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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遇到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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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遇到故人

秦王府花廳

秦王坐在主位吮著清茶,王妃神色恬靜地閱讀一封書信,唯如夫人柳氏憤憤不平地坐在側位。

柳朝顏滿面恚怒:“王爺!我說什麽來著?我這姐姐又不賢惠、又不守禮!如此悍妒,連您賞賜的歌姬都容不下!她這哪裏是駁我的臉?她這是公然駁您的面子!還好意思讓我那顢頇糊塗的姐夫給您寫信剖白?!當真恬不知恥!怪不得我娘這些年不給她好臉色!”

秦王臉色不豫,顯然是將如夫人的話聽了入耳內。

誰知那廂看信的楊妃卻“噗嗤”樂出聲來。

秦王有些詫異地挑起眉毛,他知正妃素來端莊平和、笑不露齒。如何看了六品小官兒的一封手書,竟惹得她當眾破顏?

他饒有興致地看向楊氏:“王妃為何發笑?”

楊芷蘭放下書信,依舊忍俊不禁:“妾是笑這位探花郎果然文采斐然、妙筆生花。王爺您看,他駢四儷六、引經據典地洋洋灑灑了這一頁信紙,究其根本不過是一句話‘歌姬太貴,我養不起’。能將一個‘窮’字說得如此清新脫俗,難為他匠心獨具。王爺!妾真好奇,蘇探花何至如此?竟連四個歌姬都難養活?他爹真是當朝一品尚書大人麽?”

秦王隨手接過蘇旭的來信再看一遍,這回他自己也不禁嗤笑出聲。

秦王沒理會氣鼓鼓的如夫人,他輕聲慢語地對楊氏解釋:“王妃所說不差,蘇探花果然有個尚書老子。不過他爹是個清官,日子窘迫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楊芷蘭不以為然:“官居一品,門生滿朝,能窮到哪兒去?何況又是先帝的師傅。只怕有些故意做作罷?”

秦王笑著搖頭:“王妃此言差矣,蘇尚書真是個最老實不過的清官!若非我父皇和先帝賞賜,他連當朝一品的府邸規制都難維持。這好人只傷在一處,便是心中有股呆氣。當日父皇不過隨口一說,將東宮托付他教育。這人眼裏心裏就只有一個東朝。便是二郎那樣溫柔小意的巴結都入不了他的法眼,當初反討了一鼻子灰去。”

聽丈夫戲謔當今聖上的尷尬往事,還隨口稱呼皇帝為“二郎”,楊妃微微蹙眉。看看好在左右都是秦王心腹,她才將湧到口邊的勸諫忍了回去。今天夫婿興致大好,她不想煞了風景。

王妃心中懊喪:自己已身懷六甲,又對著富貴天成的琢玉郎君。按說做個女子已經稱心如意到極處,偏偏丈夫如此張狂任性,怎能不讓她為子嗣安危操心?

秦王顯然並未察覺王妃的糾結,他侃侃而談:“要說這位蘇尚書啊,若單以操守而論,還真找不出毛病。要不然就二郎那刻薄仔細的性子,他能活到現在?聖上是個沽名釣譽之人,不願落下苛待先帝舊臣的話把兒。只是落到二郎手裏,以前那些接濟蘇尚書過日子的頻繁賞賜就沒有嘍!怨不得他兒子窮成這樣兒。”說著,秦王一挑如夫人下巴:“你也別抱怨天抱怨地了,你姐姐命苦,她嫁了個窮人。”

柳朝顏聽了這話,臉色方才好些。

楊芷蘭三分好笑:“既是如此,王爺何不貼補貼補親戚?”

秦王不屑地“嘿”了一聲:“他剛打發了我送的歌姬,我再上趕著送銀子,未免顯得本王巴結於他!這人素來不識好歹,咱們要籠絡也不急一時,先將他冷冷再說。”

柳朝顏聽出關竅,她嬌滴滴地問:“王爺為何要籠絡我姐夫?難道他還有些用處麽?”

秦王輕佻一笑,刮了刮如夫人的鼻梁:“他能有什麽用處?本王不過看在蘇探花是你姐夫的面上罷了……”

柳朝顏含羞甜笑,楊芷蘭微微挑眉。

秦王回頭看向王妃:“王妃心軟,本王明白。只是接濟親戚的事兒也不著急,咱們且先看看蘇縣令給我兒子找奶口盡不盡心!”

秦王妃含笑點頭,輕輕嘆了口氣。

宛平縣見月堂

見月堂中,柳大人端坐主位。她身後丈高屏風之內,坐沒坐相地歪著蘇少夫人。

自從屏風成了大人步步高升的風水聖地,這裏已經無人有膽靠近。

蘇旭索性在後面放了炕桌小榻,要詩素擺好茶水糖糕,要不是怕嗑瓜子兒聲音太大,蘇旭真有心把花生、核桃、幹果笸籮一股腦兒拿來磨牙解悶兒。

蘇旭現在可心疼自個兒呢:做人,最重要就是養生!

外頭胖眉腫眼兒的趙縣丞正低聲兒與柳大人說著公事。柳溶月怪不好意思地親手給他倒了杯茶。她那天不曾帶兵去救僚屬於水火,心中十分愧疚。好在趙縣丞本人不甚在意,他成親日子已久,知道事需看長。即便一時被大人帶人救出院落,那又如何?這又不是英雄救美,還能以身相許,跟大人過一輩子的。倒是這位知縣大人,不忘難兄難弟,竟是個義氣之人!

如此上下相濟,心思相合,公事自然辦得流暢了許多。

柳溶月想起上午的遭遇,有些愁苦地抱怨:“趙縣丞,你前些日子說得丁點兒不錯,這一百二十個奶口竟全讓禮儀房退回來了,說一個也不合用。還責備咱們虛應事故。還講不講理了?那四十個坐季奶口,成日在他們那裏養著也不見他們說個‘不’字。這會兒要用了,反說咱們不好。我堂堂探花郎,讓太監出言譏諷,當真斯文掃地!”

雖然柳溶月不曾親身考上探花郎,但她如今頂著蘇旭的腦袋就覺得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日日讓人當九天星宿誇,難免相信自己是一朵花!

屏風後的蘇旭聽了這話磨了磨牙,他尋思:柳溶月你現在可有點兒臭不要臉啊。

既然讓人奪了功名,蘇旭想想應該對得住自己,於是又拿了一塊兒最貴的玫瑰糕解饞。

柳溶月說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趙縣丞道:“大人別急。這是公公們應付差事給上頭看。責備咱們並不當真,您就是臉皮兒太薄!您看!來匯同商議的大興縣令同樣挨了排揎,人家不是腆著大臉又回去了麽?做官不能要臉!”

柳溶月想想這個倒是,可她依舊著急:“王妃產期臨近,王府又如此挑剔,合適的奶口要到哪裏去找?三日之內找不到,我又得讓太監數落,想著就頭疼。”

趙縣丞胸有成竹:“大人,有道是花錢能買鬼推磨!吳班頭已經聯絡人牙子尋到了個極合適的奶口。他說待會兒就給您帶來相看,這回定然能保王府滿意。”

柳溶月再次驚奇:“不是!怎麽堂堂官府還勾著人牙子?這合適嗎?”

趙縣丞“嗨”了一聲:“您就別管那麽多了,撒手讓他們去辦就好。”

柳溶月很不放心:“買乳娘不比買丫鬟,奶媽家裏必然還有吃奶的孩子。咱花多少錢能讓人家拋夫棄子一輩子?人家能願意嗎?強拆夫妻母子的缺德事兒,咱衙門可不能瞎幹!”

趙縣丞倒沒想到這些,不過他不以為意:“大人!三四十兩銀子給出去,足夠貧家買房子買地。奶口入宮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不比在家吃糠咽菜、粗布衣裳強了百倍?這兩廂情願的好事兒,去哪裏找啊?吳班頭還用逼迫誰來?您別這麽看我!我就問您想不想好好兒完了這差事?難道您還想去聽太監尖酸刻薄?”

屏風後的蘇旭心道:唉,柳溶月上午讓太監數落了也不易,不過挨罵這本事她倒是輕車熟路,是比我本人筆管條直了許多。

想想那尖聲兒的太監竟比蘇旭還要厲害,柳溶月這才悶悶地不說話了。

雖然這一個月她按照蘇旭的囑咐,夙興夜寐、事必躬親,仿佛是磕磕絆絆地掌握了大局。但是一入細枝末節,柳溶月立刻沮喪地發現,她還是如同孩童一般被手下人架弄安排。

怪不得太祖皇帝說,本朝與官吏共治天下。

柳溶月今日才知,這個“吏”字可不是為和“官”字對仗工整強加上去的虛詞兒。

事情總歸是要交給下面去辦的,否則就是政令不出見月堂。

果然,不多時吳班頭引了一個衣著簡樸的婦女來見她。

吳班頭說:“大人!這女子面容周正,讀書認字,本縣郎中診過無疾病,穩婆驗過奶水充足。本人願意入府去哺育貴人,您看看可還用得?”

說著,吳班頭對那名女子大聲呵斥:“向前幾步,擡起頭來,讓大人好好兒看看!”

顯然這趟差事吳班頭自以為辦得不錯,說話很有幾分洋洋自得。

柳溶月正為這事兒煩得不行,聽見終於選了人來也挺高興。

她剛要看看待選的乳娘,誰知柳大人腦瓜子還沒擡穩,那女子就“噗通”下跪大哭:“大人!您要給小女子做主啊!小女子不願入宮!小女子產子才出滿月!我放不下我的孩子!小女子是被強行發賣的啊!小女子冤枉!”

柳溶月雙手一抖,心說:我說什麽來著?!

她憤憤看向趙縣丞與吳班頭,那倆雙雙垂頭摸摸腦瓜子。

倒是屏風後面的蘇旭有些好奇,他要看看又出了幺蛾子?

誰知扒著屏風縫隙一看之下,蘇旭頓時臉色大變!

吳班頭沒想到自己在大人面前能丟這麽大臉!

他頓時上前叱罵那個女子:“你這潑婦!大人面前還要放肆!怪不得被你丈夫發賣!也罷!你既不願意,我就讓人牙子把你賣去勾欄了事!你也不必在這裏大哭大喊!”

柳溶月連忙呵斥吳班頭:“且住!不要嚇唬她。這女子既然喊冤,咱們不妨問她一問。”

柳大人向下問道:“下跪女子,姓甚名誰,家住哪裏?有何冤情,慢慢訴來!”

不得不說,當了一個多月官兒,這套江湖切口柳大人現在爛熟於胸,她是張嘴兒就來。

下跪女子似是委屈極了,她抽抽噎噎:“回大人的話,小女子張王氏,自前年與丈夫張全寶成親以來,我恪守婦道,勤儉持家。今年正月生下女兒,我並無七出之罪。誰知丈夫好賭成性,游手好閑。他……他竟然將我無端發賣了!”

張王氏泣不成聲:“大人!我女兒才不過一個月大!吃奶的孩子離不開娘!我丈夫把我賣了,即是斷了我孩子的活路!”

說到這裏,她頻頻叩首:“大人!您救救小女子!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別讓我丈夫賣我!別讓我丈夫賣我!”

柳溶月深深地吸了口氣,心道:又碰上個不是人的!

不過她忽然想起一事:“張王氏,你今年實足幾歲了?”

張王氏擦把眼淚:“回大人的話,小女子二十一歲了。”

柳溶月接著問道:“你說與丈夫前年成親,年初產女。那麽你只生養了一個孩子?”

張王氏含羞哭道:“正是!只有一個女兒。”

柳溶月對吳班頭說:“王府尋奶娘,要十五到二十歲之間,生養過三胎的婦人。張王氏今年二十一歲,只育一女,不合適的。既然本婦也不樂意,你就讓她丈夫把她領回去吧。傳我的話,以後兩口子好好過日子,再敢賭博賣妻,我定然罰他。”

吳班頭面露難色,他近前一步小聲嘀咕:“大人,秦王勢大驕橫,他府裏選奶娘竟比朝廷選女官也不差什麽,又要容貌姣好,又要談吐斯文,又要身強無病,又要乳汁充足。尋常農家媳婦上哪兒找這樣兒的去?朝廷所說,生過三胎,無外是要將奶口送入宮廷不能出來,怕百姓人家子嗣單薄。張王氏本家丈夫都不怕斷子絕孫,咱顧及什麽啊?再說二十一跟二十,不就差幾個月麽?誰看得出來?”

瞧大人臉色還不好看,吳班頭接著勸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大興縣下午選送的強壯農婦又讓王府給摔了回來!說是相貌醜陋,怕嚇著世子。您仔細看看下跪的張王氏,容貌可多俊俏?您等小的恫嚇此女一番,給她捏造份履歷送上去,咱們定然能完了差事,得王府誇獎!”

吳班頭又瞥了下面瑟瑟發抖的張王氏一眼,說話更加肆無忌憚:“大人不必心慈面軟!這個娘們兒也不是什麽好人!小的聽說她並非張全寶明媒正娶的妻子,乃是個愛慕小白臉兒,拋棄父母私奔的賤人。本來就不是三媒六證娶的正頭娘子,這會兒讓男人賣了還不活該麽?咱們衙門買了她,將她送去王府是積德修好。您要非把她退回去,她丈夫定然將她賣到下三濫的瓦子裏去!那就連她親爹都要活活羞死!”

看大人眉頭還不曾紓解,吳班頭厲聲向下呵斥:“張王氏!休裝什麽規矩婦人!你擡起頭來!讓大人瞧瞧你的容貌!”

下跪女子臉色蒼白,渾身哆嗦。她自從被人牙子從家裏活活拖出來,這等齷齪言語也不知道聽了多少。眼見這等隱私之事都鬧到衙門裏了,她又羞又恨、有口難言。

柳溶月就見張王氏擦了好久眼淚,才顫巍巍地擡起頭來與自己對視。

張王氏果然容貌很美!她身量窈窕,面孔白皙,就連擦淚的手指也是修長細嫩。

柳溶月再想她剛才喊冤之時遣詞文雅,顯然是讀過書的。

她不禁狐疑:這樣一個標致女孩兒,縱非大家閨秀,也是小家碧玉。怎麽落到如此田地?莫非她是被人強行拐賣?難道這裏還有冤情?

柳溶月正待細問她娘家在哪兒?可還有人?

誰知那個女子一看自己,竟然臉色大變!

她渾身顫抖,喉頭“咯咯”,見她就如見了冤孽債主一般。

柳溶月都讓她嚇傻了,尋思:幹什麽啊?不至於吧!我哪有這麽難看?!

柳大人剛想說點兒什麽,誰知道那個女子把臉一蒙,放聲大哭:“羞死我了!羞死我了!蘇公子!我今生無顏和你相見!遭這報應不如死了!”說著,她竟看準了桌角一頭撞了過去。

如此變生肘腋,柳大人如何能坐視不理?她“嗷”然一聲,嚇得原地蹦起來三尺多高,連累著坐在她附近的趙縣丞椅子翻倒,狼狽倒地。

還好吳班頭見多識廣,他聽張王氏嚷什麽沒臉活了就有防備。眼見這人真要尋死,吳班頭眼疾手快當場揪住了她的後心!

即便如此,他還是“嘶啦”一聲扯破了張王氏後背衣裳,可見張王氏尋死之心甚切!

看看沒出人命,柳大人一邊兒挺有良心地把壓在椅子下面兒的趙縣丞揪起來擺正,一邊兒忍不住出聲埋怨:“張王氏!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咱好好兒說話,你怎麽說死就死呢?我也沒說不放你回家啊。奶口這活兒你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去我能強了你嗎?你看我一眼,就要死要活,這是寒蠢誰呢?我是夜叉嗎?瞧把咱們縣丞大人摔的!你還講理不講理了?”

下面趴伏的張王氏將嬌媚面孔深入臂彎,哭得幾乎不能站立:“蘇旭……當初是我對不起你,你……你也不必如此羞辱於我……讓我死了算了!”

張王氏此言一出,見月堂上鴉沒鵲靜。

吳班頭和趙縣丞齊齊看向大人,那意思:大人……這還是您欠的風流債麽?這要是真的,以後奶奶打您我們可沒法兒施以援手了……

柳溶月滿臉尷尬:“你們別這麽看我啊!這裏有我什麽事?!”

就在此時,柳溶月忽聽屏風後面彈指雙響,那是蘇旭跟她定下的暗號,要她暫且退堂回家細細商量的意思。

柳大人就坡下驢、一摔袖子:“罷了!今日本官乏了!你們暫且將張王氏看好,不許她自盡。來日我再細細問她!”說罷柳大人倉皇而出,頭也不回地跑回家去了。

她得好好問問蘇旭,這怎麽還有私奔呢?跟誰私奔啊?為什麽她看見‘我’就要尋死?

莫非張王氏的閨女是你的……呃,不!是我的孩子?!

啊!太嚇人了!

宛平後堂

蘇旭臉色非常不好,他見了柳溶月的頭一句話就是:“月兒!張王氏即是那當鋪家的小姐!唉!她就是我的第三任未婚妻啊!”

柳溶月勃然大怒:“那孩子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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