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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要選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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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要選奶口

宛平見月堂

柳大人端坐二堂,驚魂普定。

她擦了一把冷汗,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從後宅倉皇逃出,跑到二堂逃避挨打?擱一個月前,想都不敢想啊!

如今見月堂前的縣丞、書辦、班頭、衙役,各個對她滿臉巴結。

可見二堂之外比垂花門裏好混多了!她竟上當受騙一十八年!

吳班頭忙乎著擰來熱手巾板兒,趙縣丞小心翼翼幫她擦拭滿面淚痕,就連前些日子與她不睦的李千秋都臊眉耷眼地獻了碗茶上來。

一眾衙役齊齊向她作揖施禮,口口聲聲:“小的們救駕來遲,讓大人受驚了,這都是小的們的不是!還請大人恕罪!”

柳大人環顧諸多僚屬,當場感激涕零!

她鼻子一酸就哭出聲兒來:“嗚嗚嗚……想不到竟是你們對我好……”

一眾衙役紛紛上前解勸:“大人莫哭!這不丟人!您不過被奶奶申飭了一番,讓大夥兒勸出來暫時避難,有甚難堪之處?”

“就是就是!男子漢大丈夫有威風也不耍於奶奶面前!”

“大人是能屈能伸之人,小的們都理會得!”

王話癆也說:“有道是小杖受大杖走,這都是聖人給大夥兒出的主意!可見聖人當年也是沒少挨打……”

柳溶月剛要反駁,那是聖人教導大家如何尊重父母,不可與太太逞兇相提並論。但她轉念一想,自己家中父慈女孝,何時有過這等大聲小聲?便是後娘惡毒,也不曾對她拿刀動杖。她活這麽大,世間恐怖無出蘇奶奶其右者。偏她還要日夜孝順於他,那麽聖人此言推而廣之,從“老子”而及“老婆”似也無不妥之處。

想到這裏,柳溶月醍醐灌頂!“新娘”“老娘”都是娘,“老子”“老婆”都帶老。既到靈臺寶境,何不無悟徹洞天?既然蘇旭擺明了跟她爹媽一輩兒的,那她縱然遭他荼毒也不寒蠢!

唉,想她自幼讓先生教育讀書,哪一本不是讓她做個賢淑女子?如今出門一瞧才知道,敢情還是如蘇旭這般制霸全家來得實惠。

衙中眾人眼見堂尊默默不語,臉上變顏變色,大家夥兒深恐尚書公子臉皮薄、想不開,他有個好歹不就得罪了當朝一品?這可萬萬不行!

趙縣丞當機立斷給出個眼神,諸多衙役立即苦口婆心地寬慰本家兒大人。

李司吏當仁不讓:“大人!您這不丟人啊!想去年趙縣丞讓太太明火執仗從縣丞衙活活追打到土地廟!還不是弟兄們拼死從趙太太棍下搶出了縣丞的性命?您這不叫事兒。”

趙縣丞鼻子一哼:“大人,便是似李書辦這般說嘴要強之人,去年端午暴雨那晚,他也曾讓太太轟出家門。半夜三更求小的收留一宿,可見人生在世誰沒個馬高鐙短?”

如是,大家你一言來我一語,兜出衙門中陰私無數:哪個書辦曾讓太太打得鼻血橫流,本縣醫官曾經深夜去醫治;哪個衙役讓老婆一腳踢下床榻,扭了數月老腰;便是順天府尹惠大人聽說都曾吃過太太拳腳,悄悄差人來宛平縣尋過跌打醫生……

上官尚且如此,僚屬何能免俗?

吳班頭倒是息事寧人:“大夥兒都是成了親的男子,何人不曾領受家法?滿屋子難兄難弟誰笑話誰來?大人,您老還是要多往開處想。”

話說到這裏,滿屋公門之人居然生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淒涼之感,大夥兒相對唏噓半晌。眼見心交都到了這一步,再不去喝頓大酒稱兄道弟,大家掏一掏心窩子這都說不過去了!

還是柳大人手疾眼快把氣氛拉了回來,她咳嗽一聲:“那個……趙縣丞,你不是說有公務找我?”

趙縣丞楞怔半晌,才想起來掏出來封公文:“回大人的話,公務倒是公務,又是花錢的勾當……這是秦王府的差事,要咱們宛平、大興二縣送乳母待選。”

柳溶月一時沒鬧明白:“秦王要乳母幹嘛?他不都二十多了嗎?”

她就瞧趙縣丞有些好笑地向自己解釋:“不是秦王要乳母!是秦王正妃夢熊有兆。讓宛平、大興二縣各送奶口二十名備選。王妃分娩是能算出月份的事兒,這個咱們萬萬不可耽誤。”

柳溶月沒想到,敢情當縣官還得管這等瑣碎閑事!再一轉念,她不由有些擔心:想朝顏入王府大概也有一個多月了吧?侯門一入深似海,從此難見娘家人。朝顏年紀輕輕做人側室本來就難,如今正室又率先有喜,只怕妹妹那樣心高之人,更是日子煎熬……

姊妹一場,縱然朝顏從來輕視於她,柳溶月還是拿朝顏做妹妹關懷的。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眼見大人蹙眉嘆息,趙縣丞錯會了意思,他摒退了左右,待諸人悉數走凈,趙縣丞才低聲說道:“我知大人為錢犯愁。可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秦王勢大,他府裏的差事咱們可不敢敷衍塞責啊。”

柳溶月茫然擡頭,她本想問這如何是個花錢的差事?

但是想起蘇旭的教誨:做大人,主意需找下面要。你說得越少,他們端出的成例越多。做人不可自曝其短,為官之道就是拿好主意。你要是不明就裏,不妨臉色陰沈,下面人自然上趕著為你說明。

果然,見堂尊還在沈吟,趙縣丞連忙細細為她解釋:“我明白大人的難處。想普天之下,也就宛平、大興二縣守著京城,才有這等難差需辦!”

柳溶月想:找個奶媽兒很麻煩嗎?哪個大戶不雇奶娘的?

看大人還不說話,趙縣丞翻出衙內公文:“東安門往北的禮儀房,乃是內庭宣召選養奶口之所。向為內庭太監所掌,按本朝舊例,每季精選四十名奶口養在其內,以備內庭不時之需,算坐季奶口。又宛平、大興二縣需官選八十女子名備選,是點卯奶口。季終更替。這些奶口均需出身京縣、家世清白、面目周正、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夫男俱全,生第三胎僅三月的方可。還需經穩婆驗看,內無隱疾、奶水充裕,才能入選。”

趙縣丞話沒說完,柳溶月已倒吸一口涼氣:朝廷每仨月就要換一百二十名哺乳的婦女待選?更別提還要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夫男俱全,生滿三胎?這差事可不太好辦!

可這還沒完,她就聽趙縣丞繼續為自己講解:“好在宛平、大興二縣人口眾多,只要將差事狠狠壓給保正,奶孩子的女人還是能尋得到的,只是朝廷總要給每人一份口糧器物。”

說著,趙縣丞翻閱賬簿,指點誦讀:“每位奶口,每日支領米八合、肉四兩,每年更番什物、每季吃穿雜項,譬如供應奶口的木炭,每年就需要一千八百斤、銀柒兩貳錢。更別提衙門還需為奶口提供瓷盤、瓷碗、竹箸、砂鍋、水瓢、掃把、木盆、馬桶、簸箕、笤帚……春供布簾、夏給蒲扇、秋換炕褥、冬備火爐。以去年為例,宛平縣為這些奶口婦女總共出銀肆佰壹拾玖兩伍錢捌分。更別提倘若這些婦女如有選入大內者,還需高髻新衣、宮裝以進,這些衣裳行頭,也要著落在咱們縣腦袋上。”

聽到這裏,柳溶月脫口而出:“咱們的家底兒才不過三千兩!”

趙縣丞點頭訴苦:“即便宛平、大興出了這些銀兩、器物,內庭有需,也未必尋得著合用的乳母。”

柳溶月瞠目:“不是有一百二十名待選麽?還挑不出滿意的?”

趙縣丞哭喪著臉點頭:“自本朝文宗顯皇帝這幾十年來,皇室子嗣不豐。備選奶口無所事事,拿錢混事兒。坐季奶口即便給拘到禮儀房裏不許出來,也不過受困三月。何況點卯奶口在家居住,那是白拿一份錢糧。何人不願?如此民間女子生了三胎,家人走門子、送禮物,要謀此差的不在少數。年深日久,反正是備而不用,選進奶口竟成了生意。所選婦女,縱然年紀老大、兒子好高,還赫然在冊的並非絕無僅有。更有這些年來,宮中所用乳母門檻越高,娘娘們嫌棄鄉野村婦粗鄙癡愚,都愛以知書識禮的大戶媳婦入內,所以那些奶口備了也是白備!有事還需重金購買。這回秦王府要奶口,自然更精挑細擇,您看著吧,這回不破費三、五十兩銀子,斷尋不到他們合意的乳娘!”

柳溶月搖頭:“那也用不得三十兩!當日我爹為我買的奶娘,略微識字、針黹也好,才值十六兩銀子。”

趙縣丞嘆氣:“大人有所不知,入宮奶口與官宦人家的奶娘大有不同。奶口一但入選進宮,這輩子別夫棄子,尋常就出不來了。這是明知道朝廷用不上,大夥兒才打破頭去應差,一旦知道可能備選,各個避之唯恐不及。不信您看明天就有報病的,所以說這差事難辦呢!”

柳溶月聽了這話,眉頭皺得更深,她知自己奶公後來到了柳府做事,奶娘的兒子長大做了爹爹長隨。奶娘在世之日,倒是一家團圓的。她是真不想為了辦差,弄得人家妻離子散。

趙縣丞看大人面露不忍之色,只得好言寬慰:“大人,話雖如此,差事還是要辦。只盼著咱宛平婦女選不上罷……”

柳溶月沒想到在家挨了頓打,出門還碰到這麽個晦氣差事,心裏更添一層愁苦。

她知道奶口之事是因循舊例、爭不出來的,只好問些其他大事:“縣丞,我雖然剛做了一個月縣官,然庫銀不充,入少出多,也是臺面上事。咱們可有什麽法子開源節流麽?來日還有迎接玉貞公主的差事,眼下修葺館驛,也是大筆開銷。真等公主駕到,必然還有一番花錢如流水。”

趙縣丞經手錢糧有年,自有無數心得體會,難得這位大人敏而好學,開口下問。他自然滔滔不絕,說出了一番極長的話……

柳溶月聽得點頭不止,她這才知道,原來做官行政還有這麽多門道可講。

等兩人說完了這些公事,天色已近黃昏,柳溶月便和趙縣丞並肩向後宅走去。

趙縣丞居家小院兒在見月堂西,不需柳溶月那般深入內院,走不得幾步就到了。

見堂尊竟期期艾艾將自己送到家門院口,趙縣丞知道大人是不敢回家。回想今日之事,他也有三分好笑:“大人,小的冒死說一句,若論今日之事,竟是您孟浪了些!不過四個取樂女子,太太打發了就打發了,似這等大家調教的歌娘舞女多半呆板無趣。來日下官陪您去本縣青樓領略風光,那些姑娘才叫活色生香,你我才好放浪形骸,骸,嗨……嗨喲!”

可憐趙縣丞話未說完,已被烏黑木門內伸出的纖纖素手捉住了耳朵,他連聲哀叫:“太太!太太不可如此!苗氏!堂尊大人還在這裏呢!”

柳溶月目瞪口呆之餘,只聽小院兒之內傳出個口齒爽利的女子嬌音:“堂尊在此,你還敢胡說八道!倘若堂尊不在,你還不原地上天!這幾日老娘不曾管束於你,你竟打起了勾引堂尊去逛窯子的腌臜主意!這要是讓堂尊太太知道,不說你為人齷齪,定怪我治家不嚴!你不是要去逛瓦子麽?院兒裏現成兒有瓷瓦子燒得滾燙,你這就去跪了過癮!”

柳溶月還沒明白趙縣丞這是遭遇了何等不幸?

那位被稱作“苗氏”的女子已輕飄飄扔出一句話來:“大人!天也不早了,公事也了了!您就該規規矩矩回家,跟奶奶眼前點卯吃飯才是好男子!這院子裏的家務事兒啊,您清官難斷管不著!”

她話一落地,柳溶月就見趙縣丞死死扒住院門以圖求生的兩根手指,居然讓火筷子活活敲開。伴著聲聲殺豬般的慘叫,趙縣丞被夫人活活拽入院內,終於再不可見……

其時日落烏啼,其時彤雲漫天。

煢煢獨立的柳大人呆楞半晌,忽而生出許多欣慰:凡事兒怕比啊!無論怎麽說,笤帚疙瘩總慈悲過捅火棍子,蘇旭對我還算人間有情!

按理說趙縣丞今日既救了柳溶月,柳溶月就該投桃報李。

她正思忖著,是不是要敲堂鼓集齊本縣人馬再來救人?忽一回頭,就見王話癆不知道什麽時候戳到了自己身後,倒把柳溶月嚇了一跳。

王話癆如今也是如喪考妣:“大人,您快回去吧。奶奶有請。”

聽著院內趙縣丞聲聲哭喊,柳大人臉色不由驟變,她都磕巴了:“不……不知奶奶喚我何事……”

王話癆怕嚇壞了大人,連忙安慰:“大人,您別害怕。奶奶這回叫您不是去挨打。奶奶說了,家裏沒錢買米下鍋,讓您回去把玉佩找出來當了。”

柳溶月大驚失色:“如何就沒米下鍋了?正月裏不是剛搶了陳管家十兩嗎?”

王話癆嘆氣:“仨月才搶一回,能吃多少日子啊?您吶,別說當官,落草也得餓死。”

宛平內宅

柳溶月翻著抽匣,不可思議:“不至於吧!不至於吧!十兩銀子的存項怎麽說沒就沒了?”

這回輪到蘇旭有些不好意思,他扶一扶發髻,不鹹不淡地回答:“那不是……都打發歌姬了麽?燒了賣身契,總要給點兒銀子讓人家雇車雇船的各回各家。一個人兒給二兩,那還多嗎?”

柳溶月都要蹦起來了:“多!怎麽不多?我一個月才掙多少?!”

王話癆在窗外聽著,忍不住接個話茬兒:“更別提大人您還愛好在堂上接濟個寡婦!您二位比著行善,就是家裏有個金山也早晚花完!”

蘇旭起初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不過他旋即理直氣壯:“打發了不過是花一筆,留著不是得月月花?這幾個唱曲兒的姑娘,一個月至少也得一吊錢月錢,更別提人吃馬餵置辦衣裳。你進門就嚷嚷我打發人,倒好像我吃飛醋一般!如何怪我早上跟你起急冒火氣急冒火?!”

王話癆在窗外“呵呵”一笑:“四個大活人放在家裏吃飯自然是開銷。但凡把她們賃出去做針線活兒,一個月都能掙出挑費,您還說您不吃醋?”

這幾句話噎得蘇旭臉色通紅,他剛要對窗外發作,忽聽柳溶月的聲音不溫不火地在耳邊響起來:“話癆,你有所不知,歷來府中唱曲作樂的歌姬小戲兒,學得單是一套功夫,她們不會針黹手藝的。我要指著她們賺銀子,她們多半會流入秦樓楚館,那這些女子還談什麽後半輩子好結果?倒是奶奶如此處置,好歹給她們尋了個正經出路,也是積德……”

王話癆一抖手:“是。歌姬們是有正經出路了,咱正經晚飯在哪兒呢?”

柳溶月從腰上摘了玉佩下來:“這個雖成色不好,也能當些錢回來度日,火燒眉毛咱們顧眼下吧。”

打發走了唉聲嘆氣的王話癆,又安撫了不住抱怨的小詩素,柳溶月這才滿臉鄭重地跟蘇旭商量:“雖然這些日子我仿您的大字,可筆跡終究沒學到十足。吃了這頓飯,還得煩您給我妹夫秦王寫信致謝。你我需斟字酌句、苦苦哀求,怹老人家可千萬別再往這裏送人了。這個月還好是四個歌姬舞娘,要是下個月他再送來十樣雜耍,咱只好回京賣房了。”

蘇旭暗道一聲慚愧:白瞎我自幼飽讀聖賢之書,竟不知道做官如此容易傾家蕩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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