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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or not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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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or not to be

海源大酒店是平南的老牌酒樓,平南人請客辦酒,都盡量辦在這裏,其他酒樓要麽檔次不夠,要麽少點意思。

莊詠遠第一次來這裏吃飯,莊福聽說他來海源參加同學的生日宴,嘖嘖稱奇,又醉醺醺地叮囑他,要跟有前途的同學打好關系。

莊詠遠在酒店門口停下,在冷風裏擡頭看了眼頂層金燦燦的旋轉餐廳,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時,門童過來客氣地請他讓開,門口轎車頻繁經過,站這裏不安全。

莊詠遠整了整衣服,小心翼翼地踏進旋轉門,一樓迎賓大廳裏每個角落都擺了海報架,紅通通一大片,新婚,喬遷,八十大壽,人來人往。

莊詠遠找到謝慷,謝慷身邊的海報上是他穿西裝的影樓照,微微擡著下巴,眼神倨傲,海報上還印著謝府公子十七歲生日宴的字樣。

他沒直接過去,而是遠遠看了一會兒謝慷。謝慷樣子惹眼,在一批批的客人裏從容自在,但給人感覺很有距離,不敢隨意接近。莊詠遠這樣看著,難以想象這個人如今是他的朋友。

謝慷總算看見莊詠遠,沖他招了招手,莊詠遠走過去,把手裏的紙袋遞給他,說:“生日快樂。”

謝慷說了聲“謝謝”,把紙袋放在桌上的禮物堆裏。莊詠遠瞥了眼,裏面有挺多名牌運動鞋,鋼筆,耳機之類的電子產品,還有的東西包裝全是英文,莊詠遠也看不出是什麽。

謝慷媽媽說話了:“謝慷,這是你同學?以前沒見過。”

“這是暑假剛認識的好朋友,莊詠遠。”

莊詠遠這才想起來要跟長輩問好,他擡起頭,局促不安地說:“叔叔阿姨好。”

“你好。”謝慷媽媽嗔怪地對謝慷說:“真是的,怎麽認識這麽久,也不叫朋友來家裏玩。小莊住哪裏?近的話經常過來玩呀。”

“我家在開平街上。”

“開平街……”她皺眉思索,謝慷提醒她:“就平安大道,西陽餅家對面拐進去。”

“哦,平安大道啊。”謝慷爸媽飛速對視了一眼,謝濤眼角餘光在莊詠遠身上轉了轉,又立即去跟新來的客人握手。

謝慷媽媽又問莊詠遠:“你跟謝慷是搞競賽認識的吧?”

莊詠遠搖頭:“不是,我們是同一個學校的。”

“這樣啊。”謝慷媽媽又對他親切地笑,跟謝慷說:“謝慷你看,人家條件沒你好,也能靠自己考上一中,你呢?從小就不省心。”

莊詠遠下意識盯著那堆禮物看,謝慷好像發覺他的緊張,跟他爸媽說:“我先送莊詠遠上去。”

“快去快回,王叔叔他們一家要到了,等下看不到你要問的。”

謝慷答應著,帶莊詠遠往電梯走。他今天穿了西裝皮鞋,身上還有股若有若無的香味,跟平時很不一樣,甚至像個大人。

雖然莊詠遠還是來了謝慷的生日宴會,但上次在東匯遇見李修榆和他男友後,他們之間的氛圍尷尬不少。在學校見到,謝慷依舊會熱情地打招呼,但莊詠遠能察覺出微妙的異樣。

從大廳走到電梯時,謝慷扯了扯領結,先開了口:“你怎麽過來的?這裏離你家還挺遠的。”

“我走路來的。”

“那我等下幫你打個車回去。”

“不用了。”莊詠遠連忙拒絕。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莊詠遠問他:“在幾樓?我自己上去就行。”

“我送你上去。”謝慷口氣堅定,莊詠遠就不再推拒。

他們一前一後進電梯,謝慷按樓層時,莊詠遠又問他:“會不會很多人?”

謝慷笑了笑,說:“沒辦法,我家親戚朋友太多了。”

“那李修榆來了嗎?”

提到李修榆,謝慷表情變得很怪,電梯開門時他才說:“他要晚點才能到。”

“噢,早知道我也晚點來了。”

“沒事,你那桌挺多我們學校的,聊一聊就熟了。”

“都是你們班同學?”

“也有些是初中同學。對了,你初中是哪裏的?”

提到初中,莊詠遠臉色變了變,不過謝慷走在他前面一點,沒看見。

“我初中在二中。”他小聲說。

謝慷奇怪道:“你初中是二中的,怎麽來一中讀高中?”

平南一中跟二中水平差不多,兩個學校互為競爭對手,關系不好,很少有人會跨校升學。

“一中離我家近一點。”莊詠遠勉強解釋道。

謝慷更奇怪了,說:“沒有吧?我覺得二中更近。”

好在謝慷說完這句話後,他們就走到了宴會廳。裏面三分之二的位置都坐人了,一片嘈雜,他們沒再繼續聊天。

謝慷帶莊詠遠到同齡人那桌坐下,跟這桌其他人介紹道:“莊詠遠。”

莊詠遠環視一圈,桌邊有幾張叫不出名字的熟面孔,應該是一中校友,除此之外,全是陌生人。

謝慷還得下樓迎賓,沒辦法給莊詠遠介紹所有人,跟莊詠遠道了個歉就匆匆離開。

莊詠遠左手邊是個女生,跟莊詠遠點點頭,算是打招呼,還給莊詠遠倒了杯椰汁。右邊位置還空著,應該是留給李修榆的。

這桌人都互相認識,莊詠遠來之前聊得熱火朝天,莊詠遠坐下後,桌上有片刻的沈默,隔了一會兒又重新熱鬧起來。

這熱鬧沒有莊詠遠的份,他們講的人跟事莊詠遠都不知道。莊詠遠愈發後悔過來,神經質地抽出高腳杯裏的餐巾,在手裏揉著。

他第一次看見謝慷就覺得他們兩個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前陣子忘掉了,如今又被謝慷的親朋好友提醒起來。這裏人人都體面客氣,人人都不會對開平街這樣的小巷多看一眼。

隔了一會兒,又有人過來這桌,在莊詠遠對面坐下。莊詠遠百無聊賴地擡眼一看,一股熟悉的惡心感立即冒了出來。

是嚴緒。嚴緒也看見他,轉頭跟身邊人講了幾句話,他們幾個人好像都朝莊詠遠這裏看過來。莊詠遠渾身冒冷汗,想吐,腦中嗡嗡響。同桌的人、大廳的人都在笑,笑聲尖銳。

他眼前閃過莫名其妙的光,他想了想,這閃光來自謝慷的皮鞋,他媽媽的金項鏈、玉手鐲,他爸的手表、皮帶扣。他低頭,看見自己五十塊新買的橡膠運動鞋旁邊是雙耐克球鞋。

嚴緒還在看他,他模模糊糊聽見一些詞語,同性戀,變態,娘娘腔。

謝慷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舞臺上,電子屏幕裏放著他從小到大的照片,他去過好多地方旅游。照片裏,謝慷爸媽總是笑瞇瞇地站在他身後,組成一張完美家庭肖像。

謝慷拿著話筒在說話,莊詠遠聽見他也在說,跟整個宴會廳裏的人說,我要感謝我的爸爸媽媽,謝謝他們給了我生命……感恩……回報……同性戀,變態……

他說:“莊詠遠不是同性戀。”

莊詠遠呼吸困難,大廳裏餐具敲擊發出的叮叮當當砸破他的耳膜,眼前一盤清蒸老虎斑腥味熏人,他眼睜睜看著一雙雙筷子伸到那條魚上,吃空半條魚,魚骨上還黏著白色的碎肉。明明是冬天,卻好悶熱。

謝慷端著酒杯,在跟人敬酒,完全陌生的樣子。

他等不到李修榆過來了,直接起身跑到外面的走廊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過了好久才緩過來。

一塊陰影籠罩住他,莊詠遠擡頭一看,是嚴緒。

李修榆教過他很多次,如果再看見嚴緒,可以罵他、揍他,跟他對自己做的事情比起來,自己怎麽做都不為過。莊詠遠自己也在心裏幻想過怎麽罵嚴緒。

可當嚴緒真正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一動也動不了,腦海空白,真沒用。

嚴緒說話了:“莊詠遠,你在躲我?”

莊詠遠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嚴緒不耐煩,說:“你先站起來行嗎?搞得我在欺負你一樣。”

莊詠遠背抵著墻,慢慢站起來,還是盯著鞋尖看,不說話。

“當時是你自己搞錯了,來跟我表白,我沒說過我是Gay。”

莊詠遠逼著自己開口質問嚴緒:“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事,你為什麽要告訴別人我是……”

後面的話莊詠遠說不下去,他臉很熱,又回到初三,路過走廊時幾雙戲弄的眼神黏在身上,竊竊私語的聲音,不懷好意的笑聲。

“他在偷看你,他喜歡你哦。”

“他是不是那裏很小,不敢喜歡女生?”

公共廁所裏,有人從他身後經過,故意撞他,說:“走錯廁所了吧?你不是蹲著尿尿的嗎?”

莊詠遠好想他的衣櫃,他想回家,莊福在家也沒事,他只要把自己關在衣櫃,那個小小世界裏,沒有嚴緒,沒有謝慷,沒有同性戀。

嚴緒“嘖”了聲,說:“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告訴阿傑他們幾個,我怎麽知道他們會講出去?”

莊詠遠的表情搞得嚴緒很不舒服,好像他對莊詠遠做過什麽很過分的事情一樣。但不管他跟莊詠遠說什麽,莊詠遠都是抿著嘴唇,不說話,忍著不哭的樣子。

他煩躁地說:“你要是個女的多好,就不會有這些事情。”

“你說句話行嗎?你要覺得我做錯了,我跟你道歉,對不起,別一看到我就這樣。媽的,上次謝慷還來問我是不是認識你。”

“我也不想被人知道我被男的表白過啊,惡心死了。”

“我以前對你也挺好的,你要不是同性戀,我們現在還能做朋友。”

“今天我們講清楚,以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我們誰也不認識誰,行嗎?”

嚴緒講到激動,忍不住動手推了莊詠遠一下。

“嚴緒?莊詠遠?你們在幹什麽?”

他們聽見這句話,同時轉頭,看見謝慷正站在走廊上,緊皺著眉頭,看著他們兩個。

謝慷側身,讓一溜端著白灼九節蝦去上菜的服務員先經過,再往嚴緒和莊詠遠的方向。

嚴緒往後退了兩步,跟莊詠遠拉開距離。

謝慷心裏的疑雲越來越濃,面前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明顯很古怪,之前在麥當勞,莊詠遠也是遇見嚴緒後才不舒服的。

剛剛他在臺上,看見莊詠遠跟嚴緒先後出去,好久沒回來,才特地出來找莊詠遠。

他追問道:“你們兩個認識?”

嚴緒連忙擺手,說:“我不認識他,剛剛出來上廁所碰到了。”

謝慷一臉狐疑地看嚴緒,嚴緒不說話,無辜地聳聳肩,說:“那我先進去了。”

一直沈默的莊詠遠終於開口了。他看著謝慷的眼睛說話:“我跟嚴緒是初中同學。”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喜歡過他,忍不住跟他表白了。他覺得很惡心,到處跟人說這件事。你不是問我為什麽從二中來一中?因為二中的人都知道我同性戀,很變態,我在二中待不下去了。”

“你他媽是在亂講什麽?”嚴緒臉都黑了,下意識伸手去捂莊詠遠的嘴。莊詠遠用力甩開他的手,直勾勾地看著謝慷,說:“我跟嚴緒初中時關系很好,他周末經常約我出去玩,所以我誤會了。”

謝慷楞楞地站在原地,他腦海中一團亂糟糟,像臺過載死機的電腦。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他遇見莊詠遠後,有太多這種不知所措的時候了,這是最嚴重的一次。

莊詠遠開始發抖,他對著一動不動的謝慷問道:“我是不是也惡心到你了?”

謝慷根本聽不清莊詠遠在說什麽,他腦子現在沒那麽亂了,全是莊詠遠在琴行裏彈琴的樣子。

總是下午,不是太陽很大就是下暴雨,他的指尖一下一下勾著吉他弦,很亮的嗓音在唱太聰明。

下一秒,莊詠遠已經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留下謝慷跟嚴緒面面相覷。

嚴緒嘆了口氣,對謝慷說:“剛剛的事,我會假裝不知道,拜托你也假裝不知道我跟莊詠遠認識。”

謝慷的聲音發顫:“莊詠遠說的你們初中的事,都是真的?”

“你問這麽多幹什麽,我操,別惡心我了。”

嚴緒話音剛落,臉上就挨了重重一拳。他捂著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謝慷,說:“你是在生什麽氣?你有病?”

他說著,又被謝慷打了一拳,火氣上來,要回擊謝慷,剛擡起手,就被身後另一個人抓住,他掙紮幾下,都掙不掉,回頭一看,也是個熟人,李修榆。

李修榆個子比嚴緒高出半個頭,從小學跆拳道,嚴緒不想惹他,自認吃癟,瞪了他一眼,捂著臉憤憤地往衛生間的方向去。

嚴緒走後,李修榆質問謝慷:“莊詠遠呢?”

謝慷恍惚地搖搖頭,李修榆反覆追問,他才說:“莊詠遠走樓梯下去了。”

李修榆煩躁地說:“幹,我以為你沒跟嚴緒玩了,早知道就……”

謝慷打斷他的話,問他:“嚴緒跟莊詠遠的事情,你一直都知道?”

“他初中有陣子很不對勁,許臻讓我去問他,問了好幾次他才跟我說了。”李修榆懊惱地呼了口氣,要去樓梯間找莊詠遠,又被謝慷拉住。

他從沒見過謝慷這麽失魂落魄的樣子,謝慷問李修榆:“那你一直都知道,莊詠遠是……”

他卡殼了,李修榆冷笑一聲,反問他:“同性戀三個字很難講出來嗎?”

謝慷不說話,李修榆於是問他:“你跟我一起去找莊詠遠嗎?”

謝慷怔怔地看著莊詠遠離開的方向,緩緩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跑回了宴會廳。

莊詠遠隔著一層玻璃,看著海鮮池裏游動的魚,花紋繁雜、醜陋的石斑魚。他貼得很近,幾乎快把臉貼在玻璃上了。

有只魚被撈了出來,莊詠遠聽見身後的人在聊這條魚要清蒸還是燉湯。一個個氣泡從供氧機的管道裏“咕嚕咕嚕”地冒出來,又馬上破掉,地面濕滑,到處都是鹹腥味。

他不知道怎麽跑的,跑來了酒店的海鮮池。波士頓大龍蝦,三頭鮑,竹蟶,紅蟳……通通來自四面八方的大海,集中在這裏等著被高溫烹制、吞吃下腹。

莊詠遠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想吃海鮮了,它們好可憐。想到它們今晚要被如何宰殺,他就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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