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雨霖鈴 溫淮川最後把人放在榻上
關燈
小
中
大
第42章 雨霖鈴 溫淮川最後把人放在榻上
孟知微那晚喝了太多的酒, 她迷迷糊糊看到了足夠讓她震撼的一幕——
司徒師父的臉竟然出現在溫先生的臉上。
她睡夢中有時喊他師父，有時又喊他先生，她自己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先生還是師父。
她痛哭流涕地抱著他的腿, 念念叨叨地說了很久。
直到夏夜的風把她的臉刮得淚痕清晰可見，她在睡夢中竟然開始犯困，那個或是師父或是先生的人，抱起了她。
她覺得自己輕盈的像是一團棉花，她躺在他寬厚的懷裏, 像是一片雲臥在巍峨的解孤山下。
滄海桑田, 世事變遷, 都不再與他有關。
——
溫淮川最後把人放在榻上，他掀過被褥, 蓋在她身上。
夜已深幽，他吹滅燭火, 闔上門去, 正要走出院子，忽然聽到下方傳來的哼唧聲, 他垂目望去, 看見小黃瞪大眼睛看著他搖著尾巴。
“都說楊犬吠主（1），你倒是個聰明的。”
他欲往前再走兩步, 那小黃狗卻再度攔他去路。
“夜路難行，我得走了。”
溫淮川往外走去，走了幾步後又聽到身後腳步的聲音, 他轉頭看去, 發現那個小黃狗還跟在他身後。
他走一步，它跟一步。
“解孤山已經有兩匹馬了。”他解釋。
它像是聽懂了，沒再跟了。
這下他倒是停下了腳步, 回頭看向它瘦弱的身影。
他嘆口氣，於是等它。
它像是沒想到他會停下來一樣，顫顫巍巍往前走兩步，試探性地走到他身邊，坐下，仰望他。
他彎腰，單手抱過它，夾在自己的腋下。
它小腿起先驚慌失措地蹬了蹬，後來發現自己是安全的，隨即不動了。
夜風掠過，衣衫飄飄。
一人一狗消失在巷尾。
——
孟知微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連唐子玉要回解孤山都沒有送上。
她最後敲著腦袋起來，心想暗下決定，以後再也不喝那麽多酒了，喝酒也太耽誤事了。
她梳洗完畢，從屋裏出來，今天還是穿了一身男裝，又聽到自己院落門口一聲架馬聲。
她從院子裏出來，循聲望出去，只見巷子口過來一匹黑馬，馬上坐了個英姿颯爽的少年郎。
裴撤栓了馬繩，讓馬車停下來。
他比起前些日子更黑了，面上輪廓也更偏硬朗，已然有一副少年將軍的樣子。
“裴撤？你回來了？”孟知微驚喜。
他丟了個什麽東西過來，孟知微一接，原是個蹴鞠。
“行啊裴進，我才不過走一月，你就成了京都裏最有名氣的高手了。”他從馬上下來。
孟知微還不是很能接受這個稱呼，她撓撓頭：“你也與我開玩笑。你在軍營這段時間可好？可有人欺負你？”
裴撤：“我是永寧侯世子，誰敢欺負我？倒是你——”
他走到孟知微面前，關懷的看著她：“我聽說那彩青大賽極為兇險。阿堇，你必須受了不少委屈。”
說完之後他才發現她的嘴角還是腫著的，他於是伸手，摁了一下她的嘴角，她下意識地覺得疼，往後縮回去。
“我說什麽來著。”他嘴上埋怨著，說話間卻從自己的腰間拿出一瓶跌打油遞給她，“這是我在軍營裏時，我爹爹給我的萬金油，專治跌打損傷的，給你了。”
孟知微推辭：“這麽好的東西給我幹什麽，唐閣主給了我不少的藥，你留著比我有用……”
“你與我客氣什麽。”他卻一把塞進她的懷裏，“這次用不上下次再用。”
他說完，孟知微笑起來：“傻裴撤。哪有人希望藥這個東西，一次用不上下次再用的。”
裴撤這才發應過來：“呸呸呸，我的意思是，有備無患。”
孟知微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收下了。
“怎麽樣，岐王沒有為難你吧？”
孟知微：“我還未有和他打上照面呢。”
“我聽爹爹說起岐王，說他殺伐決斷，是個陰晴不定的人，阿堇，你與他打交道，千萬要小心。”
孟知微：“我知道，我會保護好自己的。只是裴撤——”
她擡頭看他：“我一旦出現在岐王面前，隨時都會有暴露的危險，若是到時候……你一定不要管我。”
裴撤：“說什麽呢，我怎麽會不管你……”
孟知微打斷他：“你聽我和你說，裴伯伯雖然是侯爺，但岐王權勢滔天，且掌握邊疆的兵權，是萬萬得罪不起的。若是東窗事發，我大不了以一人之力頂下這一切，但你，還有裴家千萬不能扯進來，否則我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阿堇，你放心，我有分寸。你不用擔心我。我如今已在軍中了，我再刻苦些，定然能早日掙個出人頭地，倒時我就能獲得自己的府邸，到時候，你想怎麽規置，都由你來說。”
少年一片赤誠，孟知微臉色微微發紅：“你的宅子，怎麽讓我來規置？”
裴撤：“不讓你規置讓誰置，你是院子的女主人。”
孟知微伸手去堵他的嘴：“休要胡說。”
裴撤止聲看著她，等她把手拿走後，才後知後覺，又給她行禮：“是我冒犯了，此事還得稟告孟蓮姐姐和孟逸兄長，從長計較。”
孟知微臉還是紅的：“你我婚事，本就是未作數，如今我已是罪臣之女了，又如何能高攀侯府呢。”
孟知微其實也就是這麽一說。
“我發誓。”裴撤卻很嚴肅，“我裴撤此生非孟堇不娶，若有違此事，我便天打雷劈，不得……”
“莫要說這樣的話！”孟知微連忙出聲阻止，“不要發誓。”
“為何？你是怕我做不到？”
“不。”她對上裴撤認真的眼，她是怕自己做不到，她怕她洗不清父親的冤屈，一輩子頂著罪臣之女的名聲，讓裴撤為難。
“阿堇，信我。”裴撤卻堅定地看著她，“我能做到。”
孟堇擡頭看向裴撤，她忽然想起某日課堂上，學子上山聽課，說起少年稚氣。
他們問溫先生，男兒的少年時期應當是什麽樣的。
先生總說在人在少年時總是坦蕩恣意，認為天下是窮雄逐鹿的天下。
保家衛國，覆興江山，建功立業，圓滿地成為史書上受人歌頌的典範。
她想，裴撤應當就是先生所說的這樣的少年人吧。
小山卻在此刻拿著一個帖子過來：“小五，小五，岐王派人送了邀請帖子過來。”
“岐王？”
孟知微和裴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該來的，最終還是要來了。
——
岐王的宴會定在了他的府宅。
傳聞先王在世的時候，岐王不大受先王的寵愛，遠赴封地前甚至都未曾在京賜下府邸。
先王過世後，岐王像是為了爭一口氣，尋遍了大昶的工匠，甚至把當時負責皇城修建的戶部尚書都請到了家中，由他親自督工建造了岐王府。
孟知微和姚棟路過前廳的時候，看到岐王的會客廳用了琉璃瓦。在大昶，琉璃瓦乃皇宮所用，岐王私宅明目張膽地用這樣的東西，如此不臣之心，朝堂上下竟然無一人敢說。
孟知微跟著人往裏走去，卻見屋子的東南角有個造型別致的屋子，那屋子四面都對開通風，因為和解孤山的先生的書齋造型很像，她於是就仰頭望那兒望去。
果然，天氣晴好，有許多人在那兒曬著書，孟知微聽聞岐王武將出生，對史書本是不精通的，可又怕朝中那些文人看不起他，於是從各處搜刮了許多文人墨寶來。
“看什麽呢！”那原本帶著她往前走的小廝見她久久沒有跟上，回頭呵斥到。
孟知微縮回腦袋，跟在身後。
宴會廳早已經歌舞升平，岐王見了他們，倒是眉目慈善，給他們兩個都賜了座。
今日局上來了許多的朝中大臣，甚至孟知微的姐夫，簫奕也在。
好在從前孟家本就和朝中來往不多，孟知微自己更是沒有用孟家三小姐的名頭出現在京中這些場合裏。這位姐夫與她未曾見過，在座的人也無人認得她。
孟知微握住手邊的一只犀牛杯，朝著眼中所能見到的一切看去，桌前的器皿盛列不是金銀就是羊脂玉，十二架紫檀屏風圖上所作之畫栩栩如生，腳踩在波斯進貢的地毯上像是踩在雲朵裏，四面壁上更是畫了名家之作。
這些畫作要不畫大氣磅礴的山水圖，要麽就是寫實君子相交的融洽場景，但其中有一幅畫作卻和這一片格格不入。
那畫作上是一個牧童騎著一頭牛，雖然也堪能叫活靈活現，童趣盎然，但比起這些名家畫作來，自然是不堪入目的。
這不是……
她默不作聲地把眼神挪回來，恍惚之間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坐在一旁的簫奕也發現了，他出聲問道：“早就聽說王爺博覽群畫，府中寶藏丹青無數了，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只是這《春花秋月圖》和這《鬥墨》，都是驚世的大作，但中間這幅，不知是出自哪個名家之手啊？”
“簫世子好眼力，這幅畫乃是本王尋跡許久才得的。”岐王的眼神落在孟知微身上，“裴進公子師從百曉閣，自然見過這天底下稀罕之物，不知本王所掛的這幅畫作，你可認得。”
孟知微伸手作揖：“王爺擡愛了，能掛進王爺府上的東西，想必是世上難尋的，小人又怎麽能有幸見過呢。”
岐王：“倒也不是特別難尋的東西。此畫啊，說起來和簫世子還有些淵源。”
簫奕被點：“哦？願聞其詳？”
岐王：“這畫是從反臣孟政的家中收繳上來的。”
岐王一句話，嚇的簫奕打翻了酒杯跪在地上：“王爺。孟家已謀反，我妻子已除去孟家家籍，我與孟家已經毫無瓜葛了啊。”
聽聽，聽聽這恨不得撇幹凈的關系。
說起反臣，一眾人瞬間跪了一地，孟知微也跟著跪在那兒，她攥緊些自己的手，提醒自己要冷靜。
岐王支著腦袋：“本王又沒說什麽，你們何故嚇成這樣。孟政謀反，死有餘辜，但本王只是欣賞這幅畫作而已，又有何妨。本王都不怕，你們又怕什麽？”
簫奕這才擦了擦臉上的汗，退到一邊。
岐王：“這牧牛記畫藝算不上高超，但期間野趣橫生，倒是讓本王想起小時與代王一起生活在鄉野的時候，本王就把這畫作留下了，可你猜猜，這畫是誰所畫？”
簫奕：“何人所畫？”
岐王笑一聲，這聲笑意味悠長，他的眼神掃過面前的每一個人，但又看穿每一個人。
“孟家三小姐，孟堇。”
孟堇握住那兒的手一緊。
“孟堇？”簫奕喃喃。
“不錯，正是你的姨妹。”
簫奕：“從前兩家相交時候，我只聽聞我那個姨妹，性格乖張，行為粗鄙，我倒是不曾聽說孟堇還通書畫。”
岐王：“孟政擅書畫，他的子女，自然也是承了衣缽的。”
一旁的另一個官員上前辨析了一番，點了點頭：“的確，這幅畫雖然略顯稚嫩，但不難看出構圖之人的天賦，若是能夠好好教導培育一番的話，定然是能成大家。只不過下官聽說，這孟三小姐自從孟家抄家後，便一無所蹤了，想來，怕是可能已經香消玉殞了。”
岐王：“本王原來也是遺憾的，不過本王最近看到了一個人，倒是讓本王生開始多了幾分想象。”
岐王的眼神掠過來，孟知微的心提到嗓子眼。
岐王：“簫世子，你看這位裴公子，是否和你妻子，有幾分相像啊？”
“裴公子？”簫奕走一步，來到孟知微面前，盯著她，仔細地打量一番，忽而搖搖頭，忽而又點點頭，“王爺這麽一說，下官細細看來，這裴公子的眉眼似乎還真的與我那拙荊有幾分相像。”
孟知微稍轉臉，作揖，平著自己的氣息：“小人怎麽能有福氣和世子妃長得相像呢。”
岐王：“ 若非裴公子是男子，本王都要把你當成這孟三小姐了。裴公子，以你看，這畫畫的如何啊？”
孟知微頭埋得更低：“小人出生江湖只會舞刀弄槍，哪懂這些啊。”
“哎，你不必謙虛，百曉閣是江湖人人敬仰的大門派，唐閣主如此看重你，你又怎可能是無知之輩呢。”
“王爺謬讚了。”
見孟知微不接他的話，岐王又看向在座的賓客，“諸位大人又以為這畫如何？”
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覆，反賊之女的畫作堂而皇之地掛在岐王府，要是讚譽這幅畫，那多有為反賊說話之嫌疑，但若是一味地說這個畫作不好，那豈不是言下之意是岐王的眼光不好。
而在此刻，一直默不作言的姚棟卻往前一步，雙手握拳跪下：“啟稟王爺，小人認為，一個罪臣之女的畫作，不足以掛在王爺府上，也不配得到眾大人的讚譽。”
他突然的出現讓眾人議論紛紛，就連孟知微也看向姚棟，姚棟雙目向下，未看向她。
眾人屏息一口氣，看向坐在高臺上的人。只見岐王依舊閑適地托著腦袋，緩緩說道：“大膽。你莫不是在說本王眼光不好。”
“草民不敢。只是草民出自百曉閣。草民自從進入了王府的大門一路看過來，王府內部的布置風水皆有講究，所以草民鬥膽認為王爺也是及其註重風水之人。草民自認為通曉一些命理之術，王爺心懷宏圖大志，這孟家已然家籍盡除，人丁飄散，王爺掛孟家之物在府上，實為不吉。”
他說完後，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拿捏不準岐王的反應。
最後岐王緩緩一口氣說道：“那依照你的意思，是要如何處理啊？”
姚棟：“自然是現場銷毀。”
“這……”人群中已經有的人開始議論紛紛了。
“百曉閣在江湖上本就以奇門遁甲之術著稱，這位姚公子所說也有道理。既然這樣——”岐王的眼神落在孟知微的身上，“依照裴公子所看，此事該如何啊？”
話柄又落到孟知微這裏了，她不知道姚棟是不是看出了她的身份，但事到如今，的確只有免除岐王的疑慮，才是上上策。
於是孟知微作揖：“現場銷毀，乃是上佳。”
岐王：“那就勞煩裴公子了。”
孟知微聽到這裏，猛然擡頭，只見岐王就坐在塌上，面色晦暗不明地盯著她，他的眼神像是一只匿在叢林裏的豹子，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的獵物。
下人隨即把掛在上面的畫取下來，隨之過來的還有一個偌大的炭火盆，已是六月，那炭火盆裏的熱浪陣陣襲來，瞬間讓她額間出汗。
這幅牧牛記是她十三歲生辰所作，是她在父親的指點下完成的，當時她才初露天賦，父親為此把它高高的裱起，逢人就誇。
她自以為這畫要麽已經隨著孟家的沒落被全數銷毀，要麽就是被她自己一把火都已經燒完了。
她從未想過再有重見到它的這一刻。
如今這畫卷重回她的手裏，一筆一畫皆是當時的孟堇所作，她再垂目看去，見那牛背上的牧童天真可愛，無拘無束。時過境遷，她才意識到，當時的孟堇是真的被捧在手心裏的掌上明珠，如此純凈的畫作，應當是心思極為明純之人所作吧。
岐王：“要說這孟大人，本也是有治國經世之才的，可他偏偏不知好歹，將士在外征戰辛苦，他竟然與外族通敵，按照大昶律法，應當淩遲處死，剜上那三千刀也是不為過的。”
“誰知他卻一頭撞死在長街上，逃避刑責。如此行徑，實非一個大丈夫敢作敢為。陛下仁厚，想給他留一個體面全屍，可若是這等投遞叛國之人，既保留了全屍，又不株連九族，讓我封地的將領如何想？讓我大昶保家衛國的兒郎怎麽想？所以我當日，就奏請了陛下——”
岐王作揖表示尊敬天子。
“效仿前朝餘孽的處理，將孟政屍首懸掛於正陽門外整整三日，供鴉鷲分食。”
孟知微拿著畫卷的手在輕衫下發抖。
她睡過去的三日，父親，父親竟是……
難怪母親自戧於獄中，難怪阿姊兄長無一人支持她尋仇。
她極力忍耐心中的悲痛，和自己說千萬遍。
孟堇，這是試探，你要忍住。
什麽東西都不重要，不重要，你要忍住。
她面上毫無動靜，將手裏的畫卷遞到炭火盆邊上，那笨拙的筆跡裏映照出昔日父慈女孝的畫面：
她不知天高地厚，父親卻依舊以她為傲。
手腕垂落，畫卷要落入炭火，化成灰燼，卻聽到外頭一道音冷如月的聲音傳來：
“這麽好的畫，燒了未免太可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孟知微那晚喝了太多的酒, 她迷迷糊糊看到了足夠讓她震撼的一幕——
司徒師父的臉竟然出現在溫先生的臉上。
她睡夢中有時喊他師父，有時又喊他先生，她自己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先生還是師父。
她痛哭流涕地抱著他的腿, 念念叨叨地說了很久。
直到夏夜的風把她的臉刮得淚痕清晰可見，她在睡夢中竟然開始犯困，那個或是師父或是先生的人，抱起了她。
她覺得自己輕盈的像是一團棉花，她躺在他寬厚的懷裏, 像是一片雲臥在巍峨的解孤山下。
滄海桑田, 世事變遷, 都不再與他有關。
——
溫淮川最後把人放在榻上，他掀過被褥, 蓋在她身上。
夜已深幽，他吹滅燭火, 闔上門去, 正要走出院子，忽然聽到下方傳來的哼唧聲, 他垂目望去, 看見小黃瞪大眼睛看著他搖著尾巴。
“都說楊犬吠主（1），你倒是個聰明的。”
他欲往前再走兩步, 那小黃狗卻再度攔他去路。
“夜路難行，我得走了。”
溫淮川往外走去，走了幾步後又聽到身後腳步的聲音, 他轉頭看去, 發現那個小黃狗還跟在他身後。
他走一步，它跟一步。
“解孤山已經有兩匹馬了。”他解釋。
它像是聽懂了，沒再跟了。
這下他倒是停下了腳步, 回頭看向它瘦弱的身影。
他嘆口氣，於是等它。
它像是沒想到他會停下來一樣，顫顫巍巍往前走兩步，試探性地走到他身邊，坐下，仰望他。
他彎腰，單手抱過它，夾在自己的腋下。
它小腿起先驚慌失措地蹬了蹬，後來發現自己是安全的，隨即不動了。
夜風掠過，衣衫飄飄。
一人一狗消失在巷尾。
——
孟知微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連唐子玉要回解孤山都沒有送上。
她最後敲著腦袋起來，心想暗下決定，以後再也不喝那麽多酒了，喝酒也太耽誤事了。
她梳洗完畢，從屋裏出來，今天還是穿了一身男裝，又聽到自己院落門口一聲架馬聲。
她從院子裏出來，循聲望出去，只見巷子口過來一匹黑馬，馬上坐了個英姿颯爽的少年郎。
裴撤栓了馬繩，讓馬車停下來。
他比起前些日子更黑了，面上輪廓也更偏硬朗，已然有一副少年將軍的樣子。
“裴撤？你回來了？”孟知微驚喜。
他丟了個什麽東西過來，孟知微一接，原是個蹴鞠。
“行啊裴進，我才不過走一月，你就成了京都裏最有名氣的高手了。”他從馬上下來。
孟知微還不是很能接受這個稱呼，她撓撓頭：“你也與我開玩笑。你在軍營這段時間可好？可有人欺負你？”
裴撤：“我是永寧侯世子，誰敢欺負我？倒是你——”
他走到孟知微面前，關懷的看著她：“我聽說那彩青大賽極為兇險。阿堇，你必須受了不少委屈。”
說完之後他才發現她的嘴角還是腫著的，他於是伸手，摁了一下她的嘴角，她下意識地覺得疼，往後縮回去。
“我說什麽來著。”他嘴上埋怨著，說話間卻從自己的腰間拿出一瓶跌打油遞給她，“這是我在軍營裏時，我爹爹給我的萬金油，專治跌打損傷的，給你了。”
孟知微推辭：“這麽好的東西給我幹什麽，唐閣主給了我不少的藥，你留著比我有用……”
“你與我客氣什麽。”他卻一把塞進她的懷裏，“這次用不上下次再用。”
他說完，孟知微笑起來：“傻裴撤。哪有人希望藥這個東西，一次用不上下次再用的。”
裴撤這才發應過來：“呸呸呸，我的意思是，有備無患。”
孟知微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收下了。
“怎麽樣，岐王沒有為難你吧？”
孟知微：“我還未有和他打上照面呢。”
“我聽爹爹說起岐王，說他殺伐決斷，是個陰晴不定的人，阿堇，你與他打交道，千萬要小心。”
孟知微：“我知道，我會保護好自己的。只是裴撤——”
她擡頭看他：“我一旦出現在岐王面前，隨時都會有暴露的危險，若是到時候……你一定不要管我。”
裴撤：“說什麽呢，我怎麽會不管你……”
孟知微打斷他：“你聽我和你說，裴伯伯雖然是侯爺，但岐王權勢滔天，且掌握邊疆的兵權，是萬萬得罪不起的。若是東窗事發，我大不了以一人之力頂下這一切，但你，還有裴家千萬不能扯進來，否則我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阿堇，你放心，我有分寸。你不用擔心我。我如今已在軍中了，我再刻苦些，定然能早日掙個出人頭地，倒時我就能獲得自己的府邸，到時候，你想怎麽規置，都由你來說。”
少年一片赤誠，孟知微臉色微微發紅：“你的宅子，怎麽讓我來規置？”
裴撤：“不讓你規置讓誰置，你是院子的女主人。”
孟知微伸手去堵他的嘴：“休要胡說。”
裴撤止聲看著她，等她把手拿走後，才後知後覺，又給她行禮：“是我冒犯了，此事還得稟告孟蓮姐姐和孟逸兄長，從長計較。”
孟知微臉還是紅的：“你我婚事，本就是未作數，如今我已是罪臣之女了，又如何能高攀侯府呢。”
孟知微其實也就是這麽一說。
“我發誓。”裴撤卻很嚴肅，“我裴撤此生非孟堇不娶，若有違此事，我便天打雷劈，不得……”
“莫要說這樣的話！”孟知微連忙出聲阻止，“不要發誓。”
“為何？你是怕我做不到？”
“不。”她對上裴撤認真的眼，她是怕自己做不到，她怕她洗不清父親的冤屈，一輩子頂著罪臣之女的名聲，讓裴撤為難。
“阿堇，信我。”裴撤卻堅定地看著她，“我能做到。”
孟堇擡頭看向裴撤，她忽然想起某日課堂上，學子上山聽課，說起少年稚氣。
他們問溫先生，男兒的少年時期應當是什麽樣的。
先生總說在人在少年時總是坦蕩恣意，認為天下是窮雄逐鹿的天下。
保家衛國，覆興江山，建功立業，圓滿地成為史書上受人歌頌的典範。
她想，裴撤應當就是先生所說的這樣的少年人吧。
小山卻在此刻拿著一個帖子過來：“小五，小五，岐王派人送了邀請帖子過來。”
“岐王？”
孟知微和裴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該來的，最終還是要來了。
——
岐王的宴會定在了他的府宅。
傳聞先王在世的時候，岐王不大受先王的寵愛，遠赴封地前甚至都未曾在京賜下府邸。
先王過世後，岐王像是為了爭一口氣，尋遍了大昶的工匠，甚至把當時負責皇城修建的戶部尚書都請到了家中，由他親自督工建造了岐王府。
孟知微和姚棟路過前廳的時候，看到岐王的會客廳用了琉璃瓦。在大昶，琉璃瓦乃皇宮所用，岐王私宅明目張膽地用這樣的東西，如此不臣之心，朝堂上下竟然無一人敢說。
孟知微跟著人往裏走去，卻見屋子的東南角有個造型別致的屋子，那屋子四面都對開通風，因為和解孤山的先生的書齋造型很像，她於是就仰頭望那兒望去。
果然，天氣晴好，有許多人在那兒曬著書，孟知微聽聞岐王武將出生，對史書本是不精通的，可又怕朝中那些文人看不起他，於是從各處搜刮了許多文人墨寶來。
“看什麽呢！”那原本帶著她往前走的小廝見她久久沒有跟上，回頭呵斥到。
孟知微縮回腦袋，跟在身後。
宴會廳早已經歌舞升平，岐王見了他們，倒是眉目慈善，給他們兩個都賜了座。
今日局上來了許多的朝中大臣，甚至孟知微的姐夫，簫奕也在。
好在從前孟家本就和朝中來往不多，孟知微自己更是沒有用孟家三小姐的名頭出現在京中這些場合裏。這位姐夫與她未曾見過，在座的人也無人認得她。
孟知微握住手邊的一只犀牛杯，朝著眼中所能見到的一切看去，桌前的器皿盛列不是金銀就是羊脂玉，十二架紫檀屏風圖上所作之畫栩栩如生，腳踩在波斯進貢的地毯上像是踩在雲朵裏，四面壁上更是畫了名家之作。
這些畫作要不畫大氣磅礴的山水圖，要麽就是寫實君子相交的融洽場景，但其中有一幅畫作卻和這一片格格不入。
那畫作上是一個牧童騎著一頭牛，雖然也堪能叫活靈活現，童趣盎然，但比起這些名家畫作來，自然是不堪入目的。
這不是……
她默不作聲地把眼神挪回來，恍惚之間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坐在一旁的簫奕也發現了，他出聲問道：“早就聽說王爺博覽群畫，府中寶藏丹青無數了，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只是這《春花秋月圖》和這《鬥墨》，都是驚世的大作，但中間這幅，不知是出自哪個名家之手啊？”
“簫世子好眼力，這幅畫乃是本王尋跡許久才得的。”岐王的眼神落在孟知微身上，“裴進公子師從百曉閣，自然見過這天底下稀罕之物，不知本王所掛的這幅畫作，你可認得。”
孟知微伸手作揖：“王爺擡愛了，能掛進王爺府上的東西，想必是世上難尋的，小人又怎麽能有幸見過呢。”
岐王：“倒也不是特別難尋的東西。此畫啊，說起來和簫世子還有些淵源。”
簫奕被點：“哦？願聞其詳？”
岐王：“這畫是從反臣孟政的家中收繳上來的。”
岐王一句話，嚇的簫奕打翻了酒杯跪在地上：“王爺。孟家已謀反，我妻子已除去孟家家籍，我與孟家已經毫無瓜葛了啊。”
聽聽，聽聽這恨不得撇幹凈的關系。
說起反臣，一眾人瞬間跪了一地，孟知微也跟著跪在那兒，她攥緊些自己的手，提醒自己要冷靜。
岐王支著腦袋：“本王又沒說什麽，你們何故嚇成這樣。孟政謀反，死有餘辜，但本王只是欣賞這幅畫作而已，又有何妨。本王都不怕，你們又怕什麽？”
簫奕這才擦了擦臉上的汗，退到一邊。
岐王：“這牧牛記畫藝算不上高超，但期間野趣橫生，倒是讓本王想起小時與代王一起生活在鄉野的時候，本王就把這畫作留下了，可你猜猜，這畫是誰所畫？”
簫奕：“何人所畫？”
岐王笑一聲，這聲笑意味悠長，他的眼神掃過面前的每一個人，但又看穿每一個人。
“孟家三小姐，孟堇。”
孟堇握住那兒的手一緊。
“孟堇？”簫奕喃喃。
“不錯，正是你的姨妹。”
簫奕：“從前兩家相交時候，我只聽聞我那個姨妹，性格乖張，行為粗鄙，我倒是不曾聽說孟堇還通書畫。”
岐王：“孟政擅書畫，他的子女，自然也是承了衣缽的。”
一旁的另一個官員上前辨析了一番，點了點頭：“的確，這幅畫雖然略顯稚嫩，但不難看出構圖之人的天賦，若是能夠好好教導培育一番的話，定然是能成大家。只不過下官聽說，這孟三小姐自從孟家抄家後，便一無所蹤了，想來，怕是可能已經香消玉殞了。”
岐王：“本王原來也是遺憾的，不過本王最近看到了一個人，倒是讓本王生開始多了幾分想象。”
岐王的眼神掠過來，孟知微的心提到嗓子眼。
岐王：“簫世子，你看這位裴公子，是否和你妻子，有幾分相像啊？”
“裴公子？”簫奕走一步，來到孟知微面前，盯著她，仔細地打量一番，忽而搖搖頭，忽而又點點頭，“王爺這麽一說，下官細細看來，這裴公子的眉眼似乎還真的與我那拙荊有幾分相像。”
孟知微稍轉臉，作揖，平著自己的氣息：“小人怎麽能有福氣和世子妃長得相像呢。”
岐王：“ 若非裴公子是男子，本王都要把你當成這孟三小姐了。裴公子，以你看，這畫畫的如何啊？”
孟知微頭埋得更低：“小人出生江湖只會舞刀弄槍，哪懂這些啊。”
“哎，你不必謙虛，百曉閣是江湖人人敬仰的大門派，唐閣主如此看重你，你又怎可能是無知之輩呢。”
“王爺謬讚了。”
見孟知微不接他的話，岐王又看向在座的賓客，“諸位大人又以為這畫如何？”
諸位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覆，反賊之女的畫作堂而皇之地掛在岐王府，要是讚譽這幅畫，那多有為反賊說話之嫌疑，但若是一味地說這個畫作不好，那豈不是言下之意是岐王的眼光不好。
而在此刻，一直默不作言的姚棟卻往前一步，雙手握拳跪下：“啟稟王爺，小人認為，一個罪臣之女的畫作，不足以掛在王爺府上，也不配得到眾大人的讚譽。”
他突然的出現讓眾人議論紛紛，就連孟知微也看向姚棟，姚棟雙目向下，未看向她。
眾人屏息一口氣，看向坐在高臺上的人。只見岐王依舊閑適地托著腦袋，緩緩說道：“大膽。你莫不是在說本王眼光不好。”
“草民不敢。只是草民出自百曉閣。草民自從進入了王府的大門一路看過來，王府內部的布置風水皆有講究，所以草民鬥膽認為王爺也是及其註重風水之人。草民自認為通曉一些命理之術，王爺心懷宏圖大志，這孟家已然家籍盡除，人丁飄散，王爺掛孟家之物在府上，實為不吉。”
他說完後，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拿捏不準岐王的反應。
最後岐王緩緩一口氣說道：“那依照你的意思，是要如何處理啊？”
姚棟：“自然是現場銷毀。”
“這……”人群中已經有的人開始議論紛紛了。
“百曉閣在江湖上本就以奇門遁甲之術著稱，這位姚公子所說也有道理。既然這樣——”岐王的眼神落在孟知微的身上，“依照裴公子所看，此事該如何啊？”
話柄又落到孟知微這裏了，她不知道姚棟是不是看出了她的身份，但事到如今，的確只有免除岐王的疑慮，才是上上策。
於是孟知微作揖：“現場銷毀，乃是上佳。”
岐王：“那就勞煩裴公子了。”
孟知微聽到這裏，猛然擡頭，只見岐王就坐在塌上，面色晦暗不明地盯著她，他的眼神像是一只匿在叢林裏的豹子，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的獵物。
下人隨即把掛在上面的畫取下來，隨之過來的還有一個偌大的炭火盆，已是六月，那炭火盆裏的熱浪陣陣襲來，瞬間讓她額間出汗。
這幅牧牛記是她十三歲生辰所作，是她在父親的指點下完成的，當時她才初露天賦，父親為此把它高高的裱起，逢人就誇。
她自以為這畫要麽已經隨著孟家的沒落被全數銷毀，要麽就是被她自己一把火都已經燒完了。
她從未想過再有重見到它的這一刻。
如今這畫卷重回她的手裏，一筆一畫皆是當時的孟堇所作，她再垂目看去，見那牛背上的牧童天真可愛，無拘無束。時過境遷，她才意識到，當時的孟堇是真的被捧在手心裏的掌上明珠，如此純凈的畫作，應當是心思極為明純之人所作吧。
岐王：“要說這孟大人，本也是有治國經世之才的，可他偏偏不知好歹，將士在外征戰辛苦，他竟然與外族通敵，按照大昶律法，應當淩遲處死，剜上那三千刀也是不為過的。”
“誰知他卻一頭撞死在長街上，逃避刑責。如此行徑，實非一個大丈夫敢作敢為。陛下仁厚，想給他留一個體面全屍，可若是這等投遞叛國之人，既保留了全屍，又不株連九族，讓我封地的將領如何想？讓我大昶保家衛國的兒郎怎麽想？所以我當日，就奏請了陛下——”
岐王作揖表示尊敬天子。
“效仿前朝餘孽的處理，將孟政屍首懸掛於正陽門外整整三日，供鴉鷲分食。”
孟知微拿著畫卷的手在輕衫下發抖。
她睡過去的三日，父親，父親竟是……
難怪母親自戧於獄中，難怪阿姊兄長無一人支持她尋仇。
她極力忍耐心中的悲痛，和自己說千萬遍。
孟堇，這是試探，你要忍住。
什麽東西都不重要，不重要，你要忍住。
她面上毫無動靜，將手裏的畫卷遞到炭火盆邊上，那笨拙的筆跡裏映照出昔日父慈女孝的畫面：
她不知天高地厚，父親卻依舊以她為傲。
手腕垂落，畫卷要落入炭火，化成灰燼，卻聽到外頭一道音冷如月的聲音傳來：
“這麽好的畫，燒了未免太可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