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回憶篇—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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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回憶篇—救命之恩
暑假結束了。沈勁的假期沒剩幾天。他該回去了。
沈勁很洩氣。十分十分地洩氣。
為此，他再一次去了莊園的崗亭，懇請他們的小主人和他見一面。沒有得到任何回覆。
最後一次，百念俱灰，沈勁幾乎是帶著怨氣、不甘。同崗亭的人說道：“既然這樣，那就把我給你們少爺準備的禮物還回來！我不送給他了。”
很幼稚的請求。
同樣沒有得到任何回覆。還因此被限制了進入。
沒轍了。
所有的招數都使盡了。
即便有一整個夏天的陪伴，有這樣的交情。現在看來，也沒有管上什麽用。
人一旦無情起來，竟可以如此殘酷。
夏天接近尾聲，沈勁也便要離開只島。
他的夢醒了。要開始新的生活，回到杭海，而這一回，他知道，他生命中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失去。
在徹底地失去。
興許只有他一個人舍不得。在眷念。
坐車離開薇拉的酒廠時，沈勁情緒低落，無精打采。在想過去信件交往中的點點滴滴。
沒哭。只是面色很難看。
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始終沒哭出來。不太像他的脾氣。
臨走時，薇拉一家都在對他表達不舍。
一家人說好明天上午都來給他送行。
薇拉最後結算時，給了沈勁雙倍的工資。讓沈勁感動了很久，和薇拉劇烈地擁抱。
挨個和家裏的每一個成員告了別，瑞伯送了沈勁一個超棒的禮物，只有他覺得很棒。
一個避孕套……
沈勁收下了。
瑞伯勸他：“想開點嘍。男孩有什麽好的，女孩也不錯，回去後，可以試著和女孩多交往交往。沒準，你會更愛這種滋味。”
“唉。我和他……真不是那種關系……我也不是……算了。以後我交女朋友了，會給你發消息。”
“這樣就對嘛，我等著你消息~”
沈勁不想分別的場面太悲傷，所以第二天一早，瞞著所有人，他偷偷地出發了。
至於薇拉給他的這筆打工費，多出來的部分，沈勁一分沒收，全都塞在了門口的酒桶底下。
再後來的後來。
直到薇拉一家移民離開只島時，她才在酒桶底下發現這筆錢。
“我的天。哪來的？”她的小兒子喊，“還有一張紙，謝謝……嗯，紙張毀的很厲害，後面什麽都看不清。Mom，你來看。”
薇拉拿起這些腐朽的紙幣還有那張已經潰爛的紙頁，思緒在那一瞬間被打通。她慢慢蹲下身來，眼眶濕潤。
“Mom，你怎麽了？”
“沒事，就是想起了一個過去的小朋友。”
“小？朋友？”
“和你現在差不多大。也不知道他過得怎麽樣了？應該過得很不錯。”
*
夜晚漆黑，大海一片蒼茫。
沈勁坐上了一搜專門用來運貨的貨船離開只島，當貨船在大海上航行超過16個小時，還始終逗留在某處港灣時，沈勁這才意識到，出事了。
出事的原因，只是因為自己貪圖便宜。坐上了這種完全沒有安全證明的黑船。
和他一道困在船上的有百來人，大多都是黑人、菲律賓人，中年人，婦女，幾歲大的小孩，都是一些為了生計，從這個國家偷渡去另個國家的非法移民。多數都是自願。
像沈勁這樣被黃牛蒙騙，貪圖一點船票的便宜被楞生生騙上船的，估計滿艙裏都找不出一個。
實在是因為家裏很久沒給他打錢了。如果他再不回去，家裏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興許會和他斷絕關系，是他那位養母能做得出來的事。
而他，因為貪圖便宜，為了省錢，還將薇拉多送給他的那筆費用壓在了酒桶底下，逞能的結果是，自己要吃苦果。
在海上約莫困了6天，沈勁餓到兩眼冒金星。
期間，他向沈家發消息，悲慘地求助，向薇拉大姨求助，拜托她去找當地的大使館，自己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直到手機的電量耗盡。
起初，沈勁還有些信心，覺得頂多一個禮拜，他們這些偷渡的人蛇便會被遣送回就近的大使館或當地政府。再聯系各自國家的大使館來接人。無非這樣而已。
如果沈家的速度夠快，如果薇拉大姨能很快向只島大使館出示他的出入境證明，證明他是在本島打工。兩方總有人會來接他。
最壞的結果大抵就是這樣，他會被他的養母無情地接回，便以此為由，對他進行一些長篇大論的教導，然後威脅並絮叨著，讓他謹記惡果，以後知道安分。
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他在家人面前擡不起頭。是件很丟臉的事，聰明活潑的沈勁，在這個夏天離家出走不說，還鬧出這麽大的笑話。
他會在很多人面前擡不起頭，趙麟聽見了，肯定也要偷偷笑話他。
然而。
叫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十天過去了，仍然沒有一個人來接他。
和他一道被滯留在船上的，還有船艙裏100多個來自不同國家的真正人蛇。
到第11天，船艙裏發生轟動，和他們本有上線聯系的蛇頭跑路了。
他們這幫人被無情地棄留，前不挨島，後不著村，活活憋悶著，被船艙的領頭人欺瞞著——只有耐心等待，等前方的嚴查過去，興許能順利過境。
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方法。
度過無盡的焦躁、不安，到最後，沈勁也沒有任何情緒，他快餓死了。餓的沒意識。再一次面臨了死亡，與死亡只有半肩距離。
到這時，他才發現，他唯一放不下的，並不是什麽X，什麽沈家，想拼了命去超越的趙麟，也不是他那些還沒實現完成的理想，都不是。統統都不是。
他最放不下的，只有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的弟弟，沈北。
那是他最牽掛，最愧歉的人。經常會因為沈勁情緒有很多波動。會痛苦，會悲傷到極致。
如果他要是死了。那麽對於沈北來說，他後半生的日子要怎麽過。
無數次說過思念他這個哥哥思念到吐到絕望的弟弟，期盼著他能來接他。在電話裏一次又一次地說，是靠想著你，我才活得下去。說這種話的弟弟，沈勁怎麽能就這樣結束自己將他輕易拋下。
…
第14天。
滯留在茫茫大海深處的貨船忽被遠處的部隊大船照亮。
當地政府出了不少警務人員，這些人的速度又快又準。
當陸律清在深夜戴著口罩，抵著咳嗽，抵著高燒不去的熱度、搖搖欲墜的身子尋到沈北時，陸律清扶著呂籍的手，跪在了他身側。
沈北因著脫水正陷入昏迷。似是沒有生命體征。
醫護人員將沈北從船艙裏擡出，身旁還尚有餘力的黑人，想活命仍留著一絲力氣懇求的人，這些人，趴在地上，拽住陸律清的小腿。用力拽著，如同拽住生命最後的希望。
呂籍將這些人一一清開。
沈北被送到了安全的小船上，銀發的警署抽著雪茄，摸出一腦門的汗，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被人搶救著的少年，他失笑：“Roderick，這就是你要找的人？為了他，你將半個美洲都翻了個遍。要怎麽謝我，我替你瞞住了，要是裏弗斯那邊知道……”
“不要告訴他。回頭我會重謝你。”
“說什麽謝不謝，都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
陸律清深深抿著唇，眉目漆黑。
帥氣的大叔摸了摸他腦袋：“傻孩子。父子間能有什麽隔夜仇。”
陸律清躲開他的撫摸，抿唇更深。
大叔看著眼前這個驟然間就長大的小孩，轉眼就長成了大小夥，身量都快到他耳根，當初這家夥周歲禮時，他爸將他抱在懷中，大辦宴席，邀請幾個州的知名人物為他慶生，許諾這孩子將會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那場面，還真是歷歷在目。
親緣不深的老陸這輩子不打算生孩子，這小子是他的轉運符，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這對父子，連做出酷深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樣。如同翻版覆制。
怎麽就鬧成了這樣？
踢了兩腳地上的沈北，帥大叔準備撤人：“走了。Roderick，回頭到加州去，我給你介紹我的小閨女瑪麗。”
陸律清繼續抿唇：“嗯。”
…
陸律清蹲在沈北身前，伸出他顫巍巍發熱的手，將他的手覆蓋在沈北幹枯發皴的面頰上，撫摸著，摸他的臉，摸他打結的頭發。
被註射了很多藥劑和葡萄糖的沈北緩緩睜開眼。
他看見了他人生中的又一個救命佛。
是一位眉眼俊朗的青年，身形龐大，眼神柔和。
“我獲救了是嗎……”
獲救了。
活下來了……
呂籍：“是的，你獲救了。現在送你去最近的佛羅口海岸，通知了你的親人，後續有專門的人來接你回你的國家。”
沈勁迷糊睜著眼：“多謝……你們……是大使館的人是嗎……回頭，我給你們寫感謝信，送錦旗……咳咳……咳……”
醫護人員為他送上吸水管，沈勁咳動著在飲水，還想說話。
陸律清用手壓了壓口罩，咳了兩聲，轉身退到一邊。
沈勁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很高大的背影。像他爸爸。他爸爸也有那麽寬的肩膀。
“怎麽沒有看見其他人，其他人呢？他們在哪裏……斯達蒂，那個給了我一瓶可樂，讓我活下來的胖女人，她在哪裏？她三個月大的孩子呢？她們也都被救下來了嗎。她們會被送到哪裏？咳咳……咳咳咳……”
呂籍沒有回答他這些問題，只說：“先好好休息吧。別說話了。”
“對不起。我問的太多了。咳咳咳……咳咳……我就是……就是有點關心他們。他們幫了我，給我土豆，咳咳……給我汽水……咳咳……我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我就是，想表達一點感謝。”
呂籍的脾氣總是很好，他是個和善的人，他被眼前這個少年三兩句話調動情緒，默了聲。
片刻，他道：“別管這些人了。睡一覺吧。”
沈勁拽住他的手，試圖起身。
呂籍反按住他的手，將他壓回床面，輸液管因著沈勁的起伏血液回流，呂籍難免重聲：“不要亂動，boy，沒有力氣，自身都顧不得，就先不要想那麽多，不要說話。躺好。”
“呂籍。”陸律清沈著聲，從暗處裏走出來，“不要那麽兇地跟他說話。”
“抱歉。”呂籍靜了聲。
陸律清壓住了咳嗽，走到沈勁身邊，在他床頭坐下，調了調吊點滴的輸液管，目光在回流的血液上停留很久，不知怎麽的，他握住了沈勁的手。
壓著他的手，不要他亂動，卻摸出很多冰涼。
那股冰涼冰了陸律清的心臟，他握住沈勁的手愈發用力，捂了捂，將他的手放進了被子裏。
和這雙滄桑想睡卻始終不肯睡去的眼對上，陸律清的心漏了很多拍。
他的眼睛很黑很黑，黑到沒有顏色，可眸裏有星星，是經歷無數磨難也不肯退去的星光銀色，從黑暗深處燃起，綻出四散的光。他在祈盼。
才摸過他的手。他的手剛被他收進被中。
可陸律清的手，連著指尖，都在發燙。
他的發燒越來越嚴重了，都燒到了指尖。
黑黢黢骨瘦如柴的沈勁望著眼前這個青年，他望得癡迷，整個人都平靜了，問：“他們，也和我一樣，都會順利地回家，都會……安全的，對嗎？”
陸律清眼神晦動，不言語。
沈勁卻從他的眼中看到結果，像是得了準信，他的嘴角便露出幹皴的笑：“嗓子……咳咳……好痛，好累，我是該睡……”一覺了。
他拉住眼前男人的衣袖，將他往下拉，嘴裏還在絮叨著一些別的話。
陸律清只有低頭近著來聽，才聽得清。
高大的男人和他的爸爸一樣帥，被他用整個身子罩住，沈勁以為自己才4歲，被爸爸抱在懷裏，他安詳放心地閉上了眼。
爸爸。
做了一個夢。很美好的夢。夢見爸爸抱著他和沈北，在院子裏曬太陽。
沈北睡著了。
陸律清在床邊默默看了他有十分鐘。
“呂秘書，你過來。”
…
終是陸律清拿自己換了一船的人。
這樣的情況下，沈北被特例帶走是走了陸律清動用的關系，這時候仍要依靠他人的陸律清沒有那麽大的能耐，也沒有那麽大的權利去讓一整搜船的人說獲救就獲救。
一座被滯留在港灣無人接應的貨船，一艘看似來歷不明無人知道其來往源頭的輪渡，背後牽動的是千絲萬縷的關系。
在已通知最近的港口大使館前來接應的前提下，當地政府究竟要花多少時日來接人，又要花多少時間來調查這條航線背後的暗線生意，是陸律清也無法預料的事。
大船確實還在滯留中，不容樂觀。至少這幾個小時都還在停滯，從陸律清將沈北帶走至沈北恢覆清醒，那艘大船仍在大海之上停泊。
無人接應。
興許半個小時後，興許一天。興許兩天。
呂籍不同意他們小少爺這樣做：“已經派遣了相關人員加急去大使館催促，不如等我們到達佛羅口海岸再——”
“等不及。”沈北等不及。靠一瓶半瓶可樂支撐的那群人等不及，大使館派遣公務人員來接應，對他們來說，是幾個小時的事，是幾天的事。卻是沈北的救命恩人——生命的最後幾秒鐘，最後一個小時。
陸律清乘船重返貨船停泊處，他要在這艘船上陪同逗留，讓呂籍回到佛羅口海岸詳述救人事宜。以此引起多方重視來支援。
一艘多方顧及的貨船無人敢認領、遲疑去接應，船上突然出現被困在海灣中的華盾家族的小少爺，誰敢忽視？
深夜漆黑。游輪經過黑巖灣，峭壁上的數座燈塔發出閃亮的光，激光照亮大海，投射在這艘游輪前方的小船上，來回交叉。
呂籍扶著陸律清的手將他送上小船：“我還是不建議這樣冒險，也許，我們還有更好的方式。”
陸律清的身後是4名貼身跟隨的保鏢，呂籍望著他的小少爺，望著他身後的一望無際，黑夜湮沒在海面上，海水拍打著峭壁，水勢兇猛。
少爺用他沈穩鎮定的聲音告訴呂籍：“你的擔心、憂慮只是一些莫須有的念頭，不要有這種弱者思維，消極的事不見得會發生。呂秘書，既然擔心我，便加快速度，和對方大使館將事情談妥，盡快派人來。”
“我一定辦成這件事。用我最快能辦到的速度。我保證。”
“好。”
咳咳咳。
咳咳。
睡了一覺醒的沈勁披了一件寬闊的大衣，一瘸一拐咳嗽著來到甲板處，扶著欄桿，他險些墜倒。
“咳咳。咳咳咳。”
“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醫護人員發現了沈勁，過來扶住他，要將他送回房間。
沈勁推開護士的手臂，看向那艘已經向外駛去的小船，小船的船頭，那上面有一道寬闊的身影。
小船要往伸手不見五指的大海深處去。船頭的小燈零零星星，沒有太多光亮。
“他要去哪？”這就要走了嗎。我還沒有向他說謝謝。
醫護人員回答不了他的話，只一味地將他攙扶住。
上方的動靜驚擾到呂籍，呂籍側過身來看向那位虛弱逞強的小朋友。
沈勁從臺階上下去，一腳踏空，險些摔下去，幸被醫護人員扶穩。醫護人員將他扶著坐下，他在臺階上大夯氣，捶著胸口咳嗽，大衣從他的肩頭脫落。
呂籍瞥看了沈勁數眼，見得這位少爺停住呼吸，又在掙紮著要起身。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他便見到前方駛遠的小船上，他們家的小少爺似是有所感應，不知什麽時候也轉過了身。
少爺推開身前看護的幾位保鏢，隔著大海蒼茫的深暗，和臺階上的沈勁對視。
戴著口罩，一身黑色大衣長寬快要垂落在地，深夜裏，他只露出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沈勁扶著護士再度站起身，下了臺階，沒走兩步，他一頭栽倒，徹底昏了過去。
離昏迷只有數秒之際，他迷離著精神，視線模糊，像父親一般偉岸、有安全感的救命恩人，那位青年在他的眼中倒轉了身影。
從腳到頭。沈勁想，他這輩子不會忘記他。
所有幫助過他的人，那些願意在他人生至暗時刻仍向他伸以援手的人，輪渡上的斯達蒂母女，這個有著標準美式口音的高大男人，如果再見，他一定記得感恩。一定不忘報答。
好遺憾，忘記問他的名字。
在這個溫柔如風的良夜，大海寬闊漆黑，夜才剛剛升起，一切情緒都阻在無盡山崖轉彎處，小船向反方向義無反顧離去。裹挾著檸檬青、快樂、熱騰、傷痛、苦澀的夏日就這樣結束。
沈勁暈睡了過去。睡了個飽覺。
【作者有話說】
回憶篇至此結束。
老陸自始至終沒見過沈北。見面的一直是沈勁。
勁和X雙箭頭純友誼，是我們陸腐眼看人基，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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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結束了。沈勁的假期沒剩幾天。他該回去了。
沈勁很洩氣。十分十分地洩氣。
為此，他再一次去了莊園的崗亭，懇請他們的小主人和他見一面。沒有得到任何回覆。
最後一次，百念俱灰，沈勁幾乎是帶著怨氣、不甘。同崗亭的人說道：“既然這樣，那就把我給你們少爺準備的禮物還回來！我不送給他了。”
很幼稚的請求。
同樣沒有得到任何回覆。還因此被限制了進入。
沒轍了。
所有的招數都使盡了。
即便有一整個夏天的陪伴，有這樣的交情。現在看來，也沒有管上什麽用。
人一旦無情起來，竟可以如此殘酷。
夏天接近尾聲，沈勁也便要離開只島。
他的夢醒了。要開始新的生活，回到杭海，而這一回，他知道，他生命中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失去。
在徹底地失去。
興許只有他一個人舍不得。在眷念。
坐車離開薇拉的酒廠時，沈勁情緒低落，無精打采。在想過去信件交往中的點點滴滴。
沒哭。只是面色很難看。
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始終沒哭出來。不太像他的脾氣。
臨走時，薇拉一家都在對他表達不舍。
一家人說好明天上午都來給他送行。
薇拉最後結算時，給了沈勁雙倍的工資。讓沈勁感動了很久，和薇拉劇烈地擁抱。
挨個和家裏的每一個成員告了別，瑞伯送了沈勁一個超棒的禮物，只有他覺得很棒。
一個避孕套……
沈勁收下了。
瑞伯勸他：“想開點嘍。男孩有什麽好的，女孩也不錯，回去後，可以試著和女孩多交往交往。沒準，你會更愛這種滋味。”
“唉。我和他……真不是那種關系……我也不是……算了。以後我交女朋友了，會給你發消息。”
“這樣就對嘛，我等著你消息~”
沈勁不想分別的場面太悲傷，所以第二天一早，瞞著所有人，他偷偷地出發了。
至於薇拉給他的這筆打工費，多出來的部分，沈勁一分沒收，全都塞在了門口的酒桶底下。
再後來的後來。
直到薇拉一家移民離開只島時，她才在酒桶底下發現這筆錢。
“我的天。哪來的？”她的小兒子喊，“還有一張紙，謝謝……嗯，紙張毀的很厲害，後面什麽都看不清。Mom，你來看。”
薇拉拿起這些腐朽的紙幣還有那張已經潰爛的紙頁，思緒在那一瞬間被打通。她慢慢蹲下身來，眼眶濕潤。
“Mom，你怎麽了？”
“沒事，就是想起了一個過去的小朋友。”
“小？朋友？”
“和你現在差不多大。也不知道他過得怎麽樣了？應該過得很不錯。”
*
夜晚漆黑，大海一片蒼茫。
沈勁坐上了一搜專門用來運貨的貨船離開只島，當貨船在大海上航行超過16個小時，還始終逗留在某處港灣時，沈勁這才意識到，出事了。
出事的原因，只是因為自己貪圖便宜。坐上了這種完全沒有安全證明的黑船。
和他一道困在船上的有百來人，大多都是黑人、菲律賓人，中年人，婦女，幾歲大的小孩，都是一些為了生計，從這個國家偷渡去另個國家的非法移民。多數都是自願。
像沈勁這樣被黃牛蒙騙，貪圖一點船票的便宜被楞生生騙上船的，估計滿艙裏都找不出一個。
實在是因為家裏很久沒給他打錢了。如果他再不回去，家裏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興許會和他斷絕關系，是他那位養母能做得出來的事。
而他，因為貪圖便宜，為了省錢，還將薇拉多送給他的那筆費用壓在了酒桶底下，逞能的結果是，自己要吃苦果。
在海上約莫困了6天，沈勁餓到兩眼冒金星。
期間，他向沈家發消息，悲慘地求助，向薇拉大姨求助，拜托她去找當地的大使館，自己卻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直到手機的電量耗盡。
起初，沈勁還有些信心，覺得頂多一個禮拜，他們這些偷渡的人蛇便會被遣送回就近的大使館或當地政府。再聯系各自國家的大使館來接人。無非這樣而已。
如果沈家的速度夠快，如果薇拉大姨能很快向只島大使館出示他的出入境證明，證明他是在本島打工。兩方總有人會來接他。
最壞的結果大抵就是這樣，他會被他的養母無情地接回，便以此為由，對他進行一些長篇大論的教導，然後威脅並絮叨著，讓他謹記惡果，以後知道安分。
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他在家人面前擡不起頭。是件很丟臉的事，聰明活潑的沈勁，在這個夏天離家出走不說，還鬧出這麽大的笑話。
他會在很多人面前擡不起頭，趙麟聽見了，肯定也要偷偷笑話他。
然而。
叫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十天過去了，仍然沒有一個人來接他。
和他一道被滯留在船上的，還有船艙裏100多個來自不同國家的真正人蛇。
到第11天，船艙裏發生轟動，和他們本有上線聯系的蛇頭跑路了。
他們這幫人被無情地棄留，前不挨島，後不著村，活活憋悶著，被船艙的領頭人欺瞞著——只有耐心等待，等前方的嚴查過去，興許能順利過境。
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方法。
度過無盡的焦躁、不安，到最後，沈勁也沒有任何情緒，他快餓死了。餓的沒意識。再一次面臨了死亡，與死亡只有半肩距離。
到這時，他才發現，他唯一放不下的，並不是什麽X，什麽沈家，想拼了命去超越的趙麟，也不是他那些還沒實現完成的理想，都不是。統統都不是。
他最放不下的，只有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的弟弟，沈北。
那是他最牽掛，最愧歉的人。經常會因為沈勁情緒有很多波動。會痛苦，會悲傷到極致。
如果他要是死了。那麽對於沈北來說，他後半生的日子要怎麽過。
無數次說過思念他這個哥哥思念到吐到絕望的弟弟，期盼著他能來接他。在電話裏一次又一次地說，是靠想著你，我才活得下去。說這種話的弟弟，沈勁怎麽能就這樣結束自己將他輕易拋下。
…
第14天。
滯留在茫茫大海深處的貨船忽被遠處的部隊大船照亮。
當地政府出了不少警務人員，這些人的速度又快又準。
當陸律清在深夜戴著口罩，抵著咳嗽，抵著高燒不去的熱度、搖搖欲墜的身子尋到沈北時，陸律清扶著呂籍的手，跪在了他身側。
沈北因著脫水正陷入昏迷。似是沒有生命體征。
醫護人員將沈北從船艙裏擡出，身旁還尚有餘力的黑人，想活命仍留著一絲力氣懇求的人，這些人，趴在地上，拽住陸律清的小腿。用力拽著，如同拽住生命最後的希望。
呂籍將這些人一一清開。
沈北被送到了安全的小船上，銀發的警署抽著雪茄，摸出一腦門的汗，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被人搶救著的少年，他失笑：“Roderick，這就是你要找的人？為了他，你將半個美洲都翻了個遍。要怎麽謝我，我替你瞞住了，要是裏弗斯那邊知道……”
“不要告訴他。回頭我會重謝你。”
“說什麽謝不謝，都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
陸律清深深抿著唇，眉目漆黑。
帥氣的大叔摸了摸他腦袋：“傻孩子。父子間能有什麽隔夜仇。”
陸律清躲開他的撫摸，抿唇更深。
大叔看著眼前這個驟然間就長大的小孩，轉眼就長成了大小夥，身量都快到他耳根，當初這家夥周歲禮時，他爸將他抱在懷中，大辦宴席，邀請幾個州的知名人物為他慶生，許諾這孩子將會是他唯一的繼承人。
那場面，還真是歷歷在目。
親緣不深的老陸這輩子不打算生孩子，這小子是他的轉運符，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這對父子，連做出酷深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樣。如同翻版覆制。
怎麽就鬧成了這樣？
踢了兩腳地上的沈北，帥大叔準備撤人：“走了。Roderick，回頭到加州去，我給你介紹我的小閨女瑪麗。”
陸律清繼續抿唇：“嗯。”
…
陸律清蹲在沈北身前，伸出他顫巍巍發熱的手，將他的手覆蓋在沈北幹枯發皴的面頰上，撫摸著，摸他的臉，摸他打結的頭發。
被註射了很多藥劑和葡萄糖的沈北緩緩睜開眼。
他看見了他人生中的又一個救命佛。
是一位眉眼俊朗的青年，身形龐大，眼神柔和。
“我獲救了是嗎……”
獲救了。
活下來了……
呂籍：“是的，你獲救了。現在送你去最近的佛羅口海岸，通知了你的親人，後續有專門的人來接你回你的國家。”
沈勁迷糊睜著眼：“多謝……你們……是大使館的人是嗎……回頭，我給你們寫感謝信，送錦旗……咳咳……咳……”
醫護人員為他送上吸水管，沈勁咳動著在飲水，還想說話。
陸律清用手壓了壓口罩，咳了兩聲，轉身退到一邊。
沈勁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很高大的背影。像他爸爸。他爸爸也有那麽寬的肩膀。
“怎麽沒有看見其他人，其他人呢？他們在哪裏……斯達蒂，那個給了我一瓶可樂，讓我活下來的胖女人，她在哪裏？她三個月大的孩子呢？她們也都被救下來了嗎。她們會被送到哪裏？咳咳……咳咳咳……”
呂籍沒有回答他這些問題，只說：“先好好休息吧。別說話了。”
“對不起。我問的太多了。咳咳咳……咳咳……我就是……就是有點關心他們。他們幫了我，給我土豆，咳咳……給我汽水……咳咳……我沒有他們的聯系方式，我就是，想表達一點感謝。”
呂籍的脾氣總是很好，他是個和善的人，他被眼前這個少年三兩句話調動情緒，默了聲。
片刻，他道：“別管這些人了。睡一覺吧。”
沈勁拽住他的手，試圖起身。
呂籍反按住他的手，將他壓回床面，輸液管因著沈勁的起伏血液回流，呂籍難免重聲：“不要亂動，boy，沒有力氣，自身都顧不得，就先不要想那麽多，不要說話。躺好。”
“呂籍。”陸律清沈著聲，從暗處裏走出來，“不要那麽兇地跟他說話。”
“抱歉。”呂籍靜了聲。
陸律清壓住了咳嗽，走到沈勁身邊，在他床頭坐下，調了調吊點滴的輸液管，目光在回流的血液上停留很久，不知怎麽的，他握住了沈勁的手。
壓著他的手，不要他亂動，卻摸出很多冰涼。
那股冰涼冰了陸律清的心臟，他握住沈勁的手愈發用力，捂了捂，將他的手放進了被子裏。
和這雙滄桑想睡卻始終不肯睡去的眼對上，陸律清的心漏了很多拍。
他的眼睛很黑很黑，黑到沒有顏色，可眸裏有星星，是經歷無數磨難也不肯退去的星光銀色，從黑暗深處燃起，綻出四散的光。他在祈盼。
才摸過他的手。他的手剛被他收進被中。
可陸律清的手，連著指尖，都在發燙。
他的發燒越來越嚴重了，都燒到了指尖。
黑黢黢骨瘦如柴的沈勁望著眼前這個青年，他望得癡迷，整個人都平靜了，問：“他們，也和我一樣，都會順利地回家，都會……安全的，對嗎？”
陸律清眼神晦動，不言語。
沈勁卻從他的眼中看到結果，像是得了準信，他的嘴角便露出幹皴的笑：“嗓子……咳咳……好痛，好累，我是該睡……”一覺了。
他拉住眼前男人的衣袖，將他往下拉，嘴裏還在絮叨著一些別的話。
陸律清只有低頭近著來聽，才聽得清。
高大的男人和他的爸爸一樣帥，被他用整個身子罩住，沈勁以為自己才4歲，被爸爸抱在懷裏，他安詳放心地閉上了眼。
爸爸。
做了一個夢。很美好的夢。夢見爸爸抱著他和沈北，在院子裏曬太陽。
沈北睡著了。
陸律清在床邊默默看了他有十分鐘。
“呂秘書，你過來。”
…
終是陸律清拿自己換了一船的人。
這樣的情況下，沈北被特例帶走是走了陸律清動用的關系，這時候仍要依靠他人的陸律清沒有那麽大的能耐，也沒有那麽大的權利去讓一整搜船的人說獲救就獲救。
一座被滯留在港灣無人接應的貨船，一艘看似來歷不明無人知道其來往源頭的輪渡，背後牽動的是千絲萬縷的關系。
在已通知最近的港口大使館前來接應的前提下，當地政府究竟要花多少時日來接人，又要花多少時間來調查這條航線背後的暗線生意，是陸律清也無法預料的事。
大船確實還在滯留中，不容樂觀。至少這幾個小時都還在停滯，從陸律清將沈北帶走至沈北恢覆清醒，那艘大船仍在大海之上停泊。
無人接應。
興許半個小時後，興許一天。興許兩天。
呂籍不同意他們小少爺這樣做：“已經派遣了相關人員加急去大使館催促，不如等我們到達佛羅口海岸再——”
“等不及。”沈北等不及。靠一瓶半瓶可樂支撐的那群人等不及，大使館派遣公務人員來接應，對他們來說，是幾個小時的事，是幾天的事。卻是沈北的救命恩人——生命的最後幾秒鐘，最後一個小時。
陸律清乘船重返貨船停泊處，他要在這艘船上陪同逗留，讓呂籍回到佛羅口海岸詳述救人事宜。以此引起多方重視來支援。
一艘多方顧及的貨船無人敢認領、遲疑去接應，船上突然出現被困在海灣中的華盾家族的小少爺，誰敢忽視？
深夜漆黑。游輪經過黑巖灣，峭壁上的數座燈塔發出閃亮的光，激光照亮大海，投射在這艘游輪前方的小船上，來回交叉。
呂籍扶著陸律清的手將他送上小船：“我還是不建議這樣冒險，也許，我們還有更好的方式。”
陸律清的身後是4名貼身跟隨的保鏢，呂籍望著他的小少爺，望著他身後的一望無際，黑夜湮沒在海面上，海水拍打著峭壁，水勢兇猛。
少爺用他沈穩鎮定的聲音告訴呂籍：“你的擔心、憂慮只是一些莫須有的念頭，不要有這種弱者思維，消極的事不見得會發生。呂秘書，既然擔心我，便加快速度，和對方大使館將事情談妥，盡快派人來。”
“我一定辦成這件事。用我最快能辦到的速度。我保證。”
“好。”
咳咳咳。
咳咳。
睡了一覺醒的沈勁披了一件寬闊的大衣，一瘸一拐咳嗽著來到甲板處，扶著欄桿，他險些墜倒。
“咳咳。咳咳咳。”
“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醫護人員發現了沈勁，過來扶住他，要將他送回房間。
沈勁推開護士的手臂，看向那艘已經向外駛去的小船，小船的船頭，那上面有一道寬闊的身影。
小船要往伸手不見五指的大海深處去。船頭的小燈零零星星，沒有太多光亮。
“他要去哪？”這就要走了嗎。我還沒有向他說謝謝。
醫護人員回答不了他的話，只一味地將他攙扶住。
上方的動靜驚擾到呂籍，呂籍側過身來看向那位虛弱逞強的小朋友。
沈勁從臺階上下去，一腳踏空，險些摔下去，幸被醫護人員扶穩。醫護人員將他扶著坐下，他在臺階上大夯氣，捶著胸口咳嗽，大衣從他的肩頭脫落。
呂籍瞥看了沈勁數眼，見得這位少爺停住呼吸，又在掙紮著要起身。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他便見到前方駛遠的小船上，他們家的小少爺似是有所感應，不知什麽時候也轉過了身。
少爺推開身前看護的幾位保鏢，隔著大海蒼茫的深暗，和臺階上的沈勁對視。
戴著口罩，一身黑色大衣長寬快要垂落在地，深夜裏，他只露出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
沈勁扶著護士再度站起身，下了臺階，沒走兩步，他一頭栽倒，徹底昏了過去。
離昏迷只有數秒之際，他迷離著精神，視線模糊，像父親一般偉岸、有安全感的救命恩人，那位青年在他的眼中倒轉了身影。
從腳到頭。沈勁想，他這輩子不會忘記他。
所有幫助過他的人，那些願意在他人生至暗時刻仍向他伸以援手的人，輪渡上的斯達蒂母女，這個有著標準美式口音的高大男人，如果再見，他一定記得感恩。一定不忘報答。
好遺憾，忘記問他的名字。
在這個溫柔如風的良夜，大海寬闊漆黑，夜才剛剛升起，一切情緒都阻在無盡山崖轉彎處，小船向反方向義無反顧離去。裹挾著檸檬青、快樂、熱騰、傷痛、苦澀的夏日就這樣結束。
沈勁暈睡了過去。睡了個飽覺。
【作者有話說】
回憶篇至此結束。
老陸自始至終沒見過沈北。見面的一直是沈勁。
勁和X雙箭頭純友誼，是我們陸腐眼看人基，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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