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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氏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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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氏寒香

京城柳府

柳溶月眼看花梨木門在面前轟然關閉,猶如僅限生機斷絕,不由放聲大哭。

她從小死了母親,跟著跋扈繼母長大,被黃氏磋磨得性情柔弱、膽小隨和,從來不敢違逆繼母心意,誰知小心謹慎了十來年,後娘還是把她推入火坑!

事到如今,柳溶月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只好縮在帳子裏,抱著心愛的小貓元寶無助流淚。她也曾日夜祈禱:希望那個對她山盟海誓的英俊表哥能如神兵天降,救她出離苦海。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表哥並沒有來。表哥自從做了官,就極少來看她了。後來他放了外任,更是音書斷絕。縱然柳溶月知他回京在即,數次寫信求救,也如石沈大海,渺無消息。

呆呆看著窗外碧藍青天,被關到發瘋的柳溶月居然生出一絲妄想:外面的天地到底有多大?如何表哥去了就再不回來?大千世界就那麽精彩有趣麽?菩薩啊,倘若溶月是個男子就好了,我定然要出去好好開開眼界,才不負一世人身!

彼時天上憑空響了悶雷,仿佛是菩薩憐憫這小小女子的荒誕願望,發出慈悲回應。

正房屋裏,黃氏興沖沖地為親生女兒朝顏裁剪衣裳、挑選首飾。

十六歲的柳朝顏滿臉羞赧:“娘,秦王選妃挑剔,京城閨秀眾多,我能雀屏中選麽?”

黃氏笑容滿面:“咱家富貴,女兒貌美。求人求財秦王都不吃虧,如何不能中選?朝顏啊,待會兒官媒來了,你放心大膽地讓她們相看。不要聽那瘋道士胡說八道,我生的女兒才最有福!”

蘇府內宅

蘇旭賭氣抱膝榻上,瞪眼兒瞧著他爹倒背雙手在自己眼前焦急踱步。

蘇尚書對著兒子邊走邊罵:“你這孩子當真難伺候!你恨自己高中無官,現在聖上下旨,給你官做!你怨自己老大無婦,爹娘千難萬難,為你尋到親事!如今你腦袋一搖,官也不做,親也不娶!你還要如何?你還要怎的!”

蘇旭他娘坐在榻邊,拭淚埋怨:“老爺如何不肯體恤旭郎?封官也看是什麽官!你莫欺妾身不懂外事,本朝自太祖爺爺立制取仕,一甲進士哪個不入翰林院?何嘗有探花郎放出去做縣太爺的?這不是明明白白打兒子臉麽?倘若遠遠放出去也就罷了。偏偏還在天子腳下,叫同年日日瞧著!旭郎自幼心高氣傲,你讓他如何出城上任?分明有官不如無官!早知還是不中好些!”

蘇尚書頓足:“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這些事你婦道人家都懂,我久歷宦海如何不知?可是聖旨已下!抗旨不尊,戶滅滿門!”

蘇旭聽著心煩,索性閉目裝死。

張氏繼續哭道:“再說這親事!也不怨周姨娘說嘴,著實晦氣極了!丟了如意已不吉祥,再找到居然是從狐貍洞裏掏出來的!京城上下誰不看咱們笑話?此時成親誰不在背後指指戳戳?你讓兒子如何迎娶?”

蘇尚書頓足嘆氣:“不幸之中的萬幸,柳府通情達理,將聘禮好端端收下了。倘若人家為此退婚,咱們又能如何?”

張氏擦擦眼淚,滿臉疑惑:“奇怪就在這裏!柳府詩禮人家,柳大人祖輩富貴。咱們出了這等事,他怎能毫無忌諱?小時候旭郎要把他家女娃抱走,柳大人如何憤怒跳腳?現在怎麽就肯把閨女嫁與旭郎?人人都說……人人都說柳小姐不貞不潔,所以才急火火地嫁人遮羞!”

蘇旭實在聽不下去:“娘!什麽人人都說!分明是周姨娘瞎說!”

蘇尚書“嘿”然有聲:“蘇旭!你自己不愛成親,反說父親小妾不是!”

聽了這話,張氏楞一楞,幾不可聞地小聲嘆氣。

蘇旭獨子嬌縱,回了一嘴:“爹!你兒子三娶不成,已是京城笑柄!這回禦賜聘禮都丟到狐貍墳裏,可見我命中無妻!我是不想再拽了好人家的姑娘一起丟人!再說咱家很受皇上待見嗎?萬一咱們壞事獲罪,豈非連累無辜?太不積德!”

蘇尚書被兒子說到痛處,頓時急眼:“聘禮是太後賜的!你還能退婚不成?皇上不待見咱們,你再把太後得罪了,抄家入獄就在眼前!這親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知縣上任都可暫緩請假,成婚之事不容任性!”說到這裏,蘇大人心頭更恨:“想你也二十五了!前頭仨媳婦讓你作天作地都沒進門!現在混成笑柄也是活該!你胡作非為,當我不知?如今落下惡名,怪得誰來?”

蘇受田回頭看向張夫人:“您兒子的名聲嚇人,夫人難道聞所未聞?有媳婦娶就不錯了!還要敗壞別人?來人啊!把大少爺給我關起來!到成親之日才許放出!誰敢徇私,當時辭退!工錢扣光!”

一眾仆人誠惶誠恐,齊聲答應,不由分說把大少爺推入內室,關門上鎖。

任憑蘇旭“咣咣”砸門,丫鬟婆子悉數塞上耳朵,裝聽不見。

在蘇宅當仆役萬般都好說,最怕被辭退,只要不犯錯遭辭,八十老仆也照發月錢。世人都說:在蘇宅為仆就當養了孝順兒子,活養死葬。

少爺的終生幸福自然不及仆從後半輩子飯碗要緊。

有道是宰相門前三品官,尚書府裏就沒有糊塗人!

是夜,銀燭光冷,羅扇流螢。

不知誰家少年枯鎖鬥室,仰望天階夜色?

何處淑女悶坐窗邊,癡癡看著織女牛星?

唯遠處天邊,烏雲陣陣,雷聲隱隱,攜閃帶電,大非尋常。

兩日後,十六歲的周寒香端了精致點心,腳步輕快地向蘇旭的院子走去。她是周姨娘的侄女,客居蘇府。周氏無子,膝下寂寞,蘇尚書準她把寒香從娘家接來做伴。從此一住經年,便是去年寒香及笄,周姨娘也不曾放她家去,反而時常往大少爺身邊推。

周姨娘的心思昭然若揭,府中下人皆笑她想攀高枝兒氣迷了心。

有如是姑母,自然有如是侄女。

周寒香熟門熟路地走到東廂,挺胸擡頭信步而入。

坐在門口繡花兒的翠書擡頭見打扮得金光閃閃的周家姑娘,頓時倒吸了口涼氣,她反手給屋裏的丹畫打個訊號:麻煩上門!

丹畫慌忙輕推榻上公子:“少爺,寒香姑娘來了,您還不起來應酬?”

蘇旭煩躁翻身,拉起被子罩住腦袋:“我爹不讓我見人!寒香難道不是人?你讓她走就是了!”

丹畫急得抖手:“她是多麽厲害?我哪有這個神通?”

外面的翠書知道這位小姐脾氣刁鉆,連忙強裝笑臉迎了上去:“姑娘好!姑娘又給旭郎送吃的?姑娘費心了。”

周寒香素來看不起丫頭,她大模大樣地朝房內看了看:“還不放旭哥哥出來麽?人都憋悶壞了。開門!我做了如意餅給他吃。”說著,她便摸翠書腰上的鑰匙。

翠書連忙躲閃:“姑娘!老爺有話,不許放少爺出來!”

寒香撇嘴不依:“你們就愛拿著雞毛做令箭!姑父只這麽一個兒子。旭哥哥又不曾犯錯!難道要關死他?”

翠書尷尬陪笑:“哪兒有什麽死活?不過等少爺成了親……”

寒香最煩聽蘇旭成親,她頓時變了臉色,當即搡開翠書,搶過鑰匙就要開門。

外面正鬧得沒開交處,突然堂屋軒窗開啟,假作不知的丹畫探頭呵斥:“誰在吵嚷?有沒有規矩?少爺睡覺呢!還不離了這裏!”

寒香不理丹畫,“稀裏嘩啦”地徑自開鎖進屋,甜甜嗲嗲地叫了一聲:“旭哥哥!”

蘇旭翻老大白眼,丹畫咧嘴退到一邊。

寒香挑簾進來,神色熱絡:“旭哥哥!你還沒起身麽?”

蘇旭無奈,自床上懶懶坐起:“香兒,我在受罰,你怎麽來了?”他此時不束不帶,散發垂垂,只著中衣,自覺不便見客,所以對寒香十分敷衍。

寒香笑嘻嘻地把如意餅捧到蘇旭唇邊:“旭哥哥!香兒給你做了點心。你嘗嘗啊。”

蘇旭推開點心,聲音淡淡:“放那裏好了。入秋天涼,妹妹早些回去吧。”

寒香吃了軟釘子,有些下不來臺。不過她不敢惹蘇旭生氣,訕笑著將點心交給丹畫。

屋中默默,蘇旭不說話,就有個送客的意思在了。

無奈寒香壓根兒不想走,她見蘇旭還未梳洗,索性推他坐到桌旁鏡側,從自己頭上拔下心愛的嵌寶牙梳細細地幫他綰起發來。

寒香悄聲問:“旭哥哥,天到什麽時候了你怎還不梳洗?”

一雙丫鬟見寒香如此上趕著伺候少爺,對視撇嘴,臉上皆有不屑之色。

蘇旭皺了皺眉,偏過了臉。

寒香雙手強行扶正蘇旭的腦袋,低聲抱怨:“旭哥哥,丫頭們不好好服侍你麽?你便是太好說話,對下人也不嚴肅些,縱得她們一個兩個都要偷懶。”

翠書、丹畫相對白眼,齊齊對著蘇旭比劃:你有本事你倒是轟她啊!

蘇旭嘴角顫抖,心道:你倆白領了工錢!

周寒香卻沒看出這些眉高眼低。她俏立蘇旭身後,極緩慢地為他通著墨染長發。寒香癡癡望著鏡中男子,越看越覺他長眉入鬢、唇若塗朱、冠玉臉色、俊秀端莊,真真是可心合意地長到了她的心尖上。想姑母在蘇家算是寵妾、風光權勢比夫人不差什麽。自己在這裏客居多年,與他事事熟慣。縱然自己出身寒微些,她又不嫌他克妻惡名,兩個人簡直天生一對、地湊一雙。那今兒她贈他如意餅,他如何就是不接呢?

當真不解風情!別是讀書讀傻了吧?

想到這裏,周寒香軟綿綿地說句私話點他:“旭哥哥,這回從狐貍洞裏搜出你定親用的如意,天下皆知。有這麽個兆頭在,柳家丫頭也難有臉面進咱大門。不如你去同姑丈說,與她退婚吧。我瞧那閨女晦氣得狠,你娶她準沒好事。”

此言一出,賴在屋裏瞧熱鬧的翠書、丹畫一起皺眉:有這麽個挑事兒的姑娘在,日後少奶奶進門只怕要受委屈!

誰知聽了“兆頭”二字,蘇旭腦中第一反應就是那日禦街上瘋癲道士的身影!

他心中煩惡陡起:“香兒!婚姻之事自來都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輪得到我挑三揀四?再說丟失聘禮錯在蘇家。怎能毀謗無辜女孩兒的名聲?況且這是我的婚事,不敢勞動妹妹操心!”

周寒香被蘇旭說得臉色脹紅,她亢聲辯解:“這又不是我說的!是我姑母說的!你也知父母之命。我姑母難道不是你母親?怎就說不得柳家丫頭晦氣?”

蘇旭面現慍色,不過他輕視婦道,從來不屑與女孩兒對嘴,若非束發未完,衣衫不整,他簡直就要拂袖而去。

翠書見事不好,連忙拉了寒香勸解:“姑娘何苦生氣?我一早兒說了,少爺給關得心煩。只怕說話唐突了姑娘,姑娘非要進來瞧他。姑娘別哭。我替旭哥兒給姑娘賠不是。”

蘇旭正在火頭兒上,他脫口而出訓斥自己人:“翠書!我哪裏說得不對?要你多事代我賠禮?”

翠書登時羞紅了臉面。

周寒香聽了這話心頭更恨,刁蠻小姐滿腹羞憤無處發洩,可巧翠書站在身邊,便一巴掌扇了上去:“下賤東西也配和我拉扯?少爺小姐說話兒有你插嘴的份兒?”

翠書受了兩面排揎,頓時淚流滿面,捂著面孔就往外跑。

丹畫一把攬住翠書,望住寒香冷眉冷眼:“要說規矩,誰家小姐上趕著給爺們兒梳頭洗臉?姑娘適才說周姨娘是我家公子的母親,這就可笑!公子的母親是老爺明媒正娶的張氏夫人,受過先皇大封的一品誥命。公子哪來做妾的母親?本朝規矩以妾為妻是為大罪!你姑姑在府中不過半主半奴,你如何就算正經小姐了?”

寒香被噎到無語,臉色脹得更紅。

看公子並不阻止,丹畫越發嘴不饒人:“再說那聘禮是如何丟的?若非周姨娘隨意將東西擱在正堂屋桌上,供了香也不收起來,如何就沒了?”

丹畫話音未落,寒香“嗷”然大哭:“這混賬話可是你說的!我告訴姑母去!”說罷,她將腳一跺,扭頭跑了。

翠書驚得忘了哭,回頭怔怔看蘇旭:“少爺,周姨娘如何是好相與的?咱們這不是惹了禍?”

蘇旭斜倚榻上,滿不在乎:“讓她來啊!我看她敢把我如何!”

丹畫跌足:“她可敢把我們如何!”

蘇旭雙手枕在腦後,胸有成竹:“怕什麽?大不了我去跟她對罵!”

翠書、丹畫嚇得雙雙給少爺作揖:“使不得!您是有功名的尊貴人,就是肚裏有貨、舌頭好使,咱也不能跟老娘們兒對坐罵街!”

“對啊!少爺您就是慣會吵架,也需收斂神通,您要把老爺太太活活氣死不成?”

蘇旭冷哼一聲,方才悻悻住口。

那日果真大鬧了一場。

片刻之後,東廂門外就有腳步雜響。

蘇旭緩慢擡頭,眼見周姨娘面有嚴霜,帶了丫鬟仆婦氣勢洶洶地沖進跨院,大概是要給侄女出頭。

蘇旭心中鄙夷:婦人無知,以卵擊石。

他不慌不忙地坐在堂屋正中喝茶,眼皮子都懶得撩。

大少爺聲音不高不低:“姨娘好。姨娘好大陣仗。”

周姨娘怔在當場。她在蘇府做妾多年,從未與蘇旭正面齟齬。

蘇旭從小不愛在後宅廝混,常日裏不是去家學讀書寫字,便是出門騎馬開弓,大少爺與她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鬧起來,別說大少爺沒有直接得罪她,就算人家譏諷了自己,蘇尚書還能把兒子休了嗎?

周姨娘是精明人,察覺自己一招出錯,立刻收了威風。

她緊走兩步,滿臉假笑:“哎喲!什麽大陣仗小陣仗?旭哥兒做了探花郎,什麽陣仗沒見過?姨娘是過來瞧瞧你。”

蘇旭看看周姨娘身邊殺氣騰騰的丫鬟婆子,再看看周姨娘的誇張眉目,他冷笑點頭:“哦,原來是瞧瞧我。”

周姨娘笑道:“當著明白人不說混賬話。把旭哥兒關在屋裏,是你爹的主意。姨娘縱然心疼,也不敢擅動這東廂大門。可是如今……”她瞧了瞧蘇旭洞開的堂屋:“不過三天,就這麽大敞四開的。你爹爹那裏,姨娘也交代不下去不是?”

扭過頭來,周姨娘臉如寒霜:“哪個丫頭管鑰匙啊?”

翠書臉色慘白,訥訥答道:“是我。”

蘇旭挑挑眉,給丹畫使個眼色。

丹畫上前一步:“姨娘,小丫頭拿鑰匙,當家不主事兒。要不是寒香搶了翠書的鑰匙,非要進門來看少爺不可,我們怎敢如此放肆?寒香姑娘在這兒大鬧一場,搞得房屋洞開,東院諸人誰沒見到?少爺就是證人!”說著,她回頭狠狠看了蘇旭一眼,那意思你可得給我們當靠山!

蘇旭咳嗽一聲,心道:丹畫!有你的!不把我拽進來你睡不著!

可他終究不是沒擔當的人,大少爺擡起頭來,閑閑說道:“姨娘,確實是寒香妹妹頑皮,打開了我的房門。”

看有大少爺撐腰,院中眾人齊聲作證,丹畫所說不假。

如此一來,周姨娘就有幾分尷尬。她在屋裏,只聽了侄女哭喊吵鬧的一面之詞,當是丫頭無禮,攀扯她保管不善丟了東西,便隨便找個題目來興師問罪。

現在看來,此事難成。

周姨娘腦子也快:“無論如何總是翠書沒看住門戶!我們寒香縱不懂事,可她一不是老爺、二不是太太,怎麽就由著她了?你們說得好啊,姨娘我在府中都是半奴半主,寒香又是什麽正經小姐?可見前言不搭後語!既然開了房門,旭哥兒與寒香拌嘴,你們是死人?難道不會規勸?只怕也有挑撥!譬如家裏丟了如意,姨娘還不是給人指指戳戳不好生當家麽?”

周姨娘一揮手絹:“翠書看管鑰匙不力,罰一月月錢。丹畫由著寒香和少爺對嘴,十分張狂,也罰一月月錢。寒香胡鬧,我自罰她,這死丫頭半年別想領零花了!大少爺你看如何?”

蘇旭垂頭想想,此事周姨娘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她畢竟是父親愛妾,不能不給她個臺階,便隨意點了點頭。

周姨娘見好就收,帶了丫鬟婆子一窩蜂地走了。

臨去之前,她把蘇旭牢牢鎖在房內。

這回更狠,公子禁足、丫頭陪綁,翠書、丹畫雙雙給關在屋裏,全都不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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