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時也，原諒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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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時也，原諒我一次
其實只分開了不到一個月, 時也卻覺得仿佛過了半年那麽久，久到再見面都有些不認識這個人了。
作息一直很健康的男人黑眼圈明顯, 發絲淩亂，襯衫微微發皺，渾身上下充滿了風塵仆仆的疲憊。
秦銳潔癖嚴重，向來註重個人形象，雖不至於每天打扮得像拍雜志那麽精致，但給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清爽幹凈毫無瑕疵，精神面貌健康。
這樣不顧個人形象, 是第一次。
“胳膊疼？還是想喝水？”
秦銳見他表情呆呆的, 詢問的語氣溫柔又耐心，仿佛他們之間還是親密無間的戀人關系。
心臟像被蟲子鉆了一個洞, 刺疼。
時也把臉扭向另一邊，閉上眼睛。
秦銳面色一僵。
盡管來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再次面對這人的冷漠還是差點失控。他深吸一口氣, 時也記仇, 受了這麽大的委屈, 鬧一鬧是應該的。
鬧過之後，哄哄就好了。
正因為時也喜歡他，在乎他，所以才會和他鬧。
時也喜歡他。
秦銳反反覆覆在心裏咀嚼這句話。
只有這樣, 才能維持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輕輕握住床上人的手，直截了當地開口：“寶寶, 我錯了。”
時也眉頭不易察覺動了下。
秦銳見狀，一鼓作氣坦白：“我承認，回國前故意摘下戒指讓秦寒帶到國內，是想讓你找不到我著急。”
時也心裏早已推測出了事情的大概, 但聽他親口說出來心緒依然有所起伏，只是面色平靜。
秦銳見他表情淡淡沒什麽反應，心裏沒底，遲疑地開口問：“你那天闖老宅，是不是以為訂婚的人是我？”
時也猛地抽手。
秦銳用力握緊，青年的反應更加驗證了他的猜測，心裏不由一喜：“時小貓，你想搶婚？！”
時也閉緊眼睛，腦海中下起暴雨，仿佛要將人砸進泥土，自尊如同那朵白色山楂花，被反覆擊打碾得粉碎。
牙齒咬住內側唇肉，時也從來不是個薄臉皮的人，但那麽大的糗，幾乎是社會性死亡，再厚顏無恥也會尷尬。
秦銳整顆心卻是被歡喜充盈。
他知道時也喜歡自己，但從來不知道，時也竟然這麽在意他。
搶婚？
真是一個浪漫的詞語！
時也誤會他和別人訂婚，第一反應竟然是放下身段大庭廣眾之下搶婚，時也對他的喜歡比想象中還要多。
秦銳這些時日的失眠、不安、暴躁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滿腔的甜蜜幸福，整個人變得翩翩然。
他神情溫柔，語氣更加溫和。
“寶寶。我怎麽可能和別人訂婚？是秦寒不知道突然發什麽瘋。我是後來才知道那天是他的訂婚宴。”
“這件事怪我。怪我沒有考慮周到，是我不好。等你好了怎麽罰我都行，但是別再讓我找不到你。”
秦銳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時也離開的這段時間，他沒睡過一個整覺，勉強睡著也是噩夢連連。夢裏時也不和他說話，不對他笑，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他……太冷漠了。
冷漠得好像這輩子都不要他了。
好在，他找到了時也。
只是一場誤會。
時也向來大度，會原諒他的。
秦銳低頭輕吻青年的手背，低聲說：“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國外的那段時間，我也每天都在想你。”
“時也，你理理我。”
“寶寶，你看我一眼吧。”
男人聲音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又夾雜了害怕失去什麽的恐懼。
秦銳性格強勢自我，雖說在一起沒少哄他，但大多時候還是時也哄人。現在，兩個人的身份好像互換了。
秦銳偷了他的臺詞。
時也強壓下酸澀，苦中作樂地想。
突然，眼尾被輕輕擦了下。
“寶寶，讓你受委屈了。”秦銳輕輕抹去他的淚，聲音更加溫柔，像是對待什麽碰觸不得的易碎品。
時也心口頓時猶如發酵的醬菜壇子，眼眶熱熱的，淚水越湧越多。
眼淚太多了，秦銳小心翼翼根本擦不完，於是伸手去接，滾燙晶瑩的淚珠在掌心堆出一方小池塘。
還有部分隱沒發間，淋濕了耳朵。
時也不是愛哭的性子。
秦銳很清楚，他讓這人受了委屈，天大的委屈。只要不離開，時也怎麽罰他都行，他都認。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總算止住。
秦銳心裏舒了口氣，掏出柔軟的手帕輕輕擦去青年臉上淚痕。
麻藥還沒過勁，時也哭了一場大腦昏沈沈又有了困意，男人一直在自說自話讓他罰他，他心裏好笑：罰什麽呢？罰他去淋雨還是罰他不許碰自己？
秦銳能接受的所有懲罰，都不過是親密關系的代表罷了。他已經不想和秦銳玩這種情侶小情.趣了。
睡著前，他好像聽到男人輕輕說了句“寶寶，對不起”。
是夢吧？
這才多久，秦銳去哪進修了？
突然這麽講道理又有禮貌。
不正常。
肯定是夢。
秦銳自說自話許久沒得到回應，細看，床上人竟然睡著了。
視線掃過厚厚紗布包裹的右臂，鷹眸閃過一抹狠厲，他低頭吻了吻青年的手，短短半個月，就搞得這麽狼狽。
再也不會讓你離開了。
-
時也再次醒來，點滴已經打完了。
受傷部位隱隱作痛，不是那種讓人咬牙切齒的鋒利疼，而是隱隱約約無法忽視的疼。手被緊緊牽著。
視線掃下去，男人竟然趴在床邊睡著了，大手牢牢牽著他，向來精致淩厲的臉上滿是倦意，黑眼圈明顯。
時也盯著看了會，收回視線。
心底空落落的，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情緒。有一點慣性的心疼，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厭棄和懊惱。
他總腹誹路淮是個戀愛腦，到頭來他還比不上路淮。時也嘆了口氣，把手抽回來，剛有動作，秦銳就醒了。
“想做什麽？”秦銳拿過桌子上的平板舉到他跟前。平板上是個小程序，分類羅列了各種選項。
時也掃了眼，心情覆雜。
秦銳對他好是真的好，明明小他兩歲，但生活中總算事無巨細地照顧他，讓他不自覺得依賴淪陷。
但秦銳的壞也是真的，男人甚至不需要主觀意識想對他做多壞的事，只需要小小的任性，就足以毀了他。
門當戶對，有一定道理。
他和秦銳，門不當戶不對。
“之前是我沒把你照顧好。”秦銳不知道他已經能說話了，殷勤地介紹，“這是我特意找人設計的。寶寶，你想做什麽就點什麽。”
時也手指往下滑，不出預料，選項中果然沒有“不”。確切地說，秦銳的字典裏就沒有拒絕兩個字。
秦銳對他的好和壞，都不允許拒絕。
時也用力甩開他的手。
平板“嘭”地一聲落地。
秦銳面色微變，強壓下暴躁的情緒：“時也，別任性。你身上有傷，等你好了，怎麽和我鬧都行。”
似曾相識的話。
時也心裏好笑，到現在了，他離京前摘下戒指還給對方，秦銳竟然還天真地覺得他只是在“鬧”。
他張了張嘴，想說已經分手了，視線掃過受傷的胳膊，又忍住了。他太了解秦銳，分手兩個字說出來，男人能失去理智把房頂掀了。
他現在需要養傷，沒精力戰鬥。
時也閉上眼睛忍了又忍，右手被人輕輕握住還是沒忍住，睜開眼睛，猛地擡腳隔著被子用力踹向男人。
秦銳毫無防備，被迫松手。
雖然被子幫忙擋了部分傷害，小腹還是實打實挨了一腳，隱隱作痛。
時也掃了圈沒看到自己的手機，翻身下床，擡腳往外走。
“你要去哪兒？”
秦銳心驚膽戰把人攔住，看著他受傷的胳膊，繃帶一圈又一圈觸目驚心，傷患本人卻絲毫沒有自覺。
時也不語，沒受傷的手就近抄起什麽砸什麽，果籃裏的水果滾落一地，潔白的枕頭撞門落在地上。
秦銳怕碰到他的傷口，絲毫不敢阻攔，乓乒乓乒被砸了一身零碎也不反抗，只是嘴上不停勸：“想做什麽告訴我。時也，你別動了，小心傷口。”
巨大的動靜終於吸引了外面人的註意，周宏大喊：“讓開！你們讓我進去！師弟，別怕。師兄在呢！”
時也倏地停下，不可置信又控訴地瞪著男人：你把我師兄攔外面？！
秦銳後背一寒，連忙解釋：“我沒有。醫生說你需要靜養——”
嘭！嘭！
一門之隔打起來了。
時也連忙沖到門口。秦家那群保鏢可不是吃素的，師兄再能打，雙拳難敵四腳……秦銳惦記他胳膊的傷，不敢太強硬，只得妥協開了門。
“都住手。”
周宏被保鏢放開，他擡了擡肩膀，快步走到時也面前把人護在身後，低聲問：“他沒怎麽樣你吧？”
時也無聲搖頭。
秦銳只覺這畫面刺眼，視線掃過二人親密的距離，眸底閃過一抹冷意，時也從來沒告訴他這位周師兄的存在。
周宏和前三位師兄不同，他不是完全沒人要的孤兒，在山上住了幾年便被家人接回去正常上學讀書。
時也從小在山裏長大，人際關系網稀疏，能被他劃分到自己人陣營護短的人十根手指頭綽綽有餘。出道大火後，他毫不吝嗇給幾位師兄鋪路。
只有周宏死腦筋，不肯接受幫助，所以絕交了幾年，而周宏和時也的關系被有心人刻意抹去，幾乎追蹤不到。
秦銳心裏猜測這件事大概率是江裕所為，江裕從一開始就在防著他。
但是沒關系。
時也喜歡他。
秦銳想到這裏壓下冷意，清清嗓子，勉強擠出笑：“初次見面，我是時也男朋友。這段時間謝謝你對時也的照顧，以後就不麻煩你了。”
“什麽男朋友？我師弟早就和你分手了。再敢纏著我師弟，我對你們不客氣。”周宏惡狠狠地警告。
他對秦銳和時也之間的所有事都來源於二師兄葉廷的添油加醋。葉廷嘴裏，秦銳就是十惡不赦的渣男。
時也這輩子人生第一道大坎是死了爹被媽扔到山上不管不顧，第二道大坎就是遇上了秦銳這個畜生。
秦銳視線直直看向時也，語氣涼如秋夜的霜：“只是一場誤會。”
周宏扭臉要時也自己說。
時也沒給對面人半個眼神，拉著師兄的胳膊扯進病房。
啪嗒！
門從裏面反鎖。
秦銳被無視徹底，臉黑了。
-
“他打你了？”
周宏進門，入目滿是狼藉，連忙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受傷。
時也搖頭：“都是我扔的。”
周宏放心了，從櫃子拿出新的床品鋪好讓他坐著休息：“二師兄說得沒錯。這個姓秦的雖然長得人模人樣，但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時也：“……”
這次，反駁不了。
時也扯開話題：“路淮呢？”
周宏拍了下腦袋：“差點忘了告訴你。哎，這孩子心理素質不行。那天跑回來看到你被人砍得一身血，直接被嚇暈了。到現在還沒醒。”
時也立刻起身：“我去看看他。”
周宏按住他：“不在這個醫院，說是受了嚴重刺激導致的昏迷，這邊醫生治不了，被他哥帶走了。”
他哥不是我嗎？時也心說，猛地反應過來，是池晉把人帶走了。
時也給池若茗發了條消息試探。
時也：【池阿姨，路淮醒了嗎】
那頭很快回覆。
池若茗：【沒醒，受了驚嚇】
池若茗：【有池晉照顧】
池若茗：【你專心養傷】
池若茗：【老爺子很擔心你】
時也心頭一酸，腦海中閃過短促的回憶，犬齒輕輕壓住下唇，發了“謝謝”兩個字，收起手機。
扣扣——
敲門聲響起。
周宏立刻進入作戰狀態。
“時先生，您該換藥了。”
時也點點頭，周宏去開門。
秦銳自然而然跟著醫生進門。
周宏想攔，看了眼門外一群蓄勢待發的黑衣保鏢，怕打起來耽誤換藥，只能隱忍不發，把門關上。
主任醫生是個中年阿姨，說話溫柔，動作也溫柔。但硬生生挨了一砍刀，傷口太深，再輕的動作還是避免不了扯動傷口周圍的皮膚。
時也倒吸一口涼氣，別開眼。
秦銳目不轉移盯著，滿臉兇神惡煞，像是要和那道傷口決鬥。
紗布層層揭開，猙獰的傷口露出來，長長的一道縫線，好像有人拿著尖銳的針頭一下一下刺他的心。
周宏心疼得紅了眼，站在門口小聲說：“醫生，您輕點。我師弟是為了救人才受的傷。他是個好人。”
“時先生非常勇敢。年輕人底子好，你是我見過縫合後恢覆最快的。”
醫生不知道是鼓勵還是真心話，總之，說完這句話，時也突然神奇地覺得傷口沒那麽疼了。
換好藥，開窗通風，血腥味和藥味隨空氣對流越來越淡。
周宏關上窗戶，牢牢守在床邊。
秦銳突然開口：“你們兩天沒回去，老人家該擔心了。這裏我來照顧。周師兄，回去報個平安。”
周宏猶豫，時也對他點點頭。
“師弟，我去去就回。”
門打開，又關上。
秦銳坐在床邊，極力克制才沒去握他的手，倒了杯水：“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時也，不管你想怎麽罰我，我都認。現在，好好養傷。”
時也擡眼看他。
秦銳拆了根吸管，把杯子遞到他跟前：“寶寶，跟我回京城吧。京城有最好的醫生。我會好好照顧你。”
時也垂眸，輕輕咬住吸管。
秦銳勾唇。
-
次日，陽光從窗戶照進病房，探病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
警察和政.府工作人員來表示對他舍己救人的感謝並為他和周宏申報了見義勇為獎，審批公示後有證書和獎金。
然後是被救的小孩一家上門磕頭，好在秦銳讓保鏢及時把人拉住沒磕下去。小孩目光又呆又散，像丟了魂。
時也有心提醒，礙於某人在旁邊盯著沒開口，輕輕蹙了下眉。
秦銳視線一直在他身上，把人送走後握住他的手，“擔心那個小孩？我會以你的名義給他找個心理醫生。”
時也猛地抽回手。
秦銳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太正常了。
“中午想吃什麽？”
秦銳被他甩開太多次，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情緒還算穩定，拿過平板，打開食物界面讓他點餐。
時也心情覆雜，隨便點了幾下。
“睡一會兒吧。”秦銳又給他餵了點水，“醫生說你需要休息。”
時也閉上眼睛，傷口已經沒那麽疼了，但畢竟是差點砍到骨頭的程度，身體需要大量的休息才能恢覆。
秦銳垂眸靜靜盯著他的睡顏。
時也給人的印象永遠是充滿活力，看起來一跳三米遠的那種活力滿滿。
可現在，青年臉色蒼白，就連唇上的紅都淡了許多，整個人一副病態。
密密麻麻的疼爬上心口。
他擡手輕輕撥開青年額前的碎發，俯身很輕很輕地落下一吻，而後一發不可收拾，吻落在額頭，臉頰。
密密的吻如春雨落入大地，恨不得把每一分土地都浸潤。
和這人分開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漫長得仿佛人生被按了暫停鍵，找不到絲毫繼續下去的必要。
他已經記不起認識時也之前的生活是什麽樣子了，也沒什麽可記起的。
秦銳終於克制地擡起頭，手指輕輕描繪青年的眉眼，細致又偏執。
“寶寶，不要離開我。”
“時也，你說過不會離開我。”
“時小貓，這次不許再騙我。”
“你騙了我那麽多次，每次我都原諒你了。寶寶，你要對我公平一點。原諒我一次。就這一次。”
他的呢喃充滿了不安和乞求，像被渣男虐了千萬遍終於鼓起勇氣反虐渣男一次，然後又沒出息投降的可憐人。
時也被子下的手指用力攥緊。
他問自己：我是渣男嗎？
他騙了秦銳很多次，失信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為工作——不管什麽原因，欺騙就是欺騙，失信就是失信。
時也想：是的。
不需要狡辯，他就是個渣男。
秦銳太失望了，所以才會報覆他。
就像秦銳說的，他的確應該對秦銳公平一點的，秦銳之前原諒了他那麽多次，他不該“斤斤計較”。
時也又想，他早就原諒秦銳了。
和兩位師兄返京那日，秦銳來接他並親口說出剛回國的消息，那一刻，他就知道是自己誤會了。
他心裏責怪秦銳的“惡作劇”，但並未想過真的和秦銳徹底分開。所以那時候，他就已經原諒了秦銳。
但後來又發生了太多事。
時也沒辦法裝傻。
他和秦銳，不合適。
和喜歡沒關系。
這個念頭在腦海生成的時候，他的心傳來一股劇烈的刺疼，就好像是一條生命被活生生掐死了那般殘忍。
喜歡不合適。
很滄桑的一句話。
時也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很多歲。現在回想，和秦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很快樂，也很幼稚。
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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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只分開了不到一個月, 時也卻覺得仿佛過了半年那麽久，久到再見面都有些不認識這個人了。
作息一直很健康的男人黑眼圈明顯, 發絲淩亂，襯衫微微發皺，渾身上下充滿了風塵仆仆的疲憊。
秦銳潔癖嚴重，向來註重個人形象，雖不至於每天打扮得像拍雜志那麽精致，但給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清爽幹凈毫無瑕疵，精神面貌健康。
這樣不顧個人形象, 是第一次。
“胳膊疼？還是想喝水？”
秦銳見他表情呆呆的, 詢問的語氣溫柔又耐心，仿佛他們之間還是親密無間的戀人關系。
心臟像被蟲子鉆了一個洞, 刺疼。
時也把臉扭向另一邊，閉上眼睛。
秦銳面色一僵。
盡管來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再次面對這人的冷漠還是差點失控。他深吸一口氣, 時也記仇, 受了這麽大的委屈, 鬧一鬧是應該的。
鬧過之後，哄哄就好了。
正因為時也喜歡他，在乎他，所以才會和他鬧。
時也喜歡他。
秦銳反反覆覆在心裏咀嚼這句話。
只有這樣, 才能維持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輕輕握住床上人的手，直截了當地開口：“寶寶, 我錯了。”
時也眉頭不易察覺動了下。
秦銳見狀，一鼓作氣坦白：“我承認，回國前故意摘下戒指讓秦寒帶到國內，是想讓你找不到我著急。”
時也心裏早已推測出了事情的大概, 但聽他親口說出來心緒依然有所起伏，只是面色平靜。
秦銳見他表情淡淡沒什麽反應，心裏沒底，遲疑地開口問：“你那天闖老宅，是不是以為訂婚的人是我？”
時也猛地抽手。
秦銳用力握緊，青年的反應更加驗證了他的猜測，心裏不由一喜：“時小貓，你想搶婚？！”
時也閉緊眼睛，腦海中下起暴雨，仿佛要將人砸進泥土，自尊如同那朵白色山楂花，被反覆擊打碾得粉碎。
牙齒咬住內側唇肉，時也從來不是個薄臉皮的人，但那麽大的糗，幾乎是社會性死亡，再厚顏無恥也會尷尬。
秦銳整顆心卻是被歡喜充盈。
他知道時也喜歡自己，但從來不知道，時也竟然這麽在意他。
搶婚？
真是一個浪漫的詞語！
時也誤會他和別人訂婚，第一反應竟然是放下身段大庭廣眾之下搶婚，時也對他的喜歡比想象中還要多。
秦銳這些時日的失眠、不安、暴躁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滿腔的甜蜜幸福，整個人變得翩翩然。
他神情溫柔，語氣更加溫和。
“寶寶。我怎麽可能和別人訂婚？是秦寒不知道突然發什麽瘋。我是後來才知道那天是他的訂婚宴。”
“這件事怪我。怪我沒有考慮周到，是我不好。等你好了怎麽罰我都行，但是別再讓我找不到你。”
秦銳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時也離開的這段時間，他沒睡過一個整覺，勉強睡著也是噩夢連連。夢裏時也不和他說話，不對他笑，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他……太冷漠了。
冷漠得好像這輩子都不要他了。
好在，他找到了時也。
只是一場誤會。
時也向來大度，會原諒他的。
秦銳低頭輕吻青年的手背，低聲說：“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國外的那段時間，我也每天都在想你。”
“時也，你理理我。”
“寶寶，你看我一眼吧。”
男人聲音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又夾雜了害怕失去什麽的恐懼。
秦銳性格強勢自我，雖說在一起沒少哄他，但大多時候還是時也哄人。現在，兩個人的身份好像互換了。
秦銳偷了他的臺詞。
時也強壓下酸澀，苦中作樂地想。
突然，眼尾被輕輕擦了下。
“寶寶，讓你受委屈了。”秦銳輕輕抹去他的淚，聲音更加溫柔，像是對待什麽碰觸不得的易碎品。
時也心口頓時猶如發酵的醬菜壇子，眼眶熱熱的，淚水越湧越多。
眼淚太多了，秦銳小心翼翼根本擦不完，於是伸手去接，滾燙晶瑩的淚珠在掌心堆出一方小池塘。
還有部分隱沒發間，淋濕了耳朵。
時也不是愛哭的性子。
秦銳很清楚，他讓這人受了委屈，天大的委屈。只要不離開，時也怎麽罰他都行，他都認。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總算止住。
秦銳心裏舒了口氣，掏出柔軟的手帕輕輕擦去青年臉上淚痕。
麻藥還沒過勁，時也哭了一場大腦昏沈沈又有了困意，男人一直在自說自話讓他罰他，他心裏好笑：罰什麽呢？罰他去淋雨還是罰他不許碰自己？
秦銳能接受的所有懲罰，都不過是親密關系的代表罷了。他已經不想和秦銳玩這種情侶小情.趣了。
睡著前，他好像聽到男人輕輕說了句“寶寶，對不起”。
是夢吧？
這才多久，秦銳去哪進修了？
突然這麽講道理又有禮貌。
不正常。
肯定是夢。
秦銳自說自話許久沒得到回應，細看，床上人竟然睡著了。
視線掃過厚厚紗布包裹的右臂，鷹眸閃過一抹狠厲，他低頭吻了吻青年的手，短短半個月，就搞得這麽狼狽。
再也不會讓你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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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也再次醒來，點滴已經打完了。
受傷部位隱隱作痛，不是那種讓人咬牙切齒的鋒利疼，而是隱隱約約無法忽視的疼。手被緊緊牽著。
視線掃下去，男人竟然趴在床邊睡著了，大手牢牢牽著他，向來精致淩厲的臉上滿是倦意，黑眼圈明顯。
時也盯著看了會，收回視線。
心底空落落的，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情緒。有一點慣性的心疼，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厭棄和懊惱。
他總腹誹路淮是個戀愛腦，到頭來他還比不上路淮。時也嘆了口氣，把手抽回來，剛有動作，秦銳就醒了。
“想做什麽？”秦銳拿過桌子上的平板舉到他跟前。平板上是個小程序，分類羅列了各種選項。
時也掃了眼，心情覆雜。
秦銳對他好是真的好，明明小他兩歲，但生活中總算事無巨細地照顧他，讓他不自覺得依賴淪陷。
但秦銳的壞也是真的，男人甚至不需要主觀意識想對他做多壞的事，只需要小小的任性，就足以毀了他。
門當戶對，有一定道理。
他和秦銳，門不當戶不對。
“之前是我沒把你照顧好。”秦銳不知道他已經能說話了，殷勤地介紹，“這是我特意找人設計的。寶寶，你想做什麽就點什麽。”
時也手指往下滑，不出預料，選項中果然沒有“不”。確切地說，秦銳的字典裏就沒有拒絕兩個字。
秦銳對他的好和壞，都不允許拒絕。
時也用力甩開他的手。
平板“嘭”地一聲落地。
秦銳面色微變，強壓下暴躁的情緒：“時也，別任性。你身上有傷，等你好了，怎麽和我鬧都行。”
似曾相識的話。
時也心裏好笑，到現在了，他離京前摘下戒指還給對方，秦銳竟然還天真地覺得他只是在“鬧”。
他張了張嘴，想說已經分手了，視線掃過受傷的胳膊，又忍住了。他太了解秦銳，分手兩個字說出來，男人能失去理智把房頂掀了。
他現在需要養傷，沒精力戰鬥。
時也閉上眼睛忍了又忍，右手被人輕輕握住還是沒忍住，睜開眼睛，猛地擡腳隔著被子用力踹向男人。
秦銳毫無防備，被迫松手。
雖然被子幫忙擋了部分傷害，小腹還是實打實挨了一腳，隱隱作痛。
時也掃了圈沒看到自己的手機，翻身下床，擡腳往外走。
“你要去哪兒？”
秦銳心驚膽戰把人攔住，看著他受傷的胳膊，繃帶一圈又一圈觸目驚心，傷患本人卻絲毫沒有自覺。
時也不語，沒受傷的手就近抄起什麽砸什麽，果籃裏的水果滾落一地，潔白的枕頭撞門落在地上。
秦銳怕碰到他的傷口，絲毫不敢阻攔，乓乒乓乒被砸了一身零碎也不反抗，只是嘴上不停勸：“想做什麽告訴我。時也，你別動了，小心傷口。”
巨大的動靜終於吸引了外面人的註意，周宏大喊：“讓開！你們讓我進去！師弟，別怕。師兄在呢！”
時也倏地停下，不可置信又控訴地瞪著男人：你把我師兄攔外面？！
秦銳後背一寒，連忙解釋：“我沒有。醫生說你需要靜養——”
嘭！嘭！
一門之隔打起來了。
時也連忙沖到門口。秦家那群保鏢可不是吃素的，師兄再能打，雙拳難敵四腳……秦銳惦記他胳膊的傷，不敢太強硬，只得妥協開了門。
“都住手。”
周宏被保鏢放開，他擡了擡肩膀，快步走到時也面前把人護在身後，低聲問：“他沒怎麽樣你吧？”
時也無聲搖頭。
秦銳只覺這畫面刺眼，視線掃過二人親密的距離，眸底閃過一抹冷意，時也從來沒告訴他這位周師兄的存在。
周宏和前三位師兄不同，他不是完全沒人要的孤兒，在山上住了幾年便被家人接回去正常上學讀書。
時也從小在山裏長大，人際關系網稀疏，能被他劃分到自己人陣營護短的人十根手指頭綽綽有餘。出道大火後，他毫不吝嗇給幾位師兄鋪路。
只有周宏死腦筋，不肯接受幫助，所以絕交了幾年，而周宏和時也的關系被有心人刻意抹去，幾乎追蹤不到。
秦銳心裏猜測這件事大概率是江裕所為，江裕從一開始就在防著他。
但是沒關系。
時也喜歡他。
秦銳想到這裏壓下冷意，清清嗓子，勉強擠出笑：“初次見面，我是時也男朋友。這段時間謝謝你對時也的照顧，以後就不麻煩你了。”
“什麽男朋友？我師弟早就和你分手了。再敢纏著我師弟，我對你們不客氣。”周宏惡狠狠地警告。
他對秦銳和時也之間的所有事都來源於二師兄葉廷的添油加醋。葉廷嘴裏，秦銳就是十惡不赦的渣男。
時也這輩子人生第一道大坎是死了爹被媽扔到山上不管不顧，第二道大坎就是遇上了秦銳這個畜生。
秦銳視線直直看向時也，語氣涼如秋夜的霜：“只是一場誤會。”
周宏扭臉要時也自己說。
時也沒給對面人半個眼神，拉著師兄的胳膊扯進病房。
啪嗒！
門從裏面反鎖。
秦銳被無視徹底，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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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你了？”
周宏進門，入目滿是狼藉，連忙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受傷。
時也搖頭：“都是我扔的。”
周宏放心了，從櫃子拿出新的床品鋪好讓他坐著休息：“二師兄說得沒錯。這個姓秦的雖然長得人模人樣，但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時也：“……”
這次，反駁不了。
時也扯開話題：“路淮呢？”
周宏拍了下腦袋：“差點忘了告訴你。哎，這孩子心理素質不行。那天跑回來看到你被人砍得一身血，直接被嚇暈了。到現在還沒醒。”
時也立刻起身：“我去看看他。”
周宏按住他：“不在這個醫院，說是受了嚴重刺激導致的昏迷，這邊醫生治不了，被他哥帶走了。”
他哥不是我嗎？時也心說，猛地反應過來，是池晉把人帶走了。
時也給池若茗發了條消息試探。
時也：【池阿姨，路淮醒了嗎】
那頭很快回覆。
池若茗：【沒醒，受了驚嚇】
池若茗：【有池晉照顧】
池若茗：【你專心養傷】
池若茗：【老爺子很擔心你】
時也心頭一酸，腦海中閃過短促的回憶，犬齒輕輕壓住下唇，發了“謝謝”兩個字，收起手機。
扣扣——
敲門聲響起。
周宏立刻進入作戰狀態。
“時先生，您該換藥了。”
時也點點頭，周宏去開門。
秦銳自然而然跟著醫生進門。
周宏想攔，看了眼門外一群蓄勢待發的黑衣保鏢，怕打起來耽誤換藥，只能隱忍不發，把門關上。
主任醫生是個中年阿姨，說話溫柔，動作也溫柔。但硬生生挨了一砍刀，傷口太深，再輕的動作還是避免不了扯動傷口周圍的皮膚。
時也倒吸一口涼氣，別開眼。
秦銳目不轉移盯著，滿臉兇神惡煞，像是要和那道傷口決鬥。
紗布層層揭開，猙獰的傷口露出來，長長的一道縫線，好像有人拿著尖銳的針頭一下一下刺他的心。
周宏心疼得紅了眼，站在門口小聲說：“醫生，您輕點。我師弟是為了救人才受的傷。他是個好人。”
“時先生非常勇敢。年輕人底子好，你是我見過縫合後恢覆最快的。”
醫生不知道是鼓勵還是真心話，總之，說完這句話，時也突然神奇地覺得傷口沒那麽疼了。
換好藥，開窗通風，血腥味和藥味隨空氣對流越來越淡。
周宏關上窗戶，牢牢守在床邊。
秦銳突然開口：“你們兩天沒回去，老人家該擔心了。這裏我來照顧。周師兄，回去報個平安。”
周宏猶豫，時也對他點點頭。
“師弟，我去去就回。”
門打開，又關上。
秦銳坐在床邊，極力克制才沒去握他的手，倒了杯水：“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時也，不管你想怎麽罰我，我都認。現在，好好養傷。”
時也擡眼看他。
秦銳拆了根吸管，把杯子遞到他跟前：“寶寶，跟我回京城吧。京城有最好的醫生。我會好好照顧你。”
時也垂眸，輕輕咬住吸管。
秦銳勾唇。
-
次日，陽光從窗戶照進病房，探病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
警察和政.府工作人員來表示對他舍己救人的感謝並為他和周宏申報了見義勇為獎，審批公示後有證書和獎金。
然後是被救的小孩一家上門磕頭，好在秦銳讓保鏢及時把人拉住沒磕下去。小孩目光又呆又散，像丟了魂。
時也有心提醒，礙於某人在旁邊盯著沒開口，輕輕蹙了下眉。
秦銳視線一直在他身上，把人送走後握住他的手，“擔心那個小孩？我會以你的名義給他找個心理醫生。”
時也猛地抽回手。
秦銳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太正常了。
“中午想吃什麽？”
秦銳被他甩開太多次，不知道是不是習慣了，情緒還算穩定，拿過平板，打開食物界面讓他點餐。
時也心情覆雜，隨便點了幾下。
“睡一會兒吧。”秦銳又給他餵了點水，“醫生說你需要休息。”
時也閉上眼睛，傷口已經沒那麽疼了，但畢竟是差點砍到骨頭的程度，身體需要大量的休息才能恢覆。
秦銳垂眸靜靜盯著他的睡顏。
時也給人的印象永遠是充滿活力，看起來一跳三米遠的那種活力滿滿。
可現在，青年臉色蒼白，就連唇上的紅都淡了許多，整個人一副病態。
密密麻麻的疼爬上心口。
他擡手輕輕撥開青年額前的碎發，俯身很輕很輕地落下一吻，而後一發不可收拾，吻落在額頭，臉頰。
密密的吻如春雨落入大地，恨不得把每一分土地都浸潤。
和這人分開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漫長得仿佛人生被按了暫停鍵，找不到絲毫繼續下去的必要。
他已經記不起認識時也之前的生活是什麽樣子了，也沒什麽可記起的。
秦銳終於克制地擡起頭，手指輕輕描繪青年的眉眼，細致又偏執。
“寶寶，不要離開我。”
“時也，你說過不會離開我。”
“時小貓，這次不許再騙我。”
“你騙了我那麽多次，每次我都原諒你了。寶寶，你要對我公平一點。原諒我一次。就這一次。”
他的呢喃充滿了不安和乞求，像被渣男虐了千萬遍終於鼓起勇氣反虐渣男一次，然後又沒出息投降的可憐人。
時也被子下的手指用力攥緊。
他問自己：我是渣男嗎？
他騙了秦銳很多次，失信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因為工作——不管什麽原因，欺騙就是欺騙，失信就是失信。
時也想：是的。
不需要狡辯，他就是個渣男。
秦銳太失望了，所以才會報覆他。
就像秦銳說的，他的確應該對秦銳公平一點的，秦銳之前原諒了他那麽多次，他不該“斤斤計較”。
時也又想，他早就原諒秦銳了。
和兩位師兄返京那日，秦銳來接他並親口說出剛回國的消息，那一刻，他就知道是自己誤會了。
他心裏責怪秦銳的“惡作劇”，但並未想過真的和秦銳徹底分開。所以那時候，他就已經原諒了秦銳。
但後來又發生了太多事。
時也沒辦法裝傻。
他和秦銳，不合適。
和喜歡沒關系。
這個念頭在腦海生成的時候，他的心傳來一股劇烈的刺疼，就好像是一條生命被活生生掐死了那般殘忍。
喜歡不合適。
很滄桑的一句話。
時也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很多歲。現在回想，和秦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很快樂，也很幼稚。
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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