。你女兒的屍……你女兒我也著人抱到後面了……你夫妻兩個好好談談,倘若你丈夫幡然悔悟,我自然成全你們雙雙還家……孩子……還能再有啊……”

王明珠聽了這話駭然住手,她呆呆看著蘇旭,如同看個夜叉。

她那樣又驚又懼地站在原處,久久不敢動彈,顯然是對自己丈夫的人品沒什麽把握。

蘇旭輕輕松開了王明珠的手,他低喚了一聲:“詩素啊,你陪著張夫人……嗯,你陪著明珠小姐去閑房見見她丈夫……對了,叫上齊肅仔細跟著,務必要她小夫妻兩好說好道,不可出了……差池……”

在外廂聽了許久的詩素擦把眼淚,進門慢慢地攙了明珠出去。

目送著明珠走遠,蘇旭就聽王話癆在院兒裏埋怨:“奶奶!您如何不派我去陪這小娘子去見她丈夫?事已至此,我還好勸勸人家。你讓那五大三粗的齊肅跟去管什麽啊?兩口子見面兒,還能打了老虎不成?”

蘇旭還沒說話,忽聽身後的柳溶月幽幽地回答:“遭此大不幸,豈是人勸得……”

尋件小事兒打發了王話癆,蘇旭攜著柳溶月的手將她拽入內室,隨手擰了溫熱手巾,蘇旭輕輕為“丈夫”揩拭面孔,他低聲數落:“怎麽就哭成了這樣兒了?你啊!看大戲落眼淚--慣會替別人操心!”

陡然讓蘇旭給了好臉色,柳溶月怪不自在地別過面孔。

她自然不會同他說,她擔心表哥移情別戀。她剛剛說服了自己,表哥待她情比金堅!

可看見蘇旭頸上的血痕,柳溶月還是心驚肉跳:“呀!這是怎麽了?”

蘇旭滿不在乎:“指甲劃的,不礙大事。”

柳溶月匆忙拿來藥膏給蘇旭塗抹,她低聲嗔怪:“明珠也真是的……這裏又沒有你的事,她怎麽下這麽狠手?”

蘇旭抿了抿嘴,沒有回答。他難得馴順地側過脖子,由著柳溶月蠍蠍螫螫地為自己擦藥。

柳溶月看著“自己脖子上”的抓痕,大為痛心:“好深的印子,可怪疼的吧?”

沒聽到蘇旭回答,柳溶月擡起頭來,就見蘇旭正深深地看著自己,目光難得地暧昧溫柔。

春日軒窗,雙雙對坐,還離得這麽近,柳溶月忽然有點兒不好意思。

她胡亂找個題目與他搭話兒:“蘇旭,我沒想到眼見‘明珠暗投’,你竟能如此盡心搭救。說真的,明珠小姐當年琵琶別抱,害你名聲徹底難聽。你難道丁點兒也不怨她麽?”

蘇旭苦笑嘆氣:“說丁點不怨是假的。不瞞你說,假如你我未曾換魂,雖然不會袖手旁觀,可我心裏難免會生出些鄙夷稱願。無奈現在我也是個女子……我就……唉……”

柳溶月擡起了頭:“你就怎麽了?”

蘇旭沈吟良久才低聲回答:“如今我也是女子,我才知道女子的人生不過給囚在方寸之地。少女懷春,吉士誘之。倘若我身邊也有個琢玉郎君,日日與我耳鬢廝磨,朝夕相對……捫心自問,我豈能無動於衷?”說到這裏,柳溶月就見蘇旭居然斂眉側目,輕輕地瞟了自己一眼。

這一眼真如三春新燕子,掠過桃花潭。

就蘇旭這一眼,柳溶月嚇得好懸沒從椅子上摔下去!

她待要再看之時,人家卻已肅了顏色。

蘇旭現在神情是不打她一頓都是她家祖墳冒煙的那種冰清玉潔外加凜然不可侵犯!

蘇旭眉目端正、侃侃而談:“人說‘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可見改弦更張之說,當真屢見不鮮。肝膽相交的摯友可以反目成仇,忠心侍主的臣子也會失愛於君上。管仲之賢尚且侍奉二主,魏征有智終於改投太宗,這都是寫入史書的佳話。如何女子一朝看錯人,就不能容於世?男人風流是浪子,女子動情算淫奔,講不講理了?依我說,一別兩寬、各生喜歡,才是人間正道。那些勒掯女子從一而終的男人,敢打包票這輩子不會換個東家麽?豈不讓人可笑?”

柳溶月從未聽過如此言之成理的“謬論”!她再想不起蘇旭剛才暧昧的目光,只顧慢慢咀嚼著他話中的滋味,一時竟然呆住了。

聽身邊寂寂無聲,蘇旭扭頭看到柳溶月癡癡的模樣,不由立刻心中有氣!想老子三貞九烈半輩子,難得俏媚眼拋一回,怎你就如個瞎子一樣?當真不解風情!

想到這裏,蘇旭又不好意思,又起急冒火氣急冒火,他正待拂袖而去。

忽然,他倆就聽王話癆呼哧帶喘地跑回來嚷嚷:“大人!夫人!可了不得了!那張王氏拿把了剪子把她爺們兒給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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