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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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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麥稭垛上的星子

一、露水打濕的草帽

天還沒亮透時,邱瑩瑩已經蹲在麥稭垛旁了。露水把草帽檐浸得發沈,她摘下帽子往麥稭上磕了磕,水珠簌簌落在枯黃的麥稈上,像撒了把碎銀。昨天收完最後一茬晚稻,場院裏的石碾子還帶著稻谷的清香,此刻正安靜地臥在月光裏,碾盤上的紋路盛著半盤星子。

“瑩瑩姐,你果然在這兒。”小石頭的聲音從垛後鉆出來,他背著個竹編的蟈蟈籠,籠門用紅繩系著,“我就知道你要來看麥稭垛——張奶奶說,你去年也是這樣,收完稻子就躲在這兒數星星。”

邱瑩瑩往旁邊挪了挪,給小石頭騰出塊地方。麥稭垛被壓得蓬松,坐上去像陷進雲裏,帶著曬透的陽光味。“你聽,”她把耳朵貼在麥稭上,“麥稈在說話呢。”

小石頭也趕緊學樣,耳朵剛碰到麥稭就跳起來,咯咯直笑:“真的!像小蟲子爬!是不是它們在長根呀?”

“是在記事兒呢。”邱瑩瑩撿起根麥稭,借著月光看上面的節疤,“每道節都是個記號,記著哪天下了雨,哪天幹了活,記著誰在垛上摔過跤,誰在這兒偷偷吃過糖。”她指尖劃過第三道節疤——去年小石頭把糖紙埋在這兒,現在說不定還在呢。

小石頭眼睛亮起來,扒著麥稭縫往裏瞅:“那它們記不記得,我昨天把蟈蟈放進去過夜了?它叫了一整夜,吵得張奶奶往垛上扔了把掃帚。”

邱瑩瑩笑著點頭,忽然發現遠處的稻田裏有團晃動的光,像提著燈籠的螢火蟲。“那是大強在巡田,”她說著往垛裏縮了縮,“他總說收完稻子要多看看,不然田鼠會偷藏在稻茬底下。”

光團慢悠悠地移過來,大強的咳嗽聲越來越近,他扛著的鐵鍬在地上拖出“沙沙”的響。“瑩瑩姐?小石頭?”他喊著,光柱在麥稭垛上掃來掃去,“張奶奶煮了新米粥,讓我來喊你們回去呢。”

小石頭剛要應聲,被邱瑩瑩按住了。兩人趴在麥稭垛後面,看光柱像條銀蛇掠過頭頂,大強的腳步聲在垛前停了停,“奇了,明明看見這邊有動靜……”他嘀咕著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過頭,往垛上扔了把炒黃豆,“藏著吧,我把粥給你們溫在竈上了,記得早點回來。”

炒黃豆落在麥稭上,滾得嘩啦啦響。小石頭趕緊撿了顆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強哥真好!”邱瑩瑩捏了捏他的臉蛋,月光從麥稭縫裏漏下來,在他鼻尖上投下小小的光斑,像顆會跑的星星。

二、竈膛裏的餘溫

回到院子時,竈膛裏的火還沒熄,紅通通的炭塊映著張奶奶的白發。鍋裏的新米粥“咕嘟”冒泡,揭開鍋蓋時,白汽裹著米香撲了滿臉,像鉆進了朵暖雲裏。

“就知道你們躲著偷吃炒豆。”張奶奶用鍋鏟敲了敲鍋沿,卻把盛好的粥往他們面前推了推,“加了紅薯塊,甜著呢。”她自己的碗裏只有白粥,卻吃得香,筷子夾著的腌蘿蔔條在碗沿上晃。

小石頭捧著粥碗直吹氣,燙得直跺腳也不肯放:“比去年的甜!紅薯煮得糯糯的,像蜜!”

“那是今年的紅薯種得好,”張奶奶笑,眼角的皺紋裏盛著光,“你瑩瑩姐選的種,說要挑帶根須的,紮根深,結的薯塊才瓷實。”

邱瑩瑩想起春天種紅薯時,她蹲在地裏把發芽的種薯往土坑裏埋,小石頭在旁邊數坑,數著數著就數到了蝴蝶,被張奶奶敲了後腦勺。當時的土是濕的,沾在手上涼絲絲的,現在想起那觸感,混著粥香格外踏實。

竈臺上的鐵盒裏放著烤焦的紅薯幹,是昨天烤糊的。張奶奶說“扔了可惜”,用線串起來掛在竈鉤上,黑黢黢的像串小燈籠。邱瑩瑩摘了塊塞進嘴裏,焦皮帶著點苦,裏面卻甜得發黏,像含著塊化不開的糖。

“明天去翻地,”張奶奶往竈膛裏添了根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把育好的菜苗栽上。小石頭你別老盯著蝴蝶看,多幫瑩瑩扶苗。”

“知道啦!”小石頭響亮地應著,粥碗底已經朝天,嘴角沾著的米粒像顆小珍珠。

邱瑩瑩看著竈膛裏跳動的火苗,炭塊偶爾“劈啪”爆響,把餘溫送到掌心。她想起老張在世時,總愛在竈膛裏埋個紅薯,說“火塘邊的日子,得帶點焦香才夠味”。現在這焦香真的飄在空氣裏,混著新米的甜,像日子在竈膛裏慢慢熬出了該有的滋味。

三、菜畦邊的腳印

天蒙蒙亮時,菜畦裏已經有了動靜。邱瑩瑩握著鋤頭刨地,土塊被翻過來,帶著潮濕的腥氣,裏面藏著的蚯蚓蜷成小繩,很快又鉆進新土。

“瑩瑩姐,這坑夠深不?”小石頭舉著小鏟子,在她挖好的畦壟旁挖小坑,每個坑都挖得圓圓的,像小月亮。

“再深半指,”邱瑩瑩用鋤頭柄往坑裏紮了紮,“菜苗的根要埋穩,不然風一吹就倒。”她想起去年的辣椒苗,小石頭挖的坑太淺,一場風雨全吹歪了,兩人蹲在雨裏扶了半天才扶直,渾身泥得像兩只泥鰍。

張奶奶提著水桶過來,桶沿晃出的水珠落在菜畦裏,立刻滲進土中。“澆點定根水,”她往坑裏舀水,“去年的黃瓜就是忘了澆定根水,結的瓜都是彎的,小石頭還說像他畫的蚯蚓。”

小石頭臉一紅,趕緊把手裏的番茄苗往坑裏放:“今年肯定結直的!我特意選了最直的苗!”他放苗時小心翼翼,手指捏著苗根的土球,像捧著只剛出生的小雞。

大強扛著犁耙從河邊過來,褲腳還滴著水:“河邊的淤泥挖來了,拌在菜畦裏能壯苗。”他把淤泥倒在畦邊,黑亮亮的像塊化不開的墨,“老張以前總說,‘菜要肥,泥要黑’,這淤泥比去年的肥,你聞聞?”

邱瑩瑩湊過去聞了聞,淤泥裏混著水草的清香,果然比去年的腥氣淡。她想起老張用淤泥糊墻,說“這樣冬暖夏涼”,現在那面墻還在,雨水沖過的痕跡像幅水墨畫,墻角的青苔比去年又厚了些。

栽到最後幾棵苗時,小石頭突然“哎呀”一聲,蹲下去扒開土:“剛好像有東西紮著我了!”他掏出塊圓滾滾的東西,沾著泥一看,是顆去年的花生,殼上還帶著牙印——準是他去年藏在這兒的。

“你這小松鼠似的,”邱瑩瑩笑著敲他的腦袋,“趕緊種上,說不定能長出新花生。”

小石頭真的挖了個坑把花生埋進去,還插了根麥稭當記號:“等結了花生,我分給張奶奶一半,瑩瑩姐一半,強哥一半……”他數著數著,手指不夠用了,幹脆在地上畫圈,每個圈裏都點了點,像撒了把星星。

菜畦邊的腳印歪歪扭扭,有邱瑩瑩的布鞋印,有小石頭的草鞋印,還有大強的膠鞋印,被露水浸得深色,像串歪倒的省略號,綴在新翻的土地邊緣。風拂過畦壟,剛栽的菜苗輕輕晃,葉尖上的水珠滾落,在土上砸出小小的坑,像時光在輕輕點頭。

四、曬架上的晚霞

傍晚的曬架掛滿了剛收的豆角,綠得發亮,像串起的翡翠。邱瑩瑩站在梯子上綁豆角,腳下的木梯“吱呀”作響,是去年小石頭用劈柴釘的,踏板有點晃,卻從沒塌過。

“瑩瑩姐小心!”小石頭舉著竹竿在下面扶梯子,仰著的臉上落滿了晚霞,“左邊再高些!那串最長的要掛在橫桿中間!”

邱瑩瑩踮起腳,繩子在指尖繞了兩圈,豆角串在空中晃出弧光,正好接住斜照的夕陽,綠得透亮。“你看,這樣是不是像條綠項鏈?”她低頭朝小石頭笑,晚霞落在他驚訝的臉上,鼻尖紅撲撲的,像沾了胭脂。

大強抱著捆玉米稈過來,要給曬架加根支柱:“風要來了,得把架子紮牢。”他把玉米稈墊在架腳,用鐵絲纏緊,手背的青筋繃得像拉滿的弓,“去年的豆角就是被風吹掉了半架,今年得護好。”

張奶奶端著竹筐走過來,筐裏是剛摘的柿子,橙紅得像小燈籠。“歇會兒吧,”她往邱瑩瑩手裏塞了個軟柿子,“嘗嘗今年的磨盤柿,比去年的甜,石頭他爹從鎮上換的新品種。”

柿子的甜混著豆角的清香,在舌尖漫開。邱瑩瑩靠在曬架上,看晚霞把天空染成蜜色,曬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和豆角的影子纏在一起,像幅剪不斷的畫。小石頭在下面數豆角串,數著數著數到了天上的雲彩,突然喊:“瑩瑩姐你看!那朵雲像不像去年你種的冬瓜?圓滾滾的!”

遠處的稻田翻著金浪,收割機的轟鳴混著蟬鳴,像支熱鬧的曲子。邱瑩瑩咬了口柿子,甜汁沾在嘴角,她忽然想起老張說的“日子就像曬架上的豆角,得一串串掛著,經風見光,才會甜”。現在這甜,真的從舌尖一直漫到心裏,像曬架上的晚霞,濃得化不開。

麥稭垛在暮色裏成了模糊的剪影,石碾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條臥著的狗。竈膛裏的火該添柴了,張奶奶的呼喚聲穿過晚霞傳來,帶著暖意。邱瑩瑩從梯子上下來,小石頭趕緊遞過毛巾,上面繡著的豆角歪歪扭扭,是他昨天熬夜繡的——針腳雖然紮得深,卻把綠色的線都用盡了,綠得格外認真。

這就是第四十三章的故事了,像麥稭垛裏的星子,藏在日子的褶皺裏,不耀眼,卻亮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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