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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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To be
謝慷轉過來的大半張臉漫著薄薄一層紅色燈光，莊詠遠直楞楞盯著他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不用了吧。”
謝慷臉上的光由紅轉綠，後面的汽車按喇叭催促他們，莊詠遠還沒看清謝慷的反應，謝慷就轉回頭騎車，駛上了延江大橋。
橋上謝慷瞥見口袋裏的耳機掉出來一只，雙手握著車把，不方便去收。MP3裏面下了新歌，他帶來想跟莊詠遠一起聽，一直忘記拿出來了。
他又看見莊詠遠伸手，幫他把耳機塞回口袋。很漂亮的手，因為彈琴吃過不少苦頭的手，被自己外套過長的袖口遮住一半的手。他感覺莊詠遠的手隔著衣服碰到他好多次。
謝慷打了個寒戰。一到橋對岸，雨又下起來，不大但煩人。去城郊的馬路路況很差，地上坑坑窪窪，一路雨水飛濺，他們的褲腿全都臟了。
他隔一會兒就變換車道，心煩意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場雨。明明紅綠燈前，什麽都好好的。
到了以後，謝慷把摩托停在路邊，下車看看莊詠遠再看看自己，沮喪又煩躁地說：“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不下雨的。”
“沒關系，雨不大。”莊詠遠左右環視一圈，喃喃道：“居然是這裏。”
莊詠遠說話時難受地扯了扯褲子。潮濕的布料貼在身上，加上郊區風大，他被弄得很冷，很不舒服。
他的動作被謝慷看在眼裏，謝慷摸出紙巾，蹲下來給莊詠遠擦褲子上的泥點。
莊詠遠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謝慷擡起頭，對他說：“我幫你擦一下。”
他潮濕的頭發融在路燈光線裏，像一團帶著溫度的黑霧。
“我、我自己來就好。”莊詠遠拿過他手裏的紙，蹲了下來。謝慷不再堅持，只擦自己的褲子鞋子。
他們擦了半天，謝慷不怎麽說話，明顯不高興。莊詠遠鼓起勇氣碰碰他的手臂，說：“好餓，我們去吃大腸粿吧。”
“嗯。”謝慷把臟了的紙巾揉成一團，路過一堆垃圾時用力扔了進去。
他們又沈默地走了一會兒，莊詠遠反覆地想自己剛剛說過的話，想找出是哪一句惹了謝慷生氣。下雨以後，他們之間的氛圍變得很奇怪。
是謝慷要騎摩托載自己時，自己不怎麽捧場，還膽小怕事？還是謝慷給自己擦濕褲子時，自己很抗拒，讓謝慷覺得自己難伺候？
還是跟自己這種人在一起，就是開心不起來？自己從來就不討人喜歡。
謝慷朋友一大堆，想做他朋友的人也不少，他跟自己玩膩了，再找個新朋友就好。
莊詠遠頭垂得很低，他早該想到的。
“到了。”謝慷總算主動開口。
他們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門口，這店的招牌還是輪胎廣告，只有門口豎了個牌子，上面掉色的紅字寫著“大腸粿，米血，綠豆爽”，玻璃門裏有層霧氣。
莊詠遠沒什麽勇氣再跟謝慷同桌吃飯，但來都來了，他還是硬著頭皮跟謝慷進去。
謝慷一開門，一股熱乎乎的水汽裹著大腸特有的味道飄出來。
不大的店面裏挨挨擠擠擺下六張桌子，全坐了人，謝慷湊到只坐了兩人的桌邊，跟人家商量拼座，再招手讓莊詠遠過來，等莊詠遠坐下，又跑去點菜。
莊詠遠沒問他點了什麽，這店裏只有門口牌子寫的三樣菜能點，按謝慷的性格，他肯定會都點一遍。
莊詠遠擡頭環視著店裏，昏暗的燈條，招財貓，萬年歷，籠罩在暗紅光線裏的神龕，壁掛小電視的屏幕好像總覆蓋著一層油漬……好幾年過去，這裏還跟以前一樣。
謝慷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磨了幾下，刮掉上面的毛刺，再遞給莊詠遠。
莊詠遠楞了楞，才接過筷子。
先上來兩碗大腸粿，謝慷攪動著碗裏一團褐色黏糊，還是不說話，好久才吃一口。
莊詠遠受不了粘滯的氣氛，放下筷子想走，謝慷忽然開口說：“我連這麽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什麽小事？”
“帶你來吃大腸粿，結果害你淋雨。”
這是謝慷能給自己的不高興找到的唯一理由。
莊詠遠松了口氣，又重新緊張起來，說：“沒關系啊，我喜歡下雨。”
“你是安慰我，我知道。”謝慷煩惱地摸摸鼻子，“這個大腸粿你肯定也吃不慣，你一口都不吃。”
莊詠遠笑了一聲，說：“怎麽可能吃不慣？”
“什麽意思？”謝慷一頭霧水地反問。
莊詠遠看著碗裏的東西，低聲說：“我以前經常在這家吃。”
他說著，馬上吃了幾口，味道和印象裏的差不多。
謝慷問他：“你以前來過這裏？”
“小時候的事情了。”
“那你一開始怎麽沒告訴我？”
“我也忘了。”莊詠遠搖搖頭，說：“小時候我阿嬤經常帶我來吃。太久了，我真的忘了，不是故意瞞你。”
“這麽巧？”
“是啊，太巧了。”
莊詠遠沒告訴謝慷，以前阿嬤也像謝慷這樣，替他刮掉筷子上的毛刺。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在謝慷給自己遞筷子時，才想起自己以前還有過這樣的生活，阿嬤還沒走，爸媽在旁邊的電池廠上班，他從沒想過自己是個多餘的存在。
綠豆湯上來，莊詠遠往裏面加了三勺糖，謝慷看得眼睛都直了，說：“你這麽愛吃甜的啊？”
莊詠遠不好意思地笑笑，攪拌著綠豆湯讓糖化開。
糖粒粗糙，他連大腸粿都不吃，專心對付沈在碗底的糖粒，機械地攪拌了一圈又一圈。
謝慷忽然抽紙巾給他，支支吾吾地問：“你，你怎麽了？”
莊詠遠接過紙巾，奇怪地說：“我不是好好的嗎？”
他說完才發覺自己的鼻酸，連同臉頰上滑落的溫熱水滴。他摸摸眼睛，好濕。
“你好像我阿嬤……”莊詠遠邊說邊覺得不對，擦著眼淚解釋：“不是……就是以前我加糖時，阿嬤也這樣看我，說我吃這麽多糖等下牙壞掉。”
謝慷聽了笑出聲，笑完又很慌張，手足無措，口不擇言地說：“你喜歡加糖就多加點。要不我再給你點一碗？”
“我有個表妹也很愛吃糖，上周去補蛀牙。你有蛀牙嗎？”
“對了，我去報刊亭訂了《當代流行樂》，老板跟我說平南就十幾個人訂這個，許臻和李修榆是不是也訂了？”
他說完就在心裏罵自己，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定定神仔細想了想，才又開口：“你想你阿嬤的話，吃完飯我陪你去看她，她應該就住在這附近吧？”
前面那些話，莊詠遠聽了沒什麽反應，這句話說完，莊詠遠先是擡頭看了謝慷一眼，接著直接捂住臉直接小聲地哭了出來。
他不想在謝慷面前失態，可他實在控制不了自己。
謝慷楞楞地看著莊詠遠，拼桌的人也頻頻看他。
“你，你還好吧？”隔了一會兒，他支支吾吾地問莊詠遠。
莊詠遠這時候緩過來一點，深呼吸幾下，說：“我阿嬤已經走了啊。”
“那我陪你去掃墓啊。”
這下莊詠遠看他的眼神沒剛剛那麽難過了，詫異占了上風。
謝慷剛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在莊詠遠面前總是脫口而出這樣沒頭沒腦的話。他從沒這樣過，從小到大好多親戚誇他懂事、會說話，飯局上還特地點他起來說話，他還好幾次主持學校晚會。
他為什麽在莊詠遠面前總是做不好事情？
謝慷心裏亂成一團，連連道歉，飯也無心吃了，在心裏反覆懊惱，又小心地問莊詠遠：“要不一起去走走，散散心？”
他做好心理準備，要被莊詠遠拒絕，誰會想跟一個這麽不會講話的人散步？
沒想到莊詠遠只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外面還是細雨綿綿，謝慷想去買把傘，又想到莊詠遠說喜歡下雨，撐了傘是不是煞風景？
謝慷怕再說錯話，索性不說話，莊詠遠也不說話，他們安靜地沿馬路慢吞吞地走，旁邊時不時有大貨車轟隆隆的經過。他們之間的距離忽遠忽近。
“莊詠遠？”遠處有人忽然叫道。
莊詠遠停下，疑惑地四處張望，看見李修榆竟然站在旁邊的巷口，笑瞇瞇地看著他跟謝慷。
謝慷心想今天倒黴透頂，臨要回家了，還能在離學校這麽遠的地方遇到李修榆。
果然，李修榆看到謝慷，不懷好意地說：“謝慷，晚上怎麽有空壓馬路？你爸媽知道要生氣了。”
他故意把“爸媽”兩個字念得很重。
莊詠遠緊張起來，問謝慷：“你晚上有事？我是不是耽誤你時間了？”
謝慷先安慰莊詠遠：“沒有，你別聽李修榆亂講。”接著又惡聲惡氣地跟李修榆說：“我爸媽生不生氣，關你什麽事？你又跑這麽遠幹什麽？”
李修榆聳聳肩，說：“我光明磊落，你問了我就告訴你，我是過來約會的。”
“約會？跟誰？”謝慷追問，“你不是自己一個人嗎？”
李修榆往巷子裏瞥了眼，大聲說：“你出來吧，都是我同學，別藏著了。”
莊詠遠和謝慷都好奇地往巷子裏看，黑漆漆的巷子裏沒一會兒真走出個小混混模樣的人。這人頭發染成淺黃色，脖子上掛著串鉚釘晃眼，嘴裏還叼了根正裊裊飄著煙霧的香煙，兇神惡煞的樣子，透過手臂和脖子能隱約看出，他身上有個很大的紋身。
他把煙扔到腳下踩滅，擡頭撞見莊詠遠好奇的眼神，罵道：“幹，你是在看三小啊？不會回去看你阿媽啊？”
謝慷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小混混跟莊詠遠之間，惡聲惡氣地回罵：“你什麽意思啊？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李修榆在旁邊看得樂不可支，跟謝慷說：“你沒罵過人吧？要不我教你？”
謝慷皺眉：“你怎麽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幹，我是哪種人？”小混混氣得要來扯謝慷的衣領，被李修榆拉住，李修榆還像給狗順毛一樣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動作親昵地過分了，謝慷這才想起李修榆剛剛用的詞是約會。李修榆跟小混混的頭發都亂七八糟，脖子上還有可疑的痕跡。李修榆穿在毛衣裏的襯衫沒扣扣子。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李修榆，李修榆挑釁他一樣，親昵地抓起小混混的手，被小混混不滿地甩開。
謝慷支支吾吾地問李修榆：“你是不是惹什麽麻煩了？”
李修榆嘲諷地笑了聲，說：“謝慷，別裝傻了。我是Gay，同性戀，喜歡男人。我解釋得夠清楚吧？”
他又補充一句：“哦，不過你放心，我對你沒意思。”
謝慷臉一熱，心跳得很快。
李修榆看謝慷的眼神揶揄，又在小混混臉上大膽地親了一下。謝慷往後退了兩步，他想起小時候去旅游看的花瓶姑娘表演。
他別過頭，不想看面前扭曲怪異的畫面，可又很想再轉頭回去看清楚，看清兩個男生牽手的樣子，又難受又好奇。
這條路雖然地處郊區，可時不時有人或車經過，已經有路人在回頭看李修榆了。
小混混似乎也不滿李修榆的舉動，嘴裏罵個不停，李修榆於是更過分，托起他的下巴，親他的嘴，邊親邊看了謝慷好幾眼，親完又說：“杜嘉豪，跟我朋友道歉。”
他又跟莊詠遠介紹道：“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講過的那個小混混。”
杜嘉豪冷笑一聲，問李修榆：“這是你在學校泡的？”
“我跟他只是朋友。”莊詠遠連忙解釋。
“杜嘉豪，道歉。不許罵我的朋友。”李修榆不依不饒。
“幹你娘，你這麽在乎哦？”
“道歉。”
他們這樣的對話來來回回重覆好幾遍，最後杜嘉豪先敗下陣，不情不願地莊詠遠說了句對不起，還被李修榆壓著鞠躬。
他對李修榆陰陽怪氣地說：“看不出來，你還喜歡這種清純小學弟。”
“我不是……”莊詠遠又想解釋，被謝慷打斷了。謝慷說：“莊詠遠不是Gay，你不要亂說。”
莊詠遠楞住了，他看了眼謝慷，謝慷臉色很差，眉頭死死擰著。
“我……”莊詠遠欲言又止。
謝慷又跟莊詠遠說：“很晚了，我們趕緊回去吧，夜路不安全。”
他說話時，眼睛死死盯著莊詠遠。莊詠遠被他看得不自在，原本想跟李修榆多待一會兒，現在看來也不行，勉強地說：“好，好吧。”
謝慷又別過去頭，不去看面前肩膀貼在一起的李修榆和杜嘉豪，離莊詠遠也站得遠了一些，跟李修榆說：“我先走，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你告訴別人也沒關系。”李修榆滿不在乎，又跟莊詠遠說：“莊詠遠，明天我去琴行，帶幾張新碟過去。”
“好，我放學也過去。”莊詠遠瞄了眼謝慷，他沒說要一起，只是慌亂地催促莊詠遠快走。
莊詠遠沒辦法，跟李修榆倉促告別。
回去的路上，他們之間一片死寂。謝慷送莊詠遠到開平街的路口，莊詠遠跳下摩托，爬了幾級臺階後，沒聽見摩托車發動的聲音，而是聽見謝慷叫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一點，跟莊詠遠說：“我剛剛忘記說了，下周我過生日，在海源酒店，你來嗎？”
見莊詠遠沒有馬上回答，他又補充道：“李修榆也會來。”
莊詠遠本來想拒絕，可還是鬼使神差地點頭答應。等謝慷騎著摩托走遠後，莊詠遠才想起來，他還穿著謝慷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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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慷臉上的光由紅轉綠，後面的汽車按喇叭催促他們，莊詠遠還沒看清謝慷的反應，謝慷就轉回頭騎車，駛上了延江大橋。
橋上謝慷瞥見口袋裏的耳機掉出來一只，雙手握著車把，不方便去收。MP3裏面下了新歌，他帶來想跟莊詠遠一起聽，一直忘記拿出來了。
他又看見莊詠遠伸手，幫他把耳機塞回口袋。很漂亮的手，因為彈琴吃過不少苦頭的手，被自己外套過長的袖口遮住一半的手。他感覺莊詠遠的手隔著衣服碰到他好多次。
謝慷打了個寒戰。一到橋對岸，雨又下起來，不大但煩人。去城郊的馬路路況很差，地上坑坑窪窪，一路雨水飛濺，他們的褲腿全都臟了。
他隔一會兒就變換車道，心煩意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場雨。明明紅綠燈前，什麽都好好的。
到了以後，謝慷把摩托停在路邊，下車看看莊詠遠再看看自己，沮喪又煩躁地說：“我看天氣預報說今天不下雨的。”
“沒關系，雨不大。”莊詠遠左右環視一圈，喃喃道：“居然是這裏。”
莊詠遠說話時難受地扯了扯褲子。潮濕的布料貼在身上，加上郊區風大，他被弄得很冷，很不舒服。
他的動作被謝慷看在眼裏，謝慷摸出紙巾，蹲下來給莊詠遠擦褲子上的泥點。
莊詠遠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謝慷擡起頭，對他說：“我幫你擦一下。”
他潮濕的頭發融在路燈光線裏，像一團帶著溫度的黑霧。
“我、我自己來就好。”莊詠遠拿過他手裏的紙，蹲了下來。謝慷不再堅持，只擦自己的褲子鞋子。
他們擦了半天，謝慷不怎麽說話，明顯不高興。莊詠遠鼓起勇氣碰碰他的手臂，說：“好餓，我們去吃大腸粿吧。”
“嗯。”謝慷把臟了的紙巾揉成一團，路過一堆垃圾時用力扔了進去。
他們又沈默地走了一會兒，莊詠遠反覆地想自己剛剛說過的話，想找出是哪一句惹了謝慷生氣。下雨以後，他們之間的氛圍變得很奇怪。
是謝慷要騎摩托載自己時，自己不怎麽捧場，還膽小怕事？還是謝慷給自己擦濕褲子時，自己很抗拒，讓謝慷覺得自己難伺候？
還是跟自己這種人在一起，就是開心不起來？自己從來就不討人喜歡。
謝慷朋友一大堆，想做他朋友的人也不少，他跟自己玩膩了，再找個新朋友就好。
莊詠遠頭垂得很低，他早該想到的。
“到了。”謝慷總算主動開口。
他們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門口，這店的招牌還是輪胎廣告，只有門口豎了個牌子，上面掉色的紅字寫著“大腸粿，米血，綠豆爽”，玻璃門裏有層霧氣。
莊詠遠沒什麽勇氣再跟謝慷同桌吃飯，但來都來了，他還是硬著頭皮跟謝慷進去。
謝慷一開門，一股熱乎乎的水汽裹著大腸特有的味道飄出來。
不大的店面裏挨挨擠擠擺下六張桌子，全坐了人，謝慷湊到只坐了兩人的桌邊，跟人家商量拼座，再招手讓莊詠遠過來，等莊詠遠坐下，又跑去點菜。
莊詠遠沒問他點了什麽，這店裏只有門口牌子寫的三樣菜能點，按謝慷的性格，他肯定會都點一遍。
莊詠遠擡頭環視著店裏，昏暗的燈條，招財貓，萬年歷，籠罩在暗紅光線裏的神龕，壁掛小電視的屏幕好像總覆蓋著一層油漬……好幾年過去，這裏還跟以前一樣。
謝慷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磨了幾下，刮掉上面的毛刺，再遞給莊詠遠。
莊詠遠楞了楞，才接過筷子。
先上來兩碗大腸粿，謝慷攪動著碗裏一團褐色黏糊，還是不說話，好久才吃一口。
莊詠遠受不了粘滯的氣氛，放下筷子想走，謝慷忽然開口說：“我連這麽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什麽小事？”
“帶你來吃大腸粿，結果害你淋雨。”
這是謝慷能給自己的不高興找到的唯一理由。
莊詠遠松了口氣，又重新緊張起來，說：“沒關系啊，我喜歡下雨。”
“你是安慰我，我知道。”謝慷煩惱地摸摸鼻子，“這個大腸粿你肯定也吃不慣，你一口都不吃。”
莊詠遠笑了一聲，說：“怎麽可能吃不慣？”
“什麽意思？”謝慷一頭霧水地反問。
莊詠遠看著碗裏的東西，低聲說：“我以前經常在這家吃。”
他說著，馬上吃了幾口，味道和印象裏的差不多。
謝慷問他：“你以前來過這裏？”
“小時候的事情了。”
“那你一開始怎麽沒告訴我？”
“我也忘了。”莊詠遠搖搖頭，說：“小時候我阿嬤經常帶我來吃。太久了，我真的忘了，不是故意瞞你。”
“這麽巧？”
“是啊，太巧了。”
莊詠遠沒告訴謝慷，以前阿嬤也像謝慷這樣，替他刮掉筷子上的毛刺。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他在謝慷給自己遞筷子時，才想起自己以前還有過這樣的生活，阿嬤還沒走，爸媽在旁邊的電池廠上班，他從沒想過自己是個多餘的存在。
綠豆湯上來，莊詠遠往裏面加了三勺糖，謝慷看得眼睛都直了，說：“你這麽愛吃甜的啊？”
莊詠遠不好意思地笑笑，攪拌著綠豆湯讓糖化開。
糖粒粗糙，他連大腸粿都不吃，專心對付沈在碗底的糖粒，機械地攪拌了一圈又一圈。
謝慷忽然抽紙巾給他，支支吾吾地問：“你，你怎麽了？”
莊詠遠接過紙巾，奇怪地說：“我不是好好的嗎？”
他說完才發覺自己的鼻酸，連同臉頰上滑落的溫熱水滴。他摸摸眼睛，好濕。
“你好像我阿嬤……”莊詠遠邊說邊覺得不對，擦著眼淚解釋：“不是……就是以前我加糖時，阿嬤也這樣看我，說我吃這麽多糖等下牙壞掉。”
謝慷聽了笑出聲，笑完又很慌張，手足無措，口不擇言地說：“你喜歡加糖就多加點。要不我再給你點一碗？”
“我有個表妹也很愛吃糖，上周去補蛀牙。你有蛀牙嗎？”
“對了，我去報刊亭訂了《當代流行樂》，老板跟我說平南就十幾個人訂這個，許臻和李修榆是不是也訂了？”
他說完就在心裏罵自己，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定定神仔細想了想，才又開口：“你想你阿嬤的話，吃完飯我陪你去看她，她應該就住在這附近吧？”
前面那些話，莊詠遠聽了沒什麽反應，這句話說完，莊詠遠先是擡頭看了謝慷一眼，接著直接捂住臉直接小聲地哭了出來。
他不想在謝慷面前失態，可他實在控制不了自己。
謝慷楞楞地看著莊詠遠，拼桌的人也頻頻看他。
“你，你還好吧？”隔了一會兒，他支支吾吾地問莊詠遠。
莊詠遠這時候緩過來一點，深呼吸幾下，說：“我阿嬤已經走了啊。”
“那我陪你去掃墓啊。”
這下莊詠遠看他的眼神沒剛剛那麽難過了，詫異占了上風。
謝慷剛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在莊詠遠面前總是脫口而出這樣沒頭沒腦的話。他從沒這樣過，從小到大好多親戚誇他懂事、會說話，飯局上還特地點他起來說話，他還好幾次主持學校晚會。
他為什麽在莊詠遠面前總是做不好事情？
謝慷心裏亂成一團，連連道歉，飯也無心吃了，在心裏反覆懊惱，又小心地問莊詠遠：“要不一起去走走，散散心？”
他做好心理準備，要被莊詠遠拒絕，誰會想跟一個這麽不會講話的人散步？
沒想到莊詠遠只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外面還是細雨綿綿，謝慷想去買把傘，又想到莊詠遠說喜歡下雨，撐了傘是不是煞風景？
謝慷怕再說錯話，索性不說話，莊詠遠也不說話，他們安靜地沿馬路慢吞吞地走，旁邊時不時有大貨車轟隆隆的經過。他們之間的距離忽遠忽近。
“莊詠遠？”遠處有人忽然叫道。
莊詠遠停下，疑惑地四處張望，看見李修榆竟然站在旁邊的巷口，笑瞇瞇地看著他跟謝慷。
謝慷心想今天倒黴透頂，臨要回家了，還能在離學校這麽遠的地方遇到李修榆。
果然，李修榆看到謝慷，不懷好意地說：“謝慷，晚上怎麽有空壓馬路？你爸媽知道要生氣了。”
他故意把“爸媽”兩個字念得很重。
莊詠遠緊張起來，問謝慷：“你晚上有事？我是不是耽誤你時間了？”
謝慷先安慰莊詠遠：“沒有，你別聽李修榆亂講。”接著又惡聲惡氣地跟李修榆說：“我爸媽生不生氣，關你什麽事？你又跑這麽遠幹什麽？”
李修榆聳聳肩，說：“我光明磊落，你問了我就告訴你，我是過來約會的。”
“約會？跟誰？”謝慷追問，“你不是自己一個人嗎？”
李修榆往巷子裏瞥了眼，大聲說：“你出來吧，都是我同學，別藏著了。”
莊詠遠和謝慷都好奇地往巷子裏看，黑漆漆的巷子裏沒一會兒真走出個小混混模樣的人。這人頭發染成淺黃色，脖子上掛著串鉚釘晃眼，嘴裏還叼了根正裊裊飄著煙霧的香煙，兇神惡煞的樣子，透過手臂和脖子能隱約看出，他身上有個很大的紋身。
他把煙扔到腳下踩滅，擡頭撞見莊詠遠好奇的眼神，罵道：“幹，你是在看三小啊？不會回去看你阿媽啊？”
謝慷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小混混跟莊詠遠之間，惡聲惡氣地回罵：“你什麽意思啊？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李修榆在旁邊看得樂不可支，跟謝慷說：“你沒罵過人吧？要不我教你？”
謝慷皺眉：“你怎麽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幹，我是哪種人？”小混混氣得要來扯謝慷的衣領，被李修榆拉住，李修榆還像給狗順毛一樣摸了摸他的腦袋。
這動作親昵地過分了，謝慷這才想起李修榆剛剛用的詞是約會。李修榆跟小混混的頭發都亂七八糟，脖子上還有可疑的痕跡。李修榆穿在毛衣裏的襯衫沒扣扣子。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李修榆，李修榆挑釁他一樣，親昵地抓起小混混的手，被小混混不滿地甩開。
謝慷支支吾吾地問李修榆：“你是不是惹什麽麻煩了？”
李修榆嘲諷地笑了聲，說：“謝慷，別裝傻了。我是Gay，同性戀，喜歡男人。我解釋得夠清楚吧？”
他又補充一句：“哦，不過你放心，我對你沒意思。”
謝慷臉一熱，心跳得很快。
李修榆看謝慷的眼神揶揄，又在小混混臉上大膽地親了一下。謝慷往後退了兩步，他想起小時候去旅游看的花瓶姑娘表演。
他別過頭，不想看面前扭曲怪異的畫面，可又很想再轉頭回去看清楚，看清兩個男生牽手的樣子，又難受又好奇。
這條路雖然地處郊區，可時不時有人或車經過，已經有路人在回頭看李修榆了。
小混混似乎也不滿李修榆的舉動，嘴裏罵個不停，李修榆於是更過分，托起他的下巴，親他的嘴，邊親邊看了謝慷好幾眼，親完又說：“杜嘉豪，跟我朋友道歉。”
他又跟莊詠遠介紹道：“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講過的那個小混混。”
杜嘉豪冷笑一聲，問李修榆：“這是你在學校泡的？”
“我跟他只是朋友。”莊詠遠連忙解釋。
“杜嘉豪，道歉。不許罵我的朋友。”李修榆不依不饒。
“幹你娘，你這麽在乎哦？”
“道歉。”
他們這樣的對話來來回回重覆好幾遍，最後杜嘉豪先敗下陣，不情不願地莊詠遠說了句對不起，還被李修榆壓著鞠躬。
他對李修榆陰陽怪氣地說：“看不出來，你還喜歡這種清純小學弟。”
“我不是……”莊詠遠又想解釋，被謝慷打斷了。謝慷說：“莊詠遠不是Gay，你不要亂說。”
莊詠遠楞住了，他看了眼謝慷，謝慷臉色很差，眉頭死死擰著。
“我……”莊詠遠欲言又止。
謝慷又跟莊詠遠說：“很晚了，我們趕緊回去吧，夜路不安全。”
他說話時，眼睛死死盯著莊詠遠。莊詠遠被他看得不自在，原本想跟李修榆多待一會兒，現在看來也不行，勉強地說：“好，好吧。”
謝慷又別過去頭，不去看面前肩膀貼在一起的李修榆和杜嘉豪，離莊詠遠也站得遠了一些，跟李修榆說：“我先走，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你告訴別人也沒關系。”李修榆滿不在乎，又跟莊詠遠說：“莊詠遠，明天我去琴行，帶幾張新碟過去。”
“好，我放學也過去。”莊詠遠瞄了眼謝慷，他沒說要一起，只是慌亂地催促莊詠遠快走。
莊詠遠沒辦法，跟李修榆倉促告別。
回去的路上，他們之間一片死寂。謝慷送莊詠遠到開平街的路口，莊詠遠跳下摩托，爬了幾級臺階後，沒聽見摩托車發動的聲音，而是聽見謝慷叫他的名字。
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一點，跟莊詠遠說：“我剛剛忘記說了，下周我過生日，在海源酒店，你來嗎？”
見莊詠遠沒有馬上回答，他又補充道：“李修榆也會來。”
莊詠遠本來想拒絕，可還是鬼使神差地點頭答應。等謝慷騎著摩托走遠後，莊詠遠才想起來，他還穿著謝慷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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