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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腌臜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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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腌臜官司

宛平縣衙

柳溶月萬想不到,王明珠居然藏了利剪傷人,更別提這把利剪還是她家堂屋桌上的!說起來蘇奶奶這瞎扔針線笸籮的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活兒就沒學幾針,剪子扔得到處都是!平常說他,他還瞪眼!看看看看,出事兒了吧?!

王話癆說那一下子變生肘腋,明珠的性子忒是剛烈,聽丈夫一番混賬說辭,見女兒當真沒了,她登時將人捅得鮮血淋漓!以齊肅的身手,沖上去搶剪子都有些來不及了。幸好明珠這些日子精疲力竭,捅得雖狠、卻不太深。經本縣的坐堂大夫瞧了,張全寶沒有性命之憂。

要不在宛平縣後堂出了人命案子,這官司搞不好得順天府派人來查!不過見血為刑事案子!更有張全寶捂著傷口哀嚎翻滾,口口聲聲要告官嚴辦這個賤人!

一眾當值的書辦、班頭、衙役都來幫忙連帶看熱鬧,柳溶月縱想袒護王明珠,也沒什麽現成兒的法子。那只好公事公辦,李千秋出主意要將王明珠暫且拘押。

柳溶月心頭一突:按本朝律法,凡婦人犯罪,除犯奸及死罪收禁外,其餘雜犯責付本夫收管。如無夫者、責付親屬、鄰裏保管,隨衙門聽候,不許一概監禁,違者笞四十。

前些日子宛平收押了楊周氏,那是把她當做了半夜蹦出來的狐貍精關起來,且三朝兩日就將人放了。那現在如何要把王明珠收押了呢?即便本夫不樂意收管,柳溶月正想去找她爹爹王老板救人,捅一剪子就有死罪不成?

誰知李千秋一番話,徹底讓柳溶月心涼半截。

李千秋在柳溶月手下辦了些日子的事,知道這位大人看似膽小懦弱,實則心思明白,不好欺瞞。

他如今很有幾分規矩當差的心思,當即誠摯解釋:“大人!依本朝律法,‘妻毆夫,杖一百。有折傷加三等,至篤疾,絞。’依法而論張王氏至多是杖一百的罪過。可麻煩在張全寶現在惱羞成怒,口口聲聲不以王氏為妻,說什麽聘則為妻奔為妾。王氏不過是跟她私奔的無恥女子。這就糟糕!律例所載,‘妾毆夫,比照妻毆夫加一等,加者、加於死。’倘若宛平縣接了張全寶的狀,那麽按律王明珠判絞監候也不是不能。所以小的才要將她依律收監。”

李千秋這話答得雖然不像趙縣丞那般與柳溶月推心置腹,也算丁是丁、卯是卯。看看大人還有不甘,李千秋忙不疊舉出幾個現成兒的舊案,柳溶月自己翻閱故卷,看看的確如此。

柳大人當時就喪氣了,明珠讓壞人坑得如此淒慘,還得絞監候?這律法定得還有什麽天理人情?這麽判案不怕天打雷劈麽?

柳溶月打發了李千秋,自己垮著肩膀回了後宅。

柳大人關了門、閉了戶,拽著蘇旭到裏屋,將今日出的事兒一五一十學舌一遍。

事已至此,柳溶月雖然看不出蘇旭還有什麽法子扭轉乾坤,可她莫名覺得,沒準兒蘇旭還能救明珠一救。

果然,她就見蘇旭無比篤定地對自己說:“月兒!我要救她!你需幫我!”

蘇旭說這話的時候眉目不動,安忍如山。

柳溶月從未見過這樣神情的“自己”,她不由楞怔一下兒:自己那副軀殼明明纖細瘦弱,偏偏看著淵渟岳峙。也不知為什麽,她忽然就相信他能辦得到了!

這其實毫無道理,當初表哥說非她不娶,她雖然喜歡得要命,可自聽到的那一須臾,心頭就有些許含糊不信。她不是沒腦子的人!但現在她居然篤信蘇旭能救明珠,也是稀奇!

深夜,兜帽遮臉、身穿披風的蘇旭手持小小燈籠,匆匆向女監走去。托他那縣官“丈夫”的洪福,王明珠雖然身在監牢,蘇旭還是能去探一探的。

暮春微冷,陣陣夜風拂著他衣袂,柔軟綢裙在月亮底下泛起如水漣漪。

那感覺十分奇妙,仿佛他踏水而行。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動則無常,若危若安。

蘇旭現在的一顆心也是動則無常,若危若安!

他是鐵了心要救明珠!這姑娘並沒做錯什麽事!她只是為個敗類錯付了真心!她嫁的男子沒有心肝也就罷了!倘若他再對她置之不理,那不是擺明了天下男子都沒有心肝?!

是!他現在沒了男身,良心起碼還有一顆!

夤夜之中,蘇旭快步走到獄神廟前,這裏房舍陰森、道路不平。就在蘇旭經過一株百年老槐之時,陡然一陣怪風刮起,吹得他手中燈籠光芒明滅。

蘇旭匆匆一瞥,就見槐樹之下赫然立了個粗疏詭異的人形木刻!這玩意兒風格古樸,形象醜陋,雖只寥寥數刀雕出個大概,可月光之下,幽暗燈前,蘇旭猛然一看,竟覺得這形似道人的玩意兒十分面熟!可在哪裏見過?他卻丁點兒想不起來了。

也是今晚有大事要辦,也是他偷偷前來,容不得細看細想,蘇旭略一沈吟,還是步履匆匆地進入了女監。

然後……蘇旭就見到了牢獄中的明珠……

只半天功夫,明珠已是披頭散發、衣衫臟亂,她癔癔癥癥地對著墻壁,口中喃喃唱著哄嬰兒入睡的歌謠。明滅油燈之下,那個曾經明媚鮮妍的少女,如今已精神恍惚、如同瘋婦。

這可真是明珠暗投!

蘇旭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去,他扒著牢獄的柵欄低聲呼喚:“明珠!明珠!”

王明珠慢慢地轉過頭來,她呆楞楞地看著了蘇旭好一會兒,突然神魂歸竅!

明珠膝行兩步,一頭紮到牢獄門口,她拽著蘇旭的衣袖放聲痛哭:“夫人……夫人……難得夫人這樣慈悲,還肯來這裏見小女子一面!夫人!小女子有冤!小女子想告狀!我要為我兒伸冤!”

蘇旭素來不慣被人這麽死死拽著,可是明珠神情如此亢奮,他也不好生生抽出手來,只得好言勸慰:“明珠,你別哭。你有什麽冤屈只管對我說。咱們從長計議。”

明珠滿臉涕淚不擦,她雙眼瞪得如同死不瞑目:“夫人!我要告我丈夫張全寶!我要告他逼賣發妻!停妻再娶!我要告他害死了親生女兒!這人負心,事實俱在!難道國法王章,就制裁不得他麽?!”

看王明珠如此激憤,蘇旭沈默良久,終於長長地嘆一口氣出來:“明珠……你是告不倒他的……”

王明珠駭然後退:“為什麽?!如此喪盡天良之人,難道朝廷律法不管?”

蘇旭思忖良久,決定實話實說。

他擡頭迎向明珠迫切的眼神:“明珠!你當初與張全寶沒有三媒六證,不算明媒正娶。如今他不認你是發妻,如何有停妻再娶之說?既非正妻,買賣奴婢,有什麽錯?至於你的女兒麽……無論怎說,都是病死的啊……”

王明珠聽了這話愴然坐倒,她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有朝廷!有王法!你們竟不肯為小女子做主麽?!”

蘇旭再嘆口氣:“明珠!朝廷制律為的是統禦萬民。這麽說吧!王法素來就不是為護持你等小女子定的!你也是讀過幾日書的人!自古以來挑旗造反、危害社稷,哪有小女子的事?朝廷是誰橫向著誰。我……蘇大人遍觀律法,此事要告,只能是你爹出首,告張全寶拐帶閨女。”說到這裏,蘇旭微微垂頭:“今天下午,蘇大人已經派人去興隆典當尋你爹爹前來保你,可是……可是你爹……唉……他鐵口鋼牙說不曾養過女兒……”

看王明珠萬念俱灰地又哭了出來,蘇旭將心一橫,索性把話說開:“明珠!莫哭了!你要知道!此事律法非但不會為你做主,衙門還要治你罪過!妻毆夫,杖一百!妾毆夫,絞監候!現在張全寶口口聲聲你以妾殺夫,他分明是要置你於死地,好再娶旁人!”

聽了這話,王明珠如遭雷噬一般面無人色,她渾身顫抖、口中顛倒:“不過三年!不過三年啊!他竟如此無情無義!”

蘇旭心內喟嘆:你縱不說我也猜得到,三年之前,花月良宵,他定然賭咒發誓,愛你愛得要生要死!可恨轉瞬之間就變得郎心似鐵外加狼心狗肺。那又有什麽法子?

又過了好一會兒,王明珠長嘆一聲,似是籲出了胸中所有穢氣,她理了理頭發,淒然苦笑:“夫人,明珠不守婦道,被人勾引,身敗名裂。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煩夫人轉告大人,明珠這輩子對不起他,唯求速死,免得丟人。大人與夫人的恩德,我來世再報!”

說罷,明珠扭頭向壁,似要撞墻!

蘇旭手疾眼快,他隔了監牢柵欄一把將她薅住:“且住!你自暴自棄也就罷了!難道就不想為孩子報仇了麽?!”

王明珠臉色灰敗,眼中卻生出些許光芒:“夫人莫欺我將死之人!倘若還有一線生路,我如何不報此深仇大恨?!”轉瞬,明珠又哭了出來:“即便大人徇私放我,天下之大,我這無父無夫無家之人,哪還有活路?還談什麽報仇?”

蘇旭看她一時不會就死,勉強放下心事,他握住了她冰冷的雙手說:“明珠!事情明白擺在這裏,國法、律例,都救不得王明珠了!可是……倘若你從此不是王明珠呢?你爹爹都說不曾生過你這個女兒!”

王明珠駭然不語,顯然是沒聽明白蘇旭在說什麽。

蘇旭臉色慎重:“秦王府要找個貌美端淑、知書達理的奶娘哺育貴人,明珠自是上上之選。可這奶娘要二十以下、生過三子、夫男俱全的良家女子……”

王明珠垂頭擦淚:“我如今哪兒是什麽良家女子,我不配去!”

蘇旭抓緊她的雙手繼續說道:“本縣耆宿王老,兒子是保甲裏正,他孫女嫁與張姓行腳商人為妻,今年二十,夫男俱全,剛剛生下第三胎女兒,出了月子就要隨丈夫去江南貿易。她不願入選王府,願以重金求代。你何不頂了這位‘張王氏’的名頭前去?你放心,張全寶自然有人料理,他不會再糾纏於你。”

看王明珠還在遲疑,蘇旭壓低了聲音:“明珠!你需知道,有些惡人王法辦不了,貴人辦得了!近貴則貴啊!”

看明珠還是迷迷茫茫,蘇旭索性將心一橫:“你選中奶娘,與王府貴胄還不是日日相見?明珠聰慧,只要你殷勤哺育孩子,得了王妃歡心,到時候你想方設法,求王妃為你懲戒惡人,可不是一條報仇雪恨的明路?怎不強似你在牢中等死?”

王明珠腦子轉得飛快,她脫口而出心中狐疑:“可我既不是王明珠了,按律張全寶也沒有過失,我如何求貴人為我做主?!”

那時深牢大獄,火把暧昧不明。

蘇夫人半邊面孔隱在沈沈暗影之中,半邊面孔為明燈所照的就更顯慈悲清麗。

王明珠就聽蘇夫人的聲音輕飄飄傳來:“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呢?”

王明珠顯然聽懂了,她身上瑟瑟發抖,一顆心卻是前所未有地豁然雪亮!

她淚流滿面地翹起嘴角:“是了。是張全寶先不把我當人的!”

含冤美人,怨氣沖天。

蘇旭心中一凜,沒來由地想到了門外槐樹下的那個面目猙獰的粗疏木雕。

宛平三堂

柳溶月坐在正中,趙縣丞敬陪在側。

吳班頭虎著一張猙獰面孔,正在嚇唬脖子上纏滿了白布的張全寶:“你也有臉告?!你說王明珠生來不要臉,非得跟你睡。這話你肯說誰肯信?我明明白白告訴你!誘取良家婦女為妻妾者,杖一百,徒三年!你別以為你身上沒有官司!大人要按律辦你,跟捏死個臭蟲差不多!”

柳溶月寒著臉孔,一言不發。

趙縣丞已和大人套好招數,他有些倒是臉色和煦。

張全寶本是個沒膽氣的男人,他嚇嚇唧唧地往上看看,更加害怕。

他已認出上面這位大人!當年王掌櫃與蘇公子撞破他與明珠私會之事,他只當自己勾引官眷,定然會被打死。可蘇相公居然為他和明珠說了許多好話。張全寶自負風流俊俏、能言會道,站在蘇公子眼前,直給比得如同糞草之於靈芝!就這麽著,他與明珠成親之後,時常逼問妻子:“我與蘇相公誰更俊俏些?”

後來蘇旭考上探花郎,張全寶便更變本加厲地敲打媳婦:“做不得探花娘子,你這賤人可悔得上天了吧?”

雖然明珠從來對他好言好語,對天發誓絕無二心,縱他打罵也逆來順受。無奈這蘇旭這根梧桐木刺,早已深深地紮入了張全寶那本不寬闊的狹窄心胸。是以,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拋棄明珠是為謀奪當鋪不遂?是為了殷實寡婦青眼?還是為了放不下昔日氣宇軒昂的煊赫情敵……

偏偏老天不生眼,兜兜轉轉他又落到人家手裏,所以話沒說三分,氣焰已先餒。

張全寶摸著傷處,哭喪著臉:“大人,甭管怎麽說,明珠總是跟我過了三年,吃穿用度都是我供。她又養不出兒子,又手笨不會做活,還悍妒非常,她是犯了七出之條啊!我如何不能將她賣了另娶?”

吳班頭兇神惡煞:“你還放屁!就算休妻,也要明白寫下休書,請四鄰八家見證,然後好端端地將老婆送回娘家。如何悄默聲地就將人賣了?我看你是信口雌黃!不打不行!”

眼看張全寶就要癱軟在地,趙縣丞咳嗽了一聲,他詐作不明就裏地對柳溶月作了個揖:“大人,下官聽了半晌,這不過是民間夫婦尋常廝打,張全寶受傷不重,王明珠失子驚瘋,都是有情可原。”

看柳大人似在沈吟,吳班頭恨恨地說:“倘若大人看這混蛋不順眼,咱就將他收押,找苦主告他拐帶也就是了!”

張全寶“噗通”一聲雙膝下跪:“大人!大人!我那丈人,明珠的父親,因為嫌惡我與明珠私定終身,所以將我二人逐出家門,當初說好,他只當沒生這個女兒的。您就算現在去找,她娘家也未必認賬。恐怕……恐怕這官司您找不到苦主告我拐帶……”

吳班頭啐了一口:“好啊!果然是拐帶了人家婦女!大人,咱們這就去叫王掌櫃的為女兒出頭罷!這傷風敗俗的壞蛋,衙門如何能夠輕易放過?”

趙縣丞攔了一句:“有道是民不舉官不究。倘若苦主不告,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幹脆讓他倆回家過日子去算了。”

張全寶見堂尊大人始終一言不發,他奓著膽子說:“大人,您也知道,明珠這女子不貞不潔,不賢不惠,不是什麽正經婦道,她八字還重,把我孩子也妨死了。小的實在不想跟她過了……”

柳溶月寒素著一張面孔瞟了張全寶一眼:“那依你之見呢?”

張全寶畏畏縮縮:“我已三媒六證和鄰居宋寡婦定了親事,如何還能把喪門星領回家去?”他摸摸脖子,滿臉委屈:“我還想治她謀殺親夫的罪呢!這一下子白捅了不成?!”

吳班頭袖子一挽:“你還有臉告狀?!”

趙縣丞撚須皺眉:“這吵吵嚷嚷,何時是個盡頭?不若我今日出頭了結此事!張全寶!你傷又不重,仔細追究起來,還有拐帶婦女的嫌疑。自然王明珠也不賢德,與你過了三年,竟然暴起傷夫,讓你接著和她過也強人所難。”

趙縣丞向上一拜:“大人,不如幹脆讓張全寶給王明珠寫下休書一封。他不告王明珠傷人,王明珠也別再糾纏故夫發賣。人間孽緣,一別兩寬,各過各的算了。”

張全寶梗頸還要再說賣妻得銀之事,誰知堂上大人冷著臉子點頭:“如此甚好,速速去辦!省得他倆的腌臜官司臟了我的耳朵!”

張全寶眼見這位俊秀堂尊拂袖而去,他還要呼冤,卻被趙縣丞一把攔住。

趙縣丞低聲責備:“人說你拐的這王明珠是跟堂尊訂過婚的老婆?他為你多年娶不上親,懷恨已久。只是礙著做官的面子不好將你扒皮抽筋,如今他既松口放過,你還不快快回家?”

張全寶面無人色地踉蹌而起。

冷不防又被吳班頭踹了一腳:“去哪兒?!先把休書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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