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如夢令（雙更合一） 可惜那些沒能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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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如夢令（雙更合一） 可惜那些沒能說出……
孟知微說完這話後, 裴撤有一瞬間的語塞，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他並不了解這位阿堇口中的少師大人, 更不該先入為主地揣測他。
“抱歉阿堇，我妄言了。”
孟知微搖搖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等你見過溫先生，你自然就知道他是何樣的人了。”
裴撤：“如此，我定時要尋個機會拜見的。”
孟知微點頭，馬車前行, 落進夕陽裏。
但沒走出多久後, 孟知微想到剛剛在寺廟所聽到的話, 心中還是煩悶至極。
她是素來都都知道姐姐的性格的，心子頭上插把刀, 她在國公府的日子斷然是不好過的。
她想到這兒有些煩：“停車停車。”
在外頭騎馬的裴撤走過來：“怎麽了？”
孟知微掀開車簾：“裴撤，我咽不下剛剛我姐姐被人說的這口氣。”
裴撤二話不說掉轉馬頭：“那我幫你把她舌頭割來。”
“哎哎哎, 別。”
割了那小娘的舌頭這指不定鬧出多大的事來。
孟知微從車上下來：“你讓人將馬車趕到隱蔽處。”
裴撤遣散了車夫, 轉身回來後又見孟知微對著一棵高大的樹發呆。
裴撤仰著脖子往上看：“阿堇，你在看什麽？”
孟知微：“我在看我能不能上去。”
裴撤看向她：“你想上去？”
“嗯。”
身旁少年語氣有些猶豫：“我一個人倒是能飛身上去, 但我帶著你, 這樹太高，恐怕……”
他還未有“恐怕”完, 身邊的人忽然一個飛身，驚走一樹的鳥，幾步借力, 就飛了上去。
裴撤有些驚訝, 也跟著飛了上去，卻見她站得四平八穩的，甚至還探著頭往遠處看, 不由連連感嘆：“阿堇，你何時有這麽好的輕功？”
孟知微查看遠方是否有車馬過來：“一個高人教我的。學了好幾天。”
“只學幾天？”裴撤不敢相信，“我日夜練習，三年五載才有這般水平，你這位高人怕是很不一般。這位前輩春秋幾何？可還康健？”
“我師父還未到而立之年呢！”孟知微轉過來看裴撤，“他品行高潔，況且人也長得一表人才。你可不許咒他。”
裴撤吃味，嘀咕道：“你什麽時候認識這般人物了？”
“來了來了。”孟知微突然緊張到。
他們上樹的時候已經是日暮十分了，天有些看不清楚，但這條路是從禪寺才出來的唯一一條路，那在外頭走路說話的婆子聲音與他們剛剛聽到的無異。
“出來前奴婢就聽到老夫人在家發脾氣，念叨這本月的賬本虧空為何如此之多，娘子，若是對起賬來……發現娘子房中本月銀子花銷這麽大，只怕是老夫人要怪罪呢。”
“她怪罪什麽，我如今懷著孕，蕭家上下都在等我生兒子，好吃好喝地供著我都來不及呢，怎麽還會怪罪我。賬目虧空不還有孟蓮嗎，她嫁妝總還有些，拿些出來平賬不就好了。”
孟知微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拿了幾粒石子，她稍稍定了定神色，手中一用力，那擡轎的轎夫哎呦一聲，單膝一彎，一個趔趄，轎子就落在了地上。
橋中女子大喊一聲，外頭的婆子掀開轎簾一看，連聲呼喊：“不好了，不好了！”
下面頓時亂成一片，孟知微卻站起來撣撣手：“這下看你怎麽使壞。”
裴撤給她豎了一個大拇指：“好內力。”
“你還真是個學武的好料子。”
孟知微有些得意：“是我師父教的好。”
裴撤：“行了，天氣不早了，再不走，我們就趕不上了。”
“趕上什麽？
“你忘了，今日是元宵。”
原來今日是元宵啊，孟知微才反應過來。
“重開元宵今年可是熱鬧了。街上張燈結彩的，若是去晚了，可就擠不進去了。”
兩人都還是少年心性，說到此番除了自然喜不甚收。
孟知微轉身要走
“等等”裴撤叫住她。
她轉過頭，他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方面紗，繞道她身後。
“你從前在京都雖不愛與世家往來，認識你的人不多，但穩妥起見，還是把它戴上。”
裴撤在那兒繞過她的發髻，給她打著結。
她在前頭的聲音清脆脆地傳來。
“不用這麽麻煩，我抹一把泥就可以。”
系好了，他轉她過來，笑到：“阿堇。”
他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叫她一聲，手還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看見他眼裏有溫柔的夕陽光。
————
元宵這一日，萬燈齊燃，百戲游夜。
大昶十九年，算不上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一年，外有強敵，內有災患。
可偏偏是因為這樣，節日的存在才更有意義。
那些燈火和神靈是他們唯一的指望。
不是靠家家戶戶都關起門來，而是人和人之間的歡聲笑語，才能驅散夜的漫長。
所以大街小巷上全是行人。
孟知微走走停停，看得眼花繚亂。偶有踩高蹺的滑稽“神仙”穿身而過，又見儺戲堆旁驅逐疫鬼。舞龍舞獅、雜技幻術、歌舞徹夜……
“阿堇，京都好不好玩？”
少年郎君在前面為她開路，燈火盈盈裏轉身問她，勝過這夜景許多。
“好玩！”她於是隔著人群大聲地回答他，耳邊是聲樂絲竹，腳下是花燈燭影。
那些讓她夜夜難安的情緒全部消失，她此刻覺得自己就是一條生活在江海湖泊裏的小魚，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斑斕的珊瑚裏。
她駐足在一個面具的攤販前，背後有人拍她，她回頭，醜陋的面具下的人晃了晃腦袋，她笑著去摘他的面具，他卻遞上一盞燈。
少年郎君手裏的那盞兔子燈精巧漂亮。
她怔住。
“送給你的。”裴撤遞過來。
“謝謝啊。”她心生歡喜。
——
鬧市不遠處，黑風夜裏逆光而站的那個人，手裏提了一盞蓮花燈。
隔了一條街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觀展把一切盡收眼底，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有些小心的看著身旁的人。
溫先生轉身過來，把手中的蓮花燈往觀戰手裏一置，欲要返回馬車上。
觀展：“先生……”
“你且問問她，還要不要回解孤山了。”
他只留下這麽一句。
觀戰看了看手裏的蓮花燈，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往前。
孟知微正喜笑顏開的拿著那兔子燈，卻不想遠遠的卻看到了觀展大哥。
孟知微：“觀展大哥？你怎麽在這兒？”
說完之後她又往他身後看去：“先生可是來了？”
觀展作揖，然後看向孟知微身邊的人，也給他行了個禮。
孟知微給觀展介紹：“這是永寧侯爵府的小侯爺。”
觀展：“見過小侯爺。”
孟知微轉頭又給裴撤介紹：“溫先生身邊的護衛，觀展大哥。”
裴撤頷首作揖。
觀展這才答到：“先生讓我來問一問問三小姐，可還要再回解孤山去？”
孟知微沒有意識到稱呼發生了改變，她毫不猶豫地說到：“自然。我自然是要回解孤山去的。”
孟知微隨即轉頭對裴撤說到：“先生來接我了，我要回山了，裴撤，我改日再與你見面。”
裴撤有些措手不及，猶豫了一會兒才點頭說：“好。”
未了，他又加了一句：“五日後是我生辰，阿堇，你要來。”
孟知微點頭：“我記得的。”
孟知微一邊回答一邊往馬車的方向走去，溫先生與她上次一別，已有好些時日了，這些日子她在京都攢了不少熱鬧，正要與他說呢。
觀展卻在她上馬車前把手裏的蓮花燈遞給她：“小五姑娘，這是先生讓我給你的。”
孟知微這才發現他手裏提了一盞燈，那燈籠樣式是一朵蓮花，花瓣是由竹篾一瓣一瓣做成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的時間的。
孟知微：“這是……”
觀展：“你從前說的那蓮花燈，是不是就是這樣？”
她提起過上次元宵的遺憾，談論起過父親本來答應她在元宵那天與她做一盞蓮花燈的。
孟知微：“是先生做的？”
觀展：“自然。”
她不由地把那盞燈攥得緊些，上了馬車。
“先生，我回來了。”
她人未見，聲先達。
馬車裏只有一盞簡單的燈籠，倒顯得裏面的人很是孤桀。
他周身清冷，安靜地坐在那兒。
“好些日子不見了，您最近可好？”
她依舊沒心沒肺地問他好不好。
溫淮川：“你背上的傷可好全了？”
孟知微坐下來，她就坐在他的軟塌邊上，她的羅裙輕掃過他的鞋面，她彎腰幫他倒著茶：“已好了，多謝先生當時幫我驅毒。等我回了解孤山，用了先生的金創藥，疤痕定然會好的快些。”
可他卻未接過孟知微的茶，而是自己另扣了一只碗盞：“今夜可玩的高興？”
“高興！”孟知微沒過腦袋地回他，
他擡眸，是看向她的：“既然這般高興，你又何苦與我回去。”
她頓了頓，搖搖頭：“我高興的原因是因為您親自給我做了這盞蓮花燈。”
她提起手邊的燈籠，從花瓣裏折射出來的光，把她的臉映照得亮堂堂的，她的眼裏是笑意連連的，與剛剛他在街頭看到拿著面具與少年打鬧別無兩樣。
溫淮川：“難道不是高興滄海桑田，人心未變。”
孟知微沒明白這話：“您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永寧侯府與你家乃是世交，論起關系，自然是比我近些。”
孟知微反應了一下：“先生可是怪我與裴撤見面？”
溫淮川：“自小的情誼，怪字又從何說起呢。”
孟知微像是與他坦白：“先生，我只與他見過，未與他人見面了。”
她下意識隱瞞自己去見阿姊的事情。
溫淮川看向她，她表情陳懇，信誓旦旦。
溫淮川：“罷了，你再玩會吧。”
“再玩會？”孟知微有些驚訝，“先生，我們不回山嗎？”
“元宵佳節，一年一度，也是難得。”
他說這話的時候，外面的燈火從被風吹起的馬車車簾裏躍進來，灑在他半邊肩頭。那白月色的袍子上像是鍍了一層金。
一時間，他不再像剛剛那般自坐在黑暗裏，而是也染上人間這片刻的熱鬧和快樂。
“先生可與我同游？”
他擡頭看向她，她提了提手裏的蓮花燈：“我們也學古人秉燭夜游。”
“你去便是了。”
她卻有些不願意，伸手攥過他的衣角：“先生，您與我同去吧？”
他擡頭看她，眼紗因此而微動。
“同去吧，好嘛？”
她的聲音不大，近乎要被淹沒在街道的熱鬧裏，卻清晰地被他聽到。
——
“先生，鬧市人多，您眼睛不好，您握著燈籠，我牽著您的燈籠一起走可好？”
蓮花燈穿梭在人群裏，像是漂浮在無邊的夜海裏。
溫淮川從馬車上下來了後，才發現四周有不少的眼睛看過來。
他突入鬧市，不如她那般如魚得水，稍稍拘謹。
“小五，我外貌異樣，恐遭人側目。”
孟知微卻停了下來，她的手還握著他的燈籠橫桿上：“怎麽會，上天入地哪裏還能找到比先生更清雅的人物，他們沒見過您這般的人物。我若是在街上見了你，我便也是要多打量幾番的，打聽打聽這是哪家的郎君。”
她如今這個語氣更像是與他開玩笑的平輩，他搖搖頭：“休要胡說。”
孟知微：“我才沒有胡說。”
她稍稍緩了步子，偏頭補充道：“先生，西北方向那個小娘子盯著你看很久了。”
溫淮川稍稍擡眼，真見到那西北方向有個姑娘盯著他看，他不自然地滾了滾喉結，然後往孟知微所在的那個方向靠了靠。
誰知那姑娘就大著膽子上來，把一個神鬼面具塞進他懷裏，然後又羞惱地跑開。
孟知微在那兒看熱鬧不嫌事大：“你瞧，我說什麽來著，東西都送到您手上了，可要我去打聽打聽是誰家的姑娘，可有婚嫁？”
溫淮川搖搖頭，無奈道：“小五。”
孟知微咂咂嘴巴：“那真是可惜了，先生，話說您為何不成家呀？”
“我這身軀，成家豈不拖累旁人。”
孟知微：“那您若是真遇到自己心悅之人又當如何？您顧及他人沒錯，可您不覺得可惜嗎？”
孟知微依舊在前方引路，她左手提著原先帶來的那盞兔子燈，右手還一起與他各握著蓮花燈的兩端。
溫淮川：“可惜什麽？”
像是在水中搖擺的蓮花燈停了下來。
燈火闌珊裏，她轉頭過來：“可惜那些沒能說出口的情愫。”
溫淮川看向她，卻又像是通過她再看任何虛無之物：“沒有那樣的情愫。”
沒有那樣的情愫？
他說這樣話的時候，那些讓他變得溫暖的燈火依舊在他身上，卻似乎照不進他的心裏，他就像是寺廟裏的神佛，只是鍍了一層金身，眼底臥著慈悲，卻沒有屬於人的喜怒哀樂。
天空卻在這個時候下起雨來。
那些懸空的花燈被雨水澆滅，整個都城瞬間黑了一半。
孟知微手裏的兔子燈也熄滅了。
就連他們之間的那盞蓮花燈也奄奄一息地在風雨中飄浮不定。
今日的元宵，似乎還是如同往年一般，帶著遺憾。
“災禍之年，流年不利。”
人群中不知道誰在這片雨聲中哀嘆。
追風追出來撐傘，傘下的人朝她說道：“小五，走了。”
孟知微回過神來，踏著雨水，回頭看了一眼瞬間消散的萬家燈火。
——————
元宵已過，解孤山學堂還未開課，孟知微得了空，在那兒研究一個榫卯機關。
那東西類似於一個連環鎖，是她特地尋來送給裴撤的。回來後孟知微身上的藥是鎖銀換的。
鎖銀見狀眉頭緊鎖：“小五，你背上的傷恐是要留疤。”
孟知微：“是嘛？我瞧瞧。”
鎖銀拿來兩個銅鏡，相對著而照，孟知微看到鏡子裏面自己原本白皙的背上，留著一道刺目的傷痕，也皺了皺眉頭。
的確是怪難看的。
鎖銀：“若是以後以後被夫君看到……”
女子總希望自己身上每一處都討好般的完美。
孟知微眉眼向下，很快安慰自己：“沒事兒。”
然後她又把自己外面的衣裳穿了起來。
今日是裴撤生辰，她要早些下山去。
下山雖是早先就與先生稟報過的，但真的要下山之前，孟知微還是得去一趟風月堂。
等孟知微到了風月堂，才發現那兒有輛馬車早就在那等著了。
馬車小廝她認識，就是前些天陪在裴撤身邊的那位。
正好此刻裴撤從馬車裏下來。
孟知微：“你怎麽來了？今日生辰你不是應該在府中宴請賓客嗎？”
裴撤：“山路難行，有有些下雨，我擔心你安危，便自己尋了過來。”
兩人正說著話呢，裴撤就見到那山門臺階上出來兩人。
站在前面的那個，一身風骨，長身玉立，是很清正的長相，但他一頭銀發很是顯眼，他的身份不用引薦裴撤也便知曉。
裴撤主動上前作揖：“見過溫先生。”
溫淮川人站在臺階上，只是稍稍頷首：“想必這位就是永寧侯的公子了。”
裴撤：“在下正是。聽聞溫先生照顧阿堇一年，大恩大德，我裴撤無以為報。”
溫淮川站在臺階上未動分毫，神情客氣但音冷如霜月：
“我照顧小五，自然有他兄長相謝，裴公子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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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微說完這話後, 裴撤有一瞬間的語塞，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他並不了解這位阿堇口中的少師大人, 更不該先入為主地揣測他。
“抱歉阿堇，我妄言了。”
孟知微搖搖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等你見過溫先生，你自然就知道他是何樣的人了。”
裴撤：“如此，我定時要尋個機會拜見的。”
孟知微點頭，馬車前行, 落進夕陽裏。
但沒走出多久後, 孟知微想到剛剛在寺廟所聽到的話, 心中還是煩悶至極。
她是素來都都知道姐姐的性格的，心子頭上插把刀, 她在國公府的日子斷然是不好過的。
她想到這兒有些煩：“停車停車。”
在外頭騎馬的裴撤走過來：“怎麽了？”
孟知微掀開車簾：“裴撤，我咽不下剛剛我姐姐被人說的這口氣。”
裴撤二話不說掉轉馬頭：“那我幫你把她舌頭割來。”
“哎哎哎, 別。”
割了那小娘的舌頭這指不定鬧出多大的事來。
孟知微從車上下來：“你讓人將馬車趕到隱蔽處。”
裴撤遣散了車夫, 轉身回來後又見孟知微對著一棵高大的樹發呆。
裴撤仰著脖子往上看：“阿堇，你在看什麽？”
孟知微：“我在看我能不能上去。”
裴撤看向她：“你想上去？”
“嗯。”
身旁少年語氣有些猶豫：“我一個人倒是能飛身上去, 但我帶著你, 這樹太高，恐怕……”
他還未有“恐怕”完, 身邊的人忽然一個飛身，驚走一樹的鳥，幾步借力, 就飛了上去。
裴撤有些驚訝, 也跟著飛了上去，卻見她站得四平八穩的，甚至還探著頭往遠處看, 不由連連感嘆：“阿堇，你何時有這麽好的輕功？”
孟知微查看遠方是否有車馬過來：“一個高人教我的。學了好幾天。”
“只學幾天？”裴撤不敢相信，“我日夜練習，三年五載才有這般水平，你這位高人怕是很不一般。這位前輩春秋幾何？可還康健？”
“我師父還未到而立之年呢！”孟知微轉過來看裴撤，“他品行高潔，況且人也長得一表人才。你可不許咒他。”
裴撤吃味，嘀咕道：“你什麽時候認識這般人物了？”
“來了來了。”孟知微突然緊張到。
他們上樹的時候已經是日暮十分了，天有些看不清楚，但這條路是從禪寺才出來的唯一一條路，那在外頭走路說話的婆子聲音與他們剛剛聽到的無異。
“出來前奴婢就聽到老夫人在家發脾氣，念叨這本月的賬本虧空為何如此之多，娘子，若是對起賬來……發現娘子房中本月銀子花銷這麽大，只怕是老夫人要怪罪呢。”
“她怪罪什麽，我如今懷著孕，蕭家上下都在等我生兒子，好吃好喝地供著我都來不及呢，怎麽還會怪罪我。賬目虧空不還有孟蓮嗎，她嫁妝總還有些，拿些出來平賬不就好了。”
孟知微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拿了幾粒石子，她稍稍定了定神色，手中一用力，那擡轎的轎夫哎呦一聲，單膝一彎，一個趔趄，轎子就落在了地上。
橋中女子大喊一聲，外頭的婆子掀開轎簾一看，連聲呼喊：“不好了，不好了！”
下面頓時亂成一片，孟知微卻站起來撣撣手：“這下看你怎麽使壞。”
裴撤給她豎了一個大拇指：“好內力。”
“你還真是個學武的好料子。”
孟知微有些得意：“是我師父教的好。”
裴撤：“行了，天氣不早了，再不走，我們就趕不上了。”
“趕上什麽？
“你忘了，今日是元宵。”
原來今日是元宵啊，孟知微才反應過來。
“重開元宵今年可是熱鬧了。街上張燈結彩的，若是去晚了，可就擠不進去了。”
兩人都還是少年心性，說到此番除了自然喜不甚收。
孟知微轉身要走
“等等”裴撤叫住她。
她轉過頭，他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來一方面紗，繞道她身後。
“你從前在京都雖不愛與世家往來，認識你的人不多，但穩妥起見，還是把它戴上。”
裴撤在那兒繞過她的發髻，給她打著結。
她在前頭的聲音清脆脆地傳來。
“不用這麽麻煩，我抹一把泥就可以。”
系好了，他轉她過來，笑到：“阿堇。”
他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叫她一聲，手還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看見他眼裏有溫柔的夕陽光。
————
元宵這一日，萬燈齊燃，百戲游夜。
大昶十九年，算不上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一年，外有強敵，內有災患。
可偏偏是因為這樣，節日的存在才更有意義。
那些燈火和神靈是他們唯一的指望。
不是靠家家戶戶都關起門來，而是人和人之間的歡聲笑語，才能驅散夜的漫長。
所以大街小巷上全是行人。
孟知微走走停停，看得眼花繚亂。偶有踩高蹺的滑稽“神仙”穿身而過，又見儺戲堆旁驅逐疫鬼。舞龍舞獅、雜技幻術、歌舞徹夜……
“阿堇，京都好不好玩？”
少年郎君在前面為她開路，燈火盈盈裏轉身問她，勝過這夜景許多。
“好玩！”她於是隔著人群大聲地回答他，耳邊是聲樂絲竹，腳下是花燈燭影。
那些讓她夜夜難安的情緒全部消失，她此刻覺得自己就是一條生活在江海湖泊裏的小魚，自由自在地穿梭在斑斕的珊瑚裏。
她駐足在一個面具的攤販前，背後有人拍她，她回頭，醜陋的面具下的人晃了晃腦袋，她笑著去摘他的面具，他卻遞上一盞燈。
少年郎君手裏的那盞兔子燈精巧漂亮。
她怔住。
“送給你的。”裴撤遞過來。
“謝謝啊。”她心生歡喜。
——
鬧市不遠處，黑風夜裏逆光而站的那個人，手裏提了一盞蓮花燈。
隔了一條街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觀展把一切盡收眼底，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有些小心的看著身旁的人。
溫先生轉身過來，把手中的蓮花燈往觀戰手裏一置，欲要返回馬車上。
觀展：“先生……”
“你且問問她，還要不要回解孤山了。”
他只留下這麽一句。
觀戰看了看手裏的蓮花燈，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往前。
孟知微正喜笑顏開的拿著那兔子燈，卻不想遠遠的卻看到了觀展大哥。
孟知微：“觀展大哥？你怎麽在這兒？”
說完之後她又往他身後看去：“先生可是來了？”
觀展作揖，然後看向孟知微身邊的人，也給他行了個禮。
孟知微給觀展介紹：“這是永寧侯爵府的小侯爺。”
觀展：“見過小侯爺。”
孟知微轉頭又給裴撤介紹：“溫先生身邊的護衛，觀展大哥。”
裴撤頷首作揖。
觀展這才答到：“先生讓我來問一問問三小姐，可還要再回解孤山去？”
孟知微沒有意識到稱呼發生了改變，她毫不猶豫地說到：“自然。我自然是要回解孤山去的。”
孟知微隨即轉頭對裴撤說到：“先生來接我了，我要回山了，裴撤，我改日再與你見面。”
裴撤有些措手不及，猶豫了一會兒才點頭說：“好。”
未了，他又加了一句：“五日後是我生辰，阿堇，你要來。”
孟知微點頭：“我記得的。”
孟知微一邊回答一邊往馬車的方向走去，溫先生與她上次一別，已有好些時日了，這些日子她在京都攢了不少熱鬧，正要與他說呢。
觀展卻在她上馬車前把手裏的蓮花燈遞給她：“小五姑娘，這是先生讓我給你的。”
孟知微這才發現他手裏提了一盞燈，那燈籠樣式是一朵蓮花，花瓣是由竹篾一瓣一瓣做成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的時間的。
孟知微：“這是……”
觀展：“你從前說的那蓮花燈，是不是就是這樣？”
她提起過上次元宵的遺憾，談論起過父親本來答應她在元宵那天與她做一盞蓮花燈的。
孟知微：“是先生做的？”
觀展：“自然。”
她不由地把那盞燈攥得緊些，上了馬車。
“先生，我回來了。”
她人未見，聲先達。
馬車裏只有一盞簡單的燈籠，倒顯得裏面的人很是孤桀。
他周身清冷，安靜地坐在那兒。
“好些日子不見了，您最近可好？”
她依舊沒心沒肺地問他好不好。
溫淮川：“你背上的傷可好全了？”
孟知微坐下來，她就坐在他的軟塌邊上，她的羅裙輕掃過他的鞋面，她彎腰幫他倒著茶：“已好了，多謝先生當時幫我驅毒。等我回了解孤山，用了先生的金創藥，疤痕定然會好的快些。”
可他卻未接過孟知微的茶，而是自己另扣了一只碗盞：“今夜可玩的高興？”
“高興！”孟知微沒過腦袋地回他，
他擡眸，是看向她的：“既然這般高興，你又何苦與我回去。”
她頓了頓，搖搖頭：“我高興的原因是因為您親自給我做了這盞蓮花燈。”
她提起手邊的燈籠，從花瓣裏折射出來的光，把她的臉映照得亮堂堂的，她的眼裏是笑意連連的，與剛剛他在街頭看到拿著面具與少年打鬧別無兩樣。
溫淮川：“難道不是高興滄海桑田，人心未變。”
孟知微沒明白這話：“您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永寧侯府與你家乃是世交，論起關系，自然是比我近些。”
孟知微反應了一下：“先生可是怪我與裴撤見面？”
溫淮川：“自小的情誼，怪字又從何說起呢。”
孟知微像是與他坦白：“先生，我只與他見過，未與他人見面了。”
她下意識隱瞞自己去見阿姊的事情。
溫淮川看向她，她表情陳懇，信誓旦旦。
溫淮川：“罷了，你再玩會吧。”
“再玩會？”孟知微有些驚訝，“先生，我們不回山嗎？”
“元宵佳節，一年一度，也是難得。”
他說這話的時候，外面的燈火從被風吹起的馬車車簾裏躍進來，灑在他半邊肩頭。那白月色的袍子上像是鍍了一層金。
一時間，他不再像剛剛那般自坐在黑暗裏，而是也染上人間這片刻的熱鬧和快樂。
“先生可與我同游？”
他擡頭看向她，她提了提手裏的蓮花燈：“我們也學古人秉燭夜游。”
“你去便是了。”
她卻有些不願意，伸手攥過他的衣角：“先生，您與我同去吧？”
他擡頭看她，眼紗因此而微動。
“同去吧，好嘛？”
她的聲音不大，近乎要被淹沒在街道的熱鬧裏，卻清晰地被他聽到。
——
“先生，鬧市人多，您眼睛不好，您握著燈籠，我牽著您的燈籠一起走可好？”
蓮花燈穿梭在人群裏，像是漂浮在無邊的夜海裏。
溫淮川從馬車上下來了後，才發現四周有不少的眼睛看過來。
他突入鬧市，不如她那般如魚得水，稍稍拘謹。
“小五，我外貌異樣，恐遭人側目。”
孟知微卻停了下來，她的手還握著他的燈籠橫桿上：“怎麽會，上天入地哪裏還能找到比先生更清雅的人物，他們沒見過您這般的人物。我若是在街上見了你，我便也是要多打量幾番的，打聽打聽這是哪家的郎君。”
她如今這個語氣更像是與他開玩笑的平輩，他搖搖頭：“休要胡說。”
孟知微：“我才沒有胡說。”
她稍稍緩了步子，偏頭補充道：“先生，西北方向那個小娘子盯著你看很久了。”
溫淮川稍稍擡眼，真見到那西北方向有個姑娘盯著他看，他不自然地滾了滾喉結，然後往孟知微所在的那個方向靠了靠。
誰知那姑娘就大著膽子上來，把一個神鬼面具塞進他懷裏，然後又羞惱地跑開。
孟知微在那兒看熱鬧不嫌事大：“你瞧，我說什麽來著，東西都送到您手上了，可要我去打聽打聽是誰家的姑娘，可有婚嫁？”
溫淮川搖搖頭，無奈道：“小五。”
孟知微咂咂嘴巴：“那真是可惜了，先生，話說您為何不成家呀？”
“我這身軀，成家豈不拖累旁人。”
孟知微：“那您若是真遇到自己心悅之人又當如何？您顧及他人沒錯，可您不覺得可惜嗎？”
孟知微依舊在前方引路，她左手提著原先帶來的那盞兔子燈，右手還一起與他各握著蓮花燈的兩端。
溫淮川：“可惜什麽？”
像是在水中搖擺的蓮花燈停了下來。
燈火闌珊裏，她轉頭過來：“可惜那些沒能說出口的情愫。”
溫淮川看向她，卻又像是通過她再看任何虛無之物：“沒有那樣的情愫。”
沒有那樣的情愫？
他說這樣話的時候，那些讓他變得溫暖的燈火依舊在他身上，卻似乎照不進他的心裏，他就像是寺廟裏的神佛，只是鍍了一層金身，眼底臥著慈悲，卻沒有屬於人的喜怒哀樂。
天空卻在這個時候下起雨來。
那些懸空的花燈被雨水澆滅，整個都城瞬間黑了一半。
孟知微手裏的兔子燈也熄滅了。
就連他們之間的那盞蓮花燈也奄奄一息地在風雨中飄浮不定。
今日的元宵，似乎還是如同往年一般，帶著遺憾。
“災禍之年，流年不利。”
人群中不知道誰在這片雨聲中哀嘆。
追風追出來撐傘，傘下的人朝她說道：“小五，走了。”
孟知微回過神來，踏著雨水，回頭看了一眼瞬間消散的萬家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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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已過，解孤山學堂還未開課，孟知微得了空，在那兒研究一個榫卯機關。
那東西類似於一個連環鎖，是她特地尋來送給裴撤的。回來後孟知微身上的藥是鎖銀換的。
鎖銀見狀眉頭緊鎖：“小五，你背上的傷恐是要留疤。”
孟知微：“是嘛？我瞧瞧。”
鎖銀拿來兩個銅鏡，相對著而照，孟知微看到鏡子裏面自己原本白皙的背上，留著一道刺目的傷痕，也皺了皺眉頭。
的確是怪難看的。
鎖銀：“若是以後以後被夫君看到……”
女子總希望自己身上每一處都討好般的完美。
孟知微眉眼向下，很快安慰自己：“沒事兒。”
然後她又把自己外面的衣裳穿了起來。
今日是裴撤生辰，她要早些下山去。
下山雖是早先就與先生稟報過的，但真的要下山之前，孟知微還是得去一趟風月堂。
等孟知微到了風月堂，才發現那兒有輛馬車早就在那等著了。
馬車小廝她認識，就是前些天陪在裴撤身邊的那位。
正好此刻裴撤從馬車裏下來。
孟知微：“你怎麽來了？今日生辰你不是應該在府中宴請賓客嗎？”
裴撤：“山路難行，有有些下雨，我擔心你安危，便自己尋了過來。”
兩人正說著話呢，裴撤就見到那山門臺階上出來兩人。
站在前面的那個，一身風骨，長身玉立，是很清正的長相，但他一頭銀發很是顯眼，他的身份不用引薦裴撤也便知曉。
裴撤主動上前作揖：“見過溫先生。”
溫淮川人站在臺階上，只是稍稍頷首：“想必這位就是永寧侯的公子了。”
裴撤：“在下正是。聽聞溫先生照顧阿堇一年，大恩大德，我裴撤無以為報。”
溫淮川站在臺階上未動分毫，神情客氣但音冷如霜月：
“我照顧小五，自然有他兄長相謝，裴公子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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