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你對我，一點都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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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你對我，一點都不好奇
沈勁站在甲板低處，遙望朱斯等人為亨特送行。
亨特今夜便要乘坐游艇離開這片海，趕往私飛停靠的島嶼，在天光大亮前飛往歐洲。
海上的明月金燦輝亮，升至半空，藍海暈在一層亮色泛金的水光中，昭示著這已經是行程的後半夜。
亨特和他的主理人同朱斯交談結束，亨特的視線卻穿過人影憧憧，向甲板下方望來。
沈勁不由得站直身板，目露微笑。
亨特推開身邊人，緩慢朝沈勁走來。朱斯隨之跟上。
“你好，亨特教授。”
“你好。”
朱斯為亨特介紹沈勁，沈勁大方微笑。
亨特的目光在沈勁面上停留：“我今天來，帶了件禮物，想要送還給Roderick，不知道沈先生覺得，我這件禮物還要不要送還？”
沈勁既沒有問禮物是何物，也沒有詢問亨特為何要拿他此問。
想了想，沈勁道：“勃利先生自行決定便是。”
“可以勞煩你代我轉交麽？”
朱斯好奇，問：“是什麽禮物？”
亨特未答。
沈勁望著亨特眼睛，道：“亨特教授，如果你真要詢問我的建議，我的建議是，教授你不妨親自轉交。”
“他不見得會收。”
“不試試又怎麽知道？”
沈靜片刻，亨特望著眼前這位青年，青年眸中有極大的力量，鼓舞著人生出勇氣，信念如此堅定。
亨特點頭：“好，我試試。”
朱斯都看不明白他們在玩什麽把戲，道：“不如這樣，交給我吧，我代為轉交，實在麻煩的話。”
…
亨特親自去送了禮物。他和陸律清在客廳待了十四分鐘。
…
亨特最後離開時，沈勁和朱斯一道來送行。亨特此時的神情非常舒緩，心情看上去也尤為暢快。像是此一趟行程，圓了什麽事。
朱斯問：“游戲玩輸了。你徒弟合裏昂怎麽辦？”
亨特道：“沒事。Roderick說，讓我事後同他的大秘書，呂籍再去交談。”
“是什麽意思，是有反轉的餘地嗎？”
“也許。”
“那，今晚，你和Roderick過去鬧下的事，我是問，你們的心結，解開了嗎？”
亨特笑笑不語，不答。
朱斯說道：“我希望你們能解開過去的心結，教授，你的病情……”
亨特略過這項不再繼續談論，喊起身旁作陪的沈勁：“沈先生。我也有禮物送你。”
“昂。”
沈勁打起精神。
他沈靜在剛剛心頭的扣動中，想起亨特過去的故事，為了生計，他一度奔波著。
又剛剛知道他的病情。
人老了，生病了，想起過去的故事，這才存了心思想來疏通。怪不得呢。
沈勁有些難受。
到這時，又想起過去和X最後爭吵的那番話。
X是善良公平正義的。只是他的正義善良是基於他的眼界上。
他能夠體會亨特受過的苦難嗎。他沒有看到。
他看不到他所在世界運行法則之外的其他東西，例如貧窮、無奈和人性的黑暗。
所以他們註定會分散。
亨特還給了沈勁一張名片。當著他的面，在名片上簽名，告知：“有任何困難，如需幫助，拿著這張名片，到歐洲任何一家嘉理蓋思來找我，我收到消息，許諾，會無條件幫助、應允你任何請求。”
“哎喲。”我擦。
沈勁雙手接過這張金色簽名。如捧聖物。目光都虔誠了。
*
“噠噠噠”，夜靜無風，沈勁的皮鞋踩在透明地板上發出聲響，地板倒映他的身影，顯出他身姿的頎長，體態活力又健康。
陸律清單手按在欄桿處，雙腿彎曲，上半身往前壓，姿態慵懶沒規矩立在欄桿前，視線望向某處一點，似在欣賞碧海青天。
聞聲，他轉過面來。
陸律清五官立體深邃，豐神俊朗，照理說，在什麽場合下都顯得不容忽視。
可沈勁卻沒好好留意過他的三庭五眼，想起他，總記得他眼神帶有威壓、視線銳利。
然則，便是在極深的深夜，他黃金切割一般的面容，也是自帶標志性特色的，著實立體。沈勁放緩腳步，認真打量起他的面容來。
陸公子帥氣多金，骨相完美，又是濃眉高鼻，皮膚細膩，較之歐洲人正統的長相多了幾分韻味之美，沈勁沒有仔細看過他，冷不丁多瞧幾眼，這一下，還看進去了。
意外發覺脫去一切浮華、偏見外，他竟俊得離譜，超脫普通人對上帝建模的認知。
這張臉還很年輕。畢竟他才26歲。
26歲…怎麽會有這麽老沈的氣質。
縱這幾次的觀察，不難發現陸老板除卻面相上的威壓深重、眉目深邃總有沈翳外，他掩在秉性之下的那股氣質才是最易退卻人的存在。
他雖平靜話少，可身邊人自在不得。他予人的壓迫體現在微末細節中，在點滴間。
望人時，他眼神犀利如鷹，視線極具穿透力，任何人都能被他一眼看清。
貼身靠近時，誰敢與他擅言多語。
私下相處時，你還能從他淡淡流轉的眼神中時不時又察覺出緊迫。
怪不得法西小姑娘看見他如見蛇蠍，還要忍不住流眼淚。
確實渾身都不自在。
可偏偏，沈勁在哪都自在，所以陸先生才說沈勁在他面前，是不是太松了些，似松過了頭。
陸律清靜靜等待沈勁走近。
從他面上，陸律清看出諸多話語，諸多藏在心中的心眼。
陸律清瞥他數眼：“怎麽？”
“沒。”
沈勁靠到他身邊來，仰高面，享受吹風，將一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隨風吹走。
陸律清仍撇看著他，問：“和偶像會面的滋味如何？”
沈勁從西服口袋裏掏出黑金名片，分享：“亨特留了一張個人簽名給我，他許諾我，只要我去找他，他會無條件應允我任何請求。”
說到這處，沈勁嘴角含笑，眼神亮亮，低頭深深吻了那記簽名。
吻完，停頓數秒，沈勁將簽名輕輕擦了擦，重新放回西服內袋，妥帖安置。
“好爽。真的爽。”沈勁笑，“有種多年願望成真的感覺，可惜現在年紀上來了，淚腺不發達，否則，我應該會掉幾滴眼淚。”
又笑了聲，沈勁揉著胸膛，滿面和煦，眼睛瞇得像星星：“心裏在掉眼淚呢。熱熱的。沒法說這種感受，總之，就是好爽。爽得不得了。”
陸律清望著他，平靜發笑。
又一陣風吹來。
沈勁轉過身，和陸律清並肩，雙臂微微搭在欄桿上，神色幾近滿足，不知怎麽了，萌生了很多聊話的興致。
陸律清盯著沈勁面目看。
沈勁瞇眼，感受無痕的夜風從臉上流經，月光撒在他鼻尖，他聞到了歡喜、愉悅的味道。試圖在壓這種突然造訪的興致。
無聲發笑片刻，沈勁靜靜感受快樂，這過程，陸律清安靜著，仍然未打斷他。
覆睜開眼，沈勁神色一點點變化，變得正常，他徹底打開了話匣子，一點也壓不住，此刻的話欲超絕，哪怕知曉身邊停靠的這人不見得是個能傾聽的好搭檔。
但他興致已來。
“13歲之前呢，我的生活沒有什麽規劃，13歲之後，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逐漸清晰。一切都源於亨特。”
那一年，他在電視報道上首次見到亨特，讀完他的自傳還不夠，後來，他又讀完他的書。
亨特從沒有走進沈勁的生活，但因為他，沈勁的人生從此發生巨變。
“就像是命運的轉折點，而一切事物都有個節點，倘若我的人生硬要打比方的話，那麽就像河水斷流，總會出現一些截斷面。幾次三番中，我非常幸運，非常受上天眷顧，人生的無數次轉折點到來時，竟都與之相關。”
陸律清忍不住挑眉。
沈勁微微仰頭：“我說得是不是有點太誇張？”
“是有一絲莎士比亞於我耳邊念詩的感覺。聲情並茂，情感充沛。繼續。”
陸律清的冷幽默並沒有打消沈勁不合時宜的傾吐欲，他繼續娓娓道來，後面的每一句話更像念詩，感情真摯，辭藻瑰麗，差點一發不可收拾。
聊到後面，他終於收了一些情感的洪洩，聊起亨特的過去。
“也許，這就是偶像的力量。
但後來他的傳聞並不好，媒體對他的評價——是一塊腐朽的黃金。都說他見錢眼開，唯利是圖，是富人斂財的開刀石，所以不出幾年功夫，他便躋身上了全球富豪榜。
那幾年，很多人對他的評價都不好。
那幾年，他也一定走過了一段極艱辛的路。”
亨特是沈勁人生道路上的一盞指路明燈，沈勁和他相隔萬裏，分居在大洋彼岸兩端，兩人於今日前，從未見過面。
然，亨特卻是陸律清現實生活中朝夕相處，三年作伴的人生導師，生活密友。
還有誰能比陸律清對亨特見識更深刻呢。對於亨特的為人、秉性，陸律清才應該最有發言權。
沈勁倒沒有迫切地想從陸律清口中得知他對他老師的看法，畢竟如何看待亨特的一生，沈勁早在心中有了自我認知，這種事，他不再需要第三者予他見解。
世人對亨特的偏見，沈勁早已讀過、看過和人爭吵過，就如同X與沈勁昔日的爭論，此事也早該翻篇。
倘若今時今日，X再度出現在沈勁面前，於蓋棺定論的舊事重新與沈勁辨新駁論，沈勁想，這個話題，也不值得再說。
任憑時間過去，歲月流逝，往事隨風。沈勁說放下，那就徹底放下。
至少今夜過後，關於亨特的一切，生平、經歷，甚囂塵上的流言蜚語，他所經歷的人情冷暖，未來甚至又如何光輝盛大，沈勁都不會再去關註並發表一字言論。他已釋懷。
今夜浪漫又奇特的經歷從沈勁心尖流過，那就真的流過。這種事，不會作假。
沈勁應當要感謝陸律清，因著他，沈勁才會如此想得開，今夜之事，算是圓了他一場舊夢、少時遺憾，又令他心思通透。海上奇緣可遇不可求。
沈勁這人固然灑脫，看得開。但他心思柔軟，因此常懷感恩。這是他的人格特質，從娘胎裏帶著。兩相並不沖突。
遂，停頓片刻，他向陸律清道謝：“陸先生，今晚的事，我真的得謝謝你。十分感謝呢。因著你，因著來做你的心理醫生，才會有這種奇遇。叫我和亨特還能再見上一面、說上話。啊。要我怎麽謝才好呢。光口頭的感謝夠不夠。我想，應該夠了。”
陸律清這時淺淺皺起眉。
沈醫生的話語前後沒有關聯，上一秒他言辭絢爛，下一秒他迂回婉轉，明明拋出了話引，又迅速收回，無端說起感謝來。
但看他模樣，似是不想再說前話。
“不用謝。真想見，以後你總有機會和他見，不通過我，早晚也能見上。這種事，沒必要謝。” 陸律清語氣淡，“不繼續了？你方才的話還沒說完。”
“不啰嗦了。”沈勁恢覆正常，望向海面，心思寧靜，“一點隔靴搔癢的矯情話，說完就散了，叫你見笑。 ”
陸律清：“你方才說，那幾年，大眾對亨特的評價都不好。我卻與他朝夕相處，不問問我這個親近的人對他的看法？”
“不了。”
“不好奇那幾年，我和亨特之間發生的其它故事？”
“如果後續他要寫一些他晚年的經歷，出書的話，我會去買。我等那一天。但如果他不想分享的話，那也一定有他的想法。我就不過多追蹤了。”
“是麽。”
“嗯呢。”
陸律清表情變淡。幾秒的安靜，他道：“沈醫生，你對我，原來一點也不好奇。”
他是肯定語氣。
沈勁轉過面來，目色遲疑，淺聲：“嗯？”
“我和亨特有一些舊事糾葛。方才在樓上，我只是與你簡單分享，剩下的，一些激蕩的故事，我一直在等你詢問。可你，對什麽都不好奇。
你不是不好奇亨特。原來，是對我不好奇。
沈醫生，我這個人就這麽乏味？什麽都不值得你多過問？”
沈勁驚詫。身子微微立直。
怎麽思維這麽發散，又扯到這處來了？
沈勁本想插科打諢將這話繞過去，可見陸老大面色淡的如白玉，好像不是能隨便糊弄的模樣。
靜了靜，沈勁道：“對不住，陸先生，我想，不是我不過問，應當是我的一點個人習慣。”
陸律清晃著眉目，等他繼續說完。
沈勁：“這片刻，你會允許我做自己對吧。那我就不是你的心理醫生，我們沒有那種綁定的關系。
今晚我對你說話毫無保留，所以後面我這話便有些難聽。但我確實是這樣，我習慣見人下菜碟。這不是貶義。
你看上去不像是能輕易敞開心扉的人，我何必自討沒趣，我素來不想勉強，不強求。再說，如果您對亨特有什麽見解的話，我想，我不見得能誠心聽下去。所以選擇不問。”
至於他們之間有什麽故事的話，剛剛不是已經了解的差不多了嘛。還有值得再說的東西？
沈勁都要蹙眉了。
陸律清眉眼散著冷淡遲遲不褪，顯然，沈勁的回答，他沒有一處滿意。
未幾，他松了神色。卻久久不言語。
沈勁等的心撓癢癢慌：“陸董？”
陸律清瞥他，眼裏有深意，有話，嘴中卻道：“不喜歡您這個稱呼，別這麽喊。”
“哦。”
沈勁靠在欄桿上，手隨意擱置，在欄桿上甩了甩。思了思，放棄。
那就這樣。
不和人玩這種藏著掖著的把戲。他什麽都不願說，糾結、想藏著是他的事。沈勁這會兒心思通透無比，自認回答爽直走心，那麽他怎麽接受怎麽想，就全是他的事。他便半點不再內耗。
於是幹脆什麽都不問了。免得給自己找事。
他拿起手機玩起來。
陸律清壓住心中的起伏綿延。似是自我調節結束，道。
“評價人這種事難免帶著主觀傾向。你很會看人，我確實輕易不評價人，一般人也註定在我這問不出一二。但如果對象是你。如果我硬要和你談論此事呢？你聽不聽我說話。”
沈勁將手機鎖屏，擡頭看他，眼在微微眨：“很想和我聊嗎？”
“很想。”陸律清眼神淡淡，“聊天不是要講究禮尚往來，你方才激情慷慨陳述，我耐心傾聽，怎麽到了我這裏，我反要看你眼色才能說話了？沈醫生從前和人聊天，也是只顧自己傾訴舒爽，沈浸式自我呈現，便不需在意別人感受？”
沈勁手頓了頓。
“沒有。瞎說。”沈勁端正態度，“那你說。陸先生，你請說。我現在耐著心聽。”
“手機收起來。”
“好。”
“收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放在褲兜裏了，”沈勁拍了拍，“什麽都看不見了，這樣行嗎。”
“嗯。”
“我們的對話中斷在哪裏，要從哪開始聊起？”
“從那些年，你和亨特有一些舊事糾葛，大眾對亨特教授的看法不一，而你，對亨特教授也有自己的看法，從這些聊起。”
“好。”他還真的一一表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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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特今夜便要乘坐游艇離開這片海，趕往私飛停靠的島嶼，在天光大亮前飛往歐洲。
海上的明月金燦輝亮，升至半空，藍海暈在一層亮色泛金的水光中，昭示著這已經是行程的後半夜。
亨特和他的主理人同朱斯交談結束，亨特的視線卻穿過人影憧憧，向甲板下方望來。
沈勁不由得站直身板，目露微笑。
亨特推開身邊人，緩慢朝沈勁走來。朱斯隨之跟上。
“你好，亨特教授。”
“你好。”
朱斯為亨特介紹沈勁，沈勁大方微笑。
亨特的目光在沈勁面上停留：“我今天來，帶了件禮物，想要送還給Roderick，不知道沈先生覺得，我這件禮物還要不要送還？”
沈勁既沒有問禮物是何物，也沒有詢問亨特為何要拿他此問。
想了想，沈勁道：“勃利先生自行決定便是。”
“可以勞煩你代我轉交麽？”
朱斯好奇，問：“是什麽禮物？”
亨特未答。
沈勁望著亨特眼睛，道：“亨特教授，如果你真要詢問我的建議，我的建議是，教授你不妨親自轉交。”
“他不見得會收。”
“不試試又怎麽知道？”
沈靜片刻，亨特望著眼前這位青年，青年眸中有極大的力量，鼓舞著人生出勇氣，信念如此堅定。
亨特點頭：“好，我試試。”
朱斯都看不明白他們在玩什麽把戲，道：“不如這樣，交給我吧，我代為轉交，實在麻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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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特親自去送了禮物。他和陸律清在客廳待了十四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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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特最後離開時，沈勁和朱斯一道來送行。亨特此時的神情非常舒緩，心情看上去也尤為暢快。像是此一趟行程，圓了什麽事。
朱斯問：“游戲玩輸了。你徒弟合裏昂怎麽辦？”
亨特道：“沒事。Roderick說，讓我事後同他的大秘書，呂籍再去交談。”
“是什麽意思，是有反轉的餘地嗎？”
“也許。”
“那，今晚，你和Roderick過去鬧下的事，我是問，你們的心結，解開了嗎？”
亨特笑笑不語，不答。
朱斯說道：“我希望你們能解開過去的心結，教授，你的病情……”
亨特略過這項不再繼續談論，喊起身旁作陪的沈勁：“沈先生。我也有禮物送你。”
“昂。”
沈勁打起精神。
他沈靜在剛剛心頭的扣動中，想起亨特過去的故事，為了生計，他一度奔波著。
又剛剛知道他的病情。
人老了，生病了，想起過去的故事，這才存了心思想來疏通。怪不得呢。
沈勁有些難受。
到這時，又想起過去和X最後爭吵的那番話。
X是善良公平正義的。只是他的正義善良是基於他的眼界上。
他能夠體會亨特受過的苦難嗎。他沒有看到。
他看不到他所在世界運行法則之外的其他東西，例如貧窮、無奈和人性的黑暗。
所以他們註定會分散。
亨特還給了沈勁一張名片。當著他的面，在名片上簽名，告知：“有任何困難，如需幫助，拿著這張名片，到歐洲任何一家嘉理蓋思來找我，我收到消息，許諾，會無條件幫助、應允你任何請求。”
“哎喲。”我擦。
沈勁雙手接過這張金色簽名。如捧聖物。目光都虔誠了。
*
“噠噠噠”，夜靜無風，沈勁的皮鞋踩在透明地板上發出聲響，地板倒映他的身影，顯出他身姿的頎長，體態活力又健康。
陸律清單手按在欄桿處，雙腿彎曲，上半身往前壓，姿態慵懶沒規矩立在欄桿前，視線望向某處一點，似在欣賞碧海青天。
聞聲，他轉過面來。
陸律清五官立體深邃，豐神俊朗，照理說，在什麽場合下都顯得不容忽視。
可沈勁卻沒好好留意過他的三庭五眼，想起他，總記得他眼神帶有威壓、視線銳利。
然則，便是在極深的深夜，他黃金切割一般的面容，也是自帶標志性特色的，著實立體。沈勁放緩腳步，認真打量起他的面容來。
陸公子帥氣多金，骨相完美，又是濃眉高鼻，皮膚細膩，較之歐洲人正統的長相多了幾分韻味之美，沈勁沒有仔細看過他，冷不丁多瞧幾眼，這一下，還看進去了。
意外發覺脫去一切浮華、偏見外，他竟俊得離譜，超脫普通人對上帝建模的認知。
這張臉還很年輕。畢竟他才26歲。
26歲…怎麽會有這麽老沈的氣質。
縱這幾次的觀察，不難發現陸老板除卻面相上的威壓深重、眉目深邃總有沈翳外，他掩在秉性之下的那股氣質才是最易退卻人的存在。
他雖平靜話少，可身邊人自在不得。他予人的壓迫體現在微末細節中，在點滴間。
望人時，他眼神犀利如鷹，視線極具穿透力，任何人都能被他一眼看清。
貼身靠近時，誰敢與他擅言多語。
私下相處時，你還能從他淡淡流轉的眼神中時不時又察覺出緊迫。
怪不得法西小姑娘看見他如見蛇蠍，還要忍不住流眼淚。
確實渾身都不自在。
可偏偏，沈勁在哪都自在，所以陸先生才說沈勁在他面前，是不是太松了些，似松過了頭。
陸律清靜靜等待沈勁走近。
從他面上，陸律清看出諸多話語，諸多藏在心中的心眼。
陸律清瞥他數眼：“怎麽？”
“沒。”
沈勁靠到他身邊來，仰高面，享受吹風，將一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隨風吹走。
陸律清仍撇看著他，問：“和偶像會面的滋味如何？”
沈勁從西服口袋裏掏出黑金名片，分享：“亨特留了一張個人簽名給我，他許諾我，只要我去找他，他會無條件應允我任何請求。”
說到這處，沈勁嘴角含笑，眼神亮亮，低頭深深吻了那記簽名。
吻完，停頓數秒，沈勁將簽名輕輕擦了擦，重新放回西服內袋，妥帖安置。
“好爽。真的爽。”沈勁笑，“有種多年願望成真的感覺，可惜現在年紀上來了，淚腺不發達，否則，我應該會掉幾滴眼淚。”
又笑了聲，沈勁揉著胸膛，滿面和煦，眼睛瞇得像星星：“心裏在掉眼淚呢。熱熱的。沒法說這種感受，總之，就是好爽。爽得不得了。”
陸律清望著他，平靜發笑。
又一陣風吹來。
沈勁轉過身，和陸律清並肩，雙臂微微搭在欄桿上，神色幾近滿足，不知怎麽了，萌生了很多聊話的興致。
陸律清盯著沈勁面目看。
沈勁瞇眼，感受無痕的夜風從臉上流經，月光撒在他鼻尖，他聞到了歡喜、愉悅的味道。試圖在壓這種突然造訪的興致。
無聲發笑片刻，沈勁靜靜感受快樂，這過程，陸律清安靜著，仍然未打斷他。
覆睜開眼，沈勁神色一點點變化，變得正常，他徹底打開了話匣子，一點也壓不住，此刻的話欲超絕，哪怕知曉身邊停靠的這人不見得是個能傾聽的好搭檔。
但他興致已來。
“13歲之前呢，我的生活沒有什麽規劃，13歲之後，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逐漸清晰。一切都源於亨特。”
那一年，他在電視報道上首次見到亨特，讀完他的自傳還不夠，後來，他又讀完他的書。
亨特從沒有走進沈勁的生活，但因為他，沈勁的人生從此發生巨變。
“就像是命運的轉折點，而一切事物都有個節點，倘若我的人生硬要打比方的話，那麽就像河水斷流，總會出現一些截斷面。幾次三番中，我非常幸運，非常受上天眷顧，人生的無數次轉折點到來時，竟都與之相關。”
陸律清忍不住挑眉。
沈勁微微仰頭：“我說得是不是有點太誇張？”
“是有一絲莎士比亞於我耳邊念詩的感覺。聲情並茂，情感充沛。繼續。”
陸律清的冷幽默並沒有打消沈勁不合時宜的傾吐欲，他繼續娓娓道來，後面的每一句話更像念詩，感情真摯，辭藻瑰麗，差點一發不可收拾。
聊到後面，他終於收了一些情感的洪洩，聊起亨特的過去。
“也許，這就是偶像的力量。
但後來他的傳聞並不好，媒體對他的評價——是一塊腐朽的黃金。都說他見錢眼開，唯利是圖，是富人斂財的開刀石，所以不出幾年功夫，他便躋身上了全球富豪榜。
那幾年，很多人對他的評價都不好。
那幾年，他也一定走過了一段極艱辛的路。”
亨特是沈勁人生道路上的一盞指路明燈，沈勁和他相隔萬裏，分居在大洋彼岸兩端，兩人於今日前，從未見過面。
然，亨特卻是陸律清現實生活中朝夕相處，三年作伴的人生導師，生活密友。
還有誰能比陸律清對亨特見識更深刻呢。對於亨特的為人、秉性，陸律清才應該最有發言權。
沈勁倒沒有迫切地想從陸律清口中得知他對他老師的看法，畢竟如何看待亨特的一生，沈勁早在心中有了自我認知，這種事，他不再需要第三者予他見解。
世人對亨特的偏見，沈勁早已讀過、看過和人爭吵過，就如同X與沈勁昔日的爭論，此事也早該翻篇。
倘若今時今日，X再度出現在沈勁面前，於蓋棺定論的舊事重新與沈勁辨新駁論，沈勁想，這個話題，也不值得再說。
任憑時間過去，歲月流逝，往事隨風。沈勁說放下，那就徹底放下。
至少今夜過後，關於亨特的一切，生平、經歷，甚囂塵上的流言蜚語，他所經歷的人情冷暖，未來甚至又如何光輝盛大，沈勁都不會再去關註並發表一字言論。他已釋懷。
今夜浪漫又奇特的經歷從沈勁心尖流過，那就真的流過。這種事，不會作假。
沈勁應當要感謝陸律清，因著他，沈勁才會如此想得開，今夜之事，算是圓了他一場舊夢、少時遺憾，又令他心思通透。海上奇緣可遇不可求。
沈勁這人固然灑脫，看得開。但他心思柔軟，因此常懷感恩。這是他的人格特質，從娘胎裏帶著。兩相並不沖突。
遂，停頓片刻，他向陸律清道謝：“陸先生，今晚的事，我真的得謝謝你。十分感謝呢。因著你，因著來做你的心理醫生，才會有這種奇遇。叫我和亨特還能再見上一面、說上話。啊。要我怎麽謝才好呢。光口頭的感謝夠不夠。我想，應該夠了。”
陸律清這時淺淺皺起眉。
沈醫生的話語前後沒有關聯，上一秒他言辭絢爛，下一秒他迂回婉轉，明明拋出了話引，又迅速收回，無端說起感謝來。
但看他模樣，似是不想再說前話。
“不用謝。真想見，以後你總有機會和他見，不通過我，早晚也能見上。這種事，沒必要謝。” 陸律清語氣淡，“不繼續了？你方才的話還沒說完。”
“不啰嗦了。”沈勁恢覆正常，望向海面，心思寧靜，“一點隔靴搔癢的矯情話，說完就散了，叫你見笑。 ”
陸律清：“你方才說，那幾年，大眾對亨特的評價都不好。我卻與他朝夕相處，不問問我這個親近的人對他的看法？”
“不了。”
“不好奇那幾年，我和亨特之間發生的其它故事？”
“如果後續他要寫一些他晚年的經歷，出書的話，我會去買。我等那一天。但如果他不想分享的話，那也一定有他的想法。我就不過多追蹤了。”
“是麽。”
“嗯呢。”
陸律清表情變淡。幾秒的安靜，他道：“沈醫生，你對我，原來一點也不好奇。”
他是肯定語氣。
沈勁轉過面來，目色遲疑，淺聲：“嗯？”
“我和亨特有一些舊事糾葛。方才在樓上，我只是與你簡單分享，剩下的，一些激蕩的故事，我一直在等你詢問。可你，對什麽都不好奇。
你不是不好奇亨特。原來，是對我不好奇。
沈醫生，我這個人就這麽乏味？什麽都不值得你多過問？”
沈勁驚詫。身子微微立直。
怎麽思維這麽發散，又扯到這處來了？
沈勁本想插科打諢將這話繞過去，可見陸老大面色淡的如白玉，好像不是能隨便糊弄的模樣。
靜了靜，沈勁道：“對不住，陸先生，我想，不是我不過問，應當是我的一點個人習慣。”
陸律清晃著眉目，等他繼續說完。
沈勁：“這片刻，你會允許我做自己對吧。那我就不是你的心理醫生，我們沒有那種綁定的關系。
今晚我對你說話毫無保留，所以後面我這話便有些難聽。但我確實是這樣，我習慣見人下菜碟。這不是貶義。
你看上去不像是能輕易敞開心扉的人，我何必自討沒趣，我素來不想勉強，不強求。再說，如果您對亨特有什麽見解的話，我想，我不見得能誠心聽下去。所以選擇不問。”
至於他們之間有什麽故事的話，剛剛不是已經了解的差不多了嘛。還有值得再說的東西？
沈勁都要蹙眉了。
陸律清眉眼散著冷淡遲遲不褪，顯然，沈勁的回答，他沒有一處滿意。
未幾，他松了神色。卻久久不言語。
沈勁等的心撓癢癢慌：“陸董？”
陸律清瞥他，眼裏有深意，有話，嘴中卻道：“不喜歡您這個稱呼，別這麽喊。”
“哦。”
沈勁靠在欄桿上，手隨意擱置，在欄桿上甩了甩。思了思，放棄。
那就這樣。
不和人玩這種藏著掖著的把戲。他什麽都不願說，糾結、想藏著是他的事。沈勁這會兒心思通透無比，自認回答爽直走心，那麽他怎麽接受怎麽想，就全是他的事。他便半點不再內耗。
於是幹脆什麽都不問了。免得給自己找事。
他拿起手機玩起來。
陸律清壓住心中的起伏綿延。似是自我調節結束，道。
“評價人這種事難免帶著主觀傾向。你很會看人，我確實輕易不評價人，一般人也註定在我這問不出一二。但如果對象是你。如果我硬要和你談論此事呢？你聽不聽我說話。”
沈勁將手機鎖屏，擡頭看他，眼在微微眨：“很想和我聊嗎？”
“很想。”陸律清眼神淡淡，“聊天不是要講究禮尚往來，你方才激情慷慨陳述，我耐心傾聽，怎麽到了我這裏，我反要看你眼色才能說話了？沈醫生從前和人聊天，也是只顧自己傾訴舒爽，沈浸式自我呈現，便不需在意別人感受？”
沈勁手頓了頓。
“沒有。瞎說。”沈勁端正態度，“那你說。陸先生，你請說。我現在耐著心聽。”
“手機收起來。”
“好。”
“收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放在褲兜裏了，”沈勁拍了拍，“什麽都看不見了，這樣行嗎。”
“嗯。”
“我們的對話中斷在哪裏，要從哪開始聊起？”
“從那些年，你和亨特有一些舊事糾葛，大眾對亨特教授的看法不一，而你，對亨特教授也有自己的看法，從這些聊起。”
“好。”他還真的一一表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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