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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狐冢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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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狐冢如意

雖然誇官游街時遇到了瘋子喊胡話,但這絲毫沒有影響新科探花的上進之心。那時的蘇旭正在躊躇滿志,考上探花郎,才知入仕忙。

原來做官就是赴宴:瓊林宴、拜師宴、同年宴,宴宴相連連環宴。既然赴宴,就要吃酒、就要作詩、就要聯句,這便是酬酢,便是官場,便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痛喝三天之後,觥籌交錯之間,年輕探花不禁開始懷疑人生:十年寒窗,一朝高中。難道我就是來聚眾喝大酒麽?

何況這酒喝得並不安生!蘇旭聰明敏慧,瓊林宴上,皇帝看向自己那陰冷而疏遠的眼神讓他時時如芒在背。怨不得父親近日繁霜染鬢,親眼見到皇帝這幅厭棄面目,蘇公子才對他家失寵於君上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往後數日,異象疊出。

新科進士們要麽拔擢外放,要麽朝考選館。眼見狀元、榜眼已蒙恩詔入職翰林院,走上坦蕩仕途。唯探花郎不得任何封官禦旨,蘇旭何去何從毫無著落。如此一來,別說蘇旭無地自容,就連蘇尚書站立朝堂,都覺尷尬萬分。

這日,某三甲進士外放知縣,一眾同年長亭送行。

席間宴上,進士們談笑之餘,突然說起了上科探花沈彥玉。談及此人,都嘖嘖稱奇,說他官運亨通得詭異萬分。

沈彥玉此人不過做了年餘編修,便外放到極遠之地當欽州通判。翰院同仁也曾為他唏噓不已。哪知不過半年光陰,此君又奉恩旨調回京城,聽說補上了吏部郎中,如今已在歸途。這樣越級高升,十分突兀可怪。

說到上科探花,大夥兒不禁偷眼看向蘇旭,同是探花,新科探花卻不受待見,本朝以來無出其右,那麽與他粘連恐非吉祥。眾人擠眼努嘴,敬酒換席,須臾便把蘇旭獨個兒晾在了一邊。蘇旭如何看不出這些眉眼高低?他垂頭喝了幾口悶酒,即便起身告辭。

那日蘇旭踉蹌歸家,剛剛步入內庭就見人影搖搖、各個慌張。

他心中一動,不知出了什麽事情?正尋思著,迎頭碰上父親的愛妾周氏滿臉急切地匆匆自別院走來。周姨娘四十出頭年紀,瓜子臉面、挑眉薄唇,她戴銀絲鬏髻、穿鮮亮襖裙。在循規蹈矩的尚書府中,屬她打扮得最花俏。周姨娘雖無子嗣,也得蘇尚書寵愛多年。倒是蘇旭的親娘張氏出身名門、恪守婦德,從來不與丈夫的姬妾面上爭風,加之張氏身子孱弱,周姨娘便隱隱有了幾分管家權柄。

譬如今日,周姨娘見了大少爺也不招呼,只顧滿臉喪氣地對著正房大喊大叫:“老爺!可了不得了!”

蘇尚書披衣從正室出來,滿臉不悅:“又怎地了?大喊大叫,不成體統!”

周氏挨了數落,尤自嚷嚷:“老爺!家裏鬧賊了!咱們預備給柳家的聘禮統統不見了!便是那太後禦賜的‘金錠如意’也一並沒了蹤影!晦氣啊!晦氣!不是我說,就連皇家的威風都壓不住邪性,想那柳小姐未必是咱家大少爺的良配。我瞧旭哥兒這一回的婚事大概又不吉利!”

聽她嘰裏咕嚕說這了許多話,蘇旭隱隱覺得事情恐怕並不簡單。

果然,他就見父親臉色陡然大變,頓足罵道:“蠢材!丟了禦賜之物,豈是‘不吉利’三字可以了局的?只怕全家獲罪就在眼前!”

聽說出了如此大事,蘇旭的母親自房中匆匆奔出,她身體虛弱,看丈夫臉色嚴峻、登時又急又怕,當場暈去。

蘇府上下,亂作一團。

三日後,蘇旭從宿醉中緩緩睜開眼睛,自是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

有一瞬間,蘇旭覺得自己尚未清醒:中進士、游禦道、瓊林宴、簪絨花。全天下讀書人皓首窮經求而不得的繁華大夢,他好風青雲一日做盡。

但,碰上聘禮丟失之事,瞬間從青雲之上跌落。

丟失禦賜之物乃是大錯。蘇尚書攜子宮門請罰,偏生那天又下了一場磅礴秋雨,他隨著父親長久地跪在陰森濕透的宮門禦街上席蒿待罪。往來官員、黃門奴幾,無不對他們投以驚詫、嘲諷,甚至幸災樂禍的目光。

亦有善觀風色者,見他們有如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皇帝自是懶怠搭理先帝師父和新科探花的做作舉止,後來聽說太後不忍先帝屍骨未寒就把師父跪死當街。聖上才勉強讓五城兵馬司為蘇府緝拿盜賊、尋找失物。

要不是太後念舊,蘇旭和父親還不知要在那九重宮殿之外受多久活罪。

蘇旭讀書破萬卷,自負有治國安邦之才。如今看來,簡直荒唐可笑。別說治國安邦,就連家族失勢,他也束手無策。

外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旋即有白皙素手撩起了帳子,自幼伺候他的丫頭翠書、丹畫笑吟吟地走進來開口勸道:“我的爺,不早了,梳洗吧。”

“就是!天底下哪兒不洗臉的探花郎呢?”

蘇旭強打精神:“老爺呢?”

翠書手腳麻利地收拾床帳:“自然是上朝去了。”

蘇旭真心誇讚:“尚書大人心胸寬闊,果非常人能及,要是我早沒臉去了。”

丫鬟丹畫過來替他擦臉梳頭:“我看一早兒老爺出門,精神好著呢。”

蘇旭垂頭喪氣:“宰相肚裏能撐船。我縱然高中也沒有官職。如何比得他當朝一品?”

翠書、丹畫相顧蹙眉:知道少爺心煩,她們滿心想勸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只盼來日過門一位知書識禮的新少奶奶,可為少爺排遣一二。

勉強被丫頭架弄著梳洗完畢,蘇旭百無聊賴,隨手拿起本書看。

丹畫含笑推他:“探花都考上了,還念書幹什麽?您也給其他念書人留條活路。”

蘇旭不悅:“頭發長見識短!這是本醫書!”

丹畫叉腰:“別說‘一叔’便是‘二叔’也該放放。少爺又不是閨閣婦道,講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蘇旭冷哼:“你娘生病就求我開方。如今病癥痊愈,醫書也不讓我看了。”

翠書笑著打個圓場:“我瞧少爺醫術已成,不用看了。我嫂子崩漏就是少爺看好的。前兒我哥哥還說,收了瓜果要來謝你。”

蘇旭連忙搖頭:“千萬別來!讓我爹我娘知道我給人開方看病,又說我不務正業。”說著他扭開床頭暗屜,慎重拿塊碎銀交給翠書:“你嫂嫂小產體虛、勞作太過才會崩漏。這銀子你拿去接著給她抓藥補身吧。”

翠書感激涕零,雙膝下跪:“多謝少爺大恩大德。”

蘇旭苦笑一聲:“你家少爺也就這點兒用處了。可恨還聲張不得。”

丹畫扶起翠書,對蘇旭笑道:“少爺還是出去逛逛吧,我們要在屋內灑掃。你在這裏反而礙事。”

蘇旭不由氣餒:他如今沒有官做、書念到頭、娶親丟聘禮、酬酢遭人嫌,簡直是普天之下第一多餘之人!還不如丫頭們收拾床褥,針黹女紅,正大光明地忙個沒完。

蒼天啊!早知大丈夫如此尷尬,不若做個女人省事許多!

蘇旭剛想到這裏,突然天色大變,烏雲翻翻,雷霆隱隱,仿佛蒼天當真聽到他的祝禱一般,十分嚇人。

見少爺出去了,丹畫一努嘴兒,翠書忙不疊地跟了上去,都知道少爺不痛快,身邊兒總要有個人。蘇府雖然給的工錢不多,但是寬待下人,從不克扣,在他們家混事兒容易。公子爺萬一上吊,這樣的活計再找不易,所以丫鬟們這兩天將少爺伺候得份外仔細。

蘇旭背著手走到院子裏,四下看看,心情略暢。尚書府邸院落層疊,他住的東院別出心裁:垂柳池塘,明暗正房。

昔日他爹購置宅地時,有一隅民戶不願出售祖產,蘇大人不欲恃強淩弱,買地缺了一角。

是以蘇府占地不方不正,震位有損、巽向畸張。府邸蓋到東廂已經難成格局,只好將就地勢,屋宇措置與尋常樣式截然相反:前出抱廈,後有游廊。小園遍植香藥,甬路曲徑蜿蜒。幾間倒坐閑房被碧油油梨樹掩映,精巧可愛。花園一角,假山之後,紫藤架下有青灰角門可以出府。東廂跨院靈巧有餘,穩重不足,說是小姐香閨也有人信。

當年房子蓋好,京城知名堪輿先生李夏朔鐵口直斷:如此屋宇乃是長子失勢、媳婦奪權之局。成親當日,登時應驗,無有不準!

滿京城的人當時都擦亮了眼睛等著看蘇家兒媳如何厲害。誰知等了一年一年又一年,蘇旭壓根兒娶不到媳婦,活打了李先生的臉。氣得李夏朔閉關三年,今年開春才重新回京算命。李先生半輩子好名聲糟踐在蘇旭身上,據說咬牙切齒直到如今。

那日,蘇旭圍著院子轉了一圈兒,翠書跟著他轉了一圈兒。

蘇旭轉了兩圈兒,翠書跟著轉了兩圈兒。

轉到第三圈的時候,主仆二人面面相覷。

蘇旭問:“你跟著我幹什麽?”

翠書老實:“少爺,你不是要跳池塘吧?”

蘇旭扶額:“池塘清淺,淹不死人。”

翠書大駭:“你怎知道?!”

皇宮清涼殿內

寶祐帝與秦王對坐品茶。

皇帝輕聲細語:“三郎,此事荒誕不經,你怎知道?”

秦王滿不在乎:“我如何不知道?先帝做皇子時,蘇尚書口口聲聲說他誕育當天頗多祥瑞,太子才順利繼位。如今坊間都說,蘇尚書那探花兒子貌美風流,文曲下凡,生就儲相面相。瓊林宴上陛下也看到了,那樣清貴矜持的一個漂亮人兒,自然跟他老子一路恃才傲物,如何肯低眉俯首地忠於陛下?”

皇帝顏色一肅:“三郎,你知朕最不喜怪力亂神的說法。相貌美醜與忠心與否沒有幹系。”

秦王臉上現了些不以為然的神色。

寶祐帝展顏笑道:“譬如三郎,今日打扮得雄姿英發,難道也不忠於朕麽?”

秦王漆黑劍眉不自在地挑了挑:“陛下說笑了。”

寶祐帝單手支頤,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位異母兄弟:秦王今日戴了親王所用的九襊冠,簇新交領龍紋彩補、青帶綠緣。他青春年少,衣著鮮明,稚氣初脫,英俊可愛。

這襲衣裳是聖祖所定親王燕居服飾,名喚保和冠服。所謂“保和”乃取上下之分,有如天地不可互易,各知其本分的意思。

秦王穿戴燕居服飾前來面君,並非十足依禮,實在令人玩味。

秦王見皇帝盯著自己瞧,雙手一展:“如何?這身衣裳是太後賞的。臣弟特意穿來給陛下瞧瞧。”

皇帝含笑點頭:“這是太後娘娘愛惜於你,你好好穿著吧。”默默須臾,他微微嘆息:“棣兒,你又長高了許多。”

秦王笑道:“臣弟哪裏還能長高?臣弟二十歲了,已經成親了。”

寶祐帝似是省起什麽:“三弟,朕記得你只有一名正妃,如今到了弱冠之年,也該再選幾位夫人,周到服侍。百官即已除服,此事應該操辦起來。”

秦王十分好笑:“陛下是要我和探花郎一起娶親?”

寶祐帝不禁莞爾:“他如何比得三郎?”

說到這裏,秦王還不罷休:“陛下到底要如何處置那個丟了禦賜聘禮的蘇家小子?難道真讓他入翰林做編修,給他個儲相念想?他丟了禦賜如意,仕途再要如意,未免所求過奢。”

寶祐帝慢悠悠道:“那依你之意呢?”

秦王雙手叉了兩叉:“遠遠支出去,讓他做個偏遠知縣算了,免得在陛下眼前晃來晃去,十分礙眼。”

寶祐帝破顏一笑:“我竟不知三郎如此看不上他。也罷,那就讓蘇旭去做……”說到這裏,皇帝似是無意地詢問服侍在側的內侍馮恩:“昨日吏部奏請,哪裏知縣還有空缺來著?”

馮恩低眉回奏:“回陛下的話,是順天府宛平縣。”

寶祐帝慨然點頭:“那就讓這位蘇探花去宛平縣罷!”

皇帝此言一出,秦王臉色微變。

馮恩前驅半步,殷切笑道:“陛下,說起來這蘇探花,奴才進來時聽了樁稀罕事兒,倒也新鮮。”

皇帝興趣盎然:“什麽事?”

馮恩躬身回覆:“前日五城兵馬司奉旨拿賊,今兒個早上,說是蘇尚書家遺失的聘禮找到一些!雖還不全,但是要緊的已在。”

秦王不顧禮儀,搶著問道:“不知是哪方賊人做下如此大案?”

馮恩面呈異色,嘴角微抽:“據五城兵馬司說,那金錠如意居然端端正正地擺在京城以西三十裏外的一處狐貍冢裏。”

秦王頓時噎住,面色古怪。

寶祐帝聞聽此言,哈哈大笑:“莫非蘇探花竟要娶個狐貍精麽?”

京城兩淮鹽運使柳府

柳府後宅此刻也不安靜。

十八歲的嫡出大小姐柳溶月正在閨房恭聽繼母“慈訓”,又氣又嚇,恨得哆嗦。

柳小姐那厲害後娘黃氏此刻正戳在她眼前嚦嚦斥罵:“你還要如何?你還要怎地?哭哭鬧鬧不肯出閣,瞧不上爹娘為你選的良人,敢情大小姐要自己擇婿?你當自己是個狐貍精麽?!”說到這裏,黃氏一指頭幾乎戳到柳溶月鼻子尖兒上。

柳溶月哭得梨花帶雨,直往後縮:“母親這是說什麽話……爹爹病倒京城……母親如何就可倉促為我安排親事……再說爹爹一病不起……家中又無兄弟……我怎能出嫁……”

黃氏冷笑:“你爹身子一時不適,過些日子痊愈了,還要升遷外放。難道為他偶染微恙,姑娘就要違逆父母之命嗎?再說你父親身子不適,自有你妹妹朝顏侍奉左右。如何在姑娘眼裏,我這個續娶夫人做不得主?我生的閨女就不配服侍你爹?”

柳溶月用力搖頭,低聲辯解:“母親,女兒不敢這麽想。實在是此事太過倉促。便如母親所說,過些日子父親痊愈,還要外放做官。爹娘難道忍心把我獨個兒扔在京城,連個依靠的娘家都沒有?”

黃氏鄙夷挑眉:“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有了夫家還要娘家做什麽?姑娘也不是十四五歲不著急,如今歲數不小還沒人要,你不嫌丟人麽?”

柳溶月脹紅臉面,咬牙爭辯:“我不是沒人要!”

黃氏揶揄撇嘴:“姑娘還想著你那表哥沈彥玉不是?不錯,前幾年他沒考上官兒,窮得叮當響,在咱家混飯吃時是對小姐各種巴結討好。他是你死去親娘的外甥,我這填房老婆不好多說。如今呢?探花郎一去無消息了不是?他要是有心於你,高中之日就該來下聘。我勸姑娘徹底死了這條心!”

黃氏幸災樂禍:“爹娘知道你喜歡探花,不就給你尋了個探花?你還鬧什麽?”

柳溶月聽了這話心頭氣苦,哭得幾乎暈去。

丫鬟詩素不住給小姐拭淚、手帕都擦濕了,她心疼之餘,硬著頭皮為這懦弱小姐出頭:“夫人!蘇探花如何比得表少爺?他命硬克妻,京城聞名!便是老爺病得起不來身,夫人也不該把小姐許配這樣的人!小姐已多日見不著老爺。我們只問一句,這門婚事老爺知道嗎?”

黃氏將腰一叉,笑容刻毒:“如何不知道?你爹不點頭!我怎做得事!既然說到這裏,不妨把話說透。今年來的瘋癲道士口出狂言,說什麽大小姐命好有福,二小姐便命運淒苦。你那糊塗油悶心的父親居然肯信!今兒正好依了那道士的話,大小姐有福才壓得住那克妻惡鬼!大小姐便好好出嫁吧,為娘還要看著你如何嫁得如意郎君,命好有福呢!”說罷,黃氏扭頭就走,恨聲吩咐婆子:“將大小姐房門鎖上!哪裏也不許去!好好等著出閣!老爺病中心煩,尤其不許她打擾。”

黃氏蠻橫潑辣,仆婦丫頭沒有不怕的,連連“喏”聲中,她們閨房重重上鎖,柳溶月被死死地關在了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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