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如夢令 ”先生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關燈
第22章 如夢令 ”先生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今日天公不作美, 廣寧寺人煙稀少。

孟知微入了禪院,迫不及待地打開禪房的門,見到熟悉的背影的一瞬間, 眼眶就發酸。

孟蓮聽到聲音後,轉過來,見到來人,瞬間也淚如雨下。

“阿堇……”

“姐姐……”

手臂相握,姊妹倆都有一瞬間的無語凝噎。

裴撤帶上房門退下, 給他們兩個留講話空間。

“小侯爺托人與我說務必要來廣寧寺一趟, 有我想要相見的人, 我就知道是你。阿堇,這一年來, 你過的好嗎?”

“我過的好,我過的很好, 姐姐。”

孟蓮望著面前這個身量已經長高了許多的妹妹, 眼見她從前錦衣玉食,如今卻衣著樸素, 毫無裝點, 不由得眼眶泛酸:“都是姐姐沒有用,家中出事, 姐姐護不住你。”

“姐姐萬萬不要這麽說,姐姐出嫁本就要仰人鼻息而活,自然有自己的難處。”

“阿堇。”孟蓮伸手來摸過她的臉。

記憶中的觸感再一次襲來, 少時她趴在阿姊膝上, 她也是這樣摸自己的臉的。

孟知微望向身前的人,蕭國公府家風森嚴,自她出嫁後一年都難得回來一趟, 如見再見,她已做人婦打扮,早不似從前閨房的少女模樣了。

“姐姐,你過的好嗎?”孟知微又上下一握,驚聲道,“你怎的如此瘦?”

她追問到:“可是國公府待你不好?我姐夫待你不好?”

孟蓮連連勸慰她:“沒有那樣的事,只是我產後胃口就小了很多,又要照顧孩子,自然就消瘦些。”

說起孩子,孟知微又追問:“我那外甥女呢,快抱過來讓我瞧瞧。”

孟蓮卻神色有些猶豫:“今日出來的著急光想著見你,帶她也不方便,改日,改日讓她見你。”

“也好,今日實在不是相見的好時機。”孟知微點點頭。

孟蓮眼見孟知微不再盯著這茬了,又忙問道:“阿堇,兄長只是與我說你安好。如今聖上雖不再追究我們幾個兄弟姐妹的責任,但朝廷到現在都沒有撤銷對你的追捕令,你一個戴罪之身……可有、可有穩妥的安身之所?”

“阿姊放心,我如今住在解孤山,受溫先生的照顧,哦,就是那位天子上位後隱退的少師大人,父親從前在家也常常提起的。”

“溫少師?他竟肯留你?”

孟知微點點頭:“阿堇也想不明白,溫先生似乎很是不想扯進朝堂的事,可偏偏收留了我,我明明身份特殊,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麻煩。”

孟蓮囑咐道:“阿堇,這位溫先生待我們孟家恩重如山,你要好好報答才是。”

孟知微:“阿堇明白,阿堇不會給先生添亂的。”

孟蓮:“只是苦了你……你本是名門貴女,如今卻飄蕩在外,點茶插畫、琴棋書畫……你皆學不得章法,後半輩子……後半輩子可怎麽過。”

孟蓮說道這兒,雙眉緊蹙,連連惋惜。

孟知微:“姐姐莫要為我惋惜,我雖不通女工,但也沒落書畫,況且先生還教我尋常女子不能學的治經之道,哪怕是兵書放在我面前,我也是看的懂的,雖算不上精通,但我涉獵廣泛,別說尋常女子,哪怕是尋常男子,我也敢與之比試比試,又何愁嫁不得好郎君?”

孟蓮眼眶裏的淚都沒有收回去就被她逗笑了:“你看你這個混樣,還是和從前一樣,這話豈是你一個女子可說的?男子尋妻,是要尋一個管理內宅,賢惠溫婉的,又不是擂臺比武,尋一個比自己強的?”

“他若是想找個賢惠溫婉唯他是從的,那也不能是我的夫君了。”

孟蓮:“你這孩子,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別說我,就連母親父親都拿你沒辦法。”

說到母親父親,氣氛又低沈下來。

孟蓮:“按照大昶律法,罪臣無碑,就連祭拜都是不能的,我也就能在廣寧寺給地藏王菩薩燒燒香,希望他在地下能多多照顧,讓爹娘早登極樂。”

寺廟禪房裏地藏王菩薩高坐上方,孟知微聽說他遲遲不願成佛是因為地獄裏有太多惡鬼。

現在想來,那些惡鬼怕也不全是惡鬼,多的是對人間留戀的冤魂。

孟知微語氣有些出奇的安靜:“阿姊,你認為,父親當真會通敵嗎?”

孟蓮卻提高語氣,忙慌轉過身來:“阿堇,不可!”

孟知微擡頭:“所以你也覺得是欲加之罪。”

孟蓮:“是不是欲加之罪當今聖上都已經判了,況且證據確鑿,無從翻案。”

孟知微:“你我都未見過那證據,即便是見了證據,我都不信。”

孟蓮提高了聲音:“孟堇!父親為何冤死於曝市,其中用意你可知曉!”

“我知曉,我就是太知曉了才夜夜夢到,他就死在我面前,就死在我面前!”

這一聲近乎是撕心裂肺的。

孟蓮吃驚地望著眼前的人,竟不知原來當日,阿堇都看到了……

沈默在空空蕩蕩的寺廟禪房裏蔓延。

“阿堇……我們,我們只是女子,女子在這世間要做成一件事,又……又何其難啊。”

孟蓮的聲音很淡,淡的就像早秋裏的一場霧,快要被嚴寒逼成霜。

孟知微失望地搖搖頭:“我只恨我苦於無從下手,才糊塗度日。”

孟蓮:“阿堇,太過清醒只會害了你自己!”

孟知微稍稍擡頭:“阿姊,難道你就想我們永世都背上謀反的罪名,你能忍受父母皆不能上牌位、受香火,你能看著我們兄妹三個,謹小慎微,永無出頭之日嗎?”

“如果這些,都要你來承擔,我寧可不要。”孟蓮轉過身去,“阿堇,你做不到的。”

“為何誰都說我做不到,兄長這般,溫先生這邊,阿姊也這般!”

“因為那是皇權!”孟蓮轉過身來,眼裏滿滿一層霜雪,“是君權、父權、夫權,是吃人的牢籠、不容抵抗的桎梏、是掉下去就動不了的沼澤,世界萬般都是上位者玩弄權術的犧牲品!”

這一番話語沒有任何的停頓,孟知微第一次看到阿姊這樣,她眼裏布滿的是恨,是無力,不是溫婉屈膝的閨中女子,是如同母親一樣的沙場征伐之氣。

她這才深刻地感受到,阿姊,是不是埋起了真實的自己,成為那個別人口中得嫁高夫的內宅賢婦。

“而你……只是一個沒有依靠的,罪名在冊的單薄女子,一個不穩落入府衙牢房,便是活不到天明的草芥。”

孟知微垂落在袖中的手抖了抖,那種深深的無力感朝她席來,她如同溺在一鍋從不沸騰的溫水裏,在毫無察覺的柔和的侵染中病入膏肓。

“阿堇,聽姐姐一回,不要再爭,也不要再妄圖證明什麽了。”

孟知微垂眸,不再說話了。

孟蓮抹了一把眼淚,又從自己的包裹中拿了一個打包完好的包裹,遞給她:“這裏面有我給你準備的盤纏,還有幾件新衣,是姐姐親自做的,你及笄之禮,阿姊沒法給你辦,是姐姐欠你的,但阿堇,你如今要有自己的主意,出門在外,自己要保護好自己。”

孟知微:“我知道,姐姐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尤其你身邊的人,不要相信所有人。”

孟知微想起那天她去國公府找人差點落入圈套的事就連連後怕,她怕姐姐身邊無人可用。

孟蓮:“我自會照顧自己的。還有,小侯爺……”

她說道這裏又欲言又止。

孟知微:“怎麽了?”

孟蓮:“罷了,你去叫他,我有幾句話要單獨對他講。”

孟知微:“有什麽話是我不能聽的?”

孟蓮:“你且去叫就是!”

孟知微於是走到門邊,叫了裴撤進來,而後自己又打量了兩人一番,在孟蓮的眼神威懾下關上了門。

裴撤:“阿蓮姐姐尋我,可是有話要說。”

孟蓮:“小侯爺,實在是冒犯,這些話我本不應當說的,可我父母皆亡,我就只有這一個妹妹……”

裴撤:“阿蓮姐姐對我說什麽話我都是受得住的,您盡管直說。”

孟蓮稍稍一頓,嘆了口氣:“那我就直說了,我家素來與你家交好,你和阿堇又是青梅竹馬,甚至指腹為婚。但到底孟家如今已然連一點灰都已經找不到了,但永寧侯卻得聖上重用……”

裴撤明白過來,掀袍跪下:“裴撤明白姐姐的擔憂,裴撤已然發過誓,這輩子除了阿堇,誰都不娶。”

鮮衣怒馬的少年跪在自己滿前,孟蓮心中一陣不忍:“裴撤,你可知你自有大好前程。婚約之事,怕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少年語氣決然:“我要娶誰,那便是娶誰。若不是阿堇,那我寧可終生不娶。”

誓言鏗鏘有力,一顆真心捧得明明白白竟將孟蓮要說的話堵了回去。她終究不願意開口,也不忍心開口。

“如此,便勞煩小侯爺,照顧阿堇。”孟蓮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

孟蓮和裴撤出來之際,孟蓮的隨身丫鬟就匆匆忙忙過來了。

“夫人,老夫人尋您不得,大發雷霆呢,府上來報,趕緊召您回去呢。”

孟蓮神色有些無奈:“這就回去了。”

孟知微:“阿姊這就要走了?”

孟蓮:“出來也有些時日了,家中事多,走不開的。”

正在此刻,外頭卻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孟蓮這個賤人定是見我懷了郎君的孩子,就到這寺廟裏來求子來了。我得多供奉些香火錢,與菩薩好生說說可千萬不能遂了她的願,若是讓她再懷上個兒子,那她豈不是有了翻身之地。”

“小娘不必在意,咱們爺月餘都不踏入那孟蓮的屋裏,可見她早就失了君心,人老色衰了。”

“一個罪奴之女,在我們府上養著都浪費糧食,也不知道郎君什麽時候休了她,好扶我為正妻。”

“孟家雖倒,但當年孟家給的嫁妝卻並未罰沒,等到嫁妝填補完虧空後,這休妻也就水到渠成了。”

……

孟知微:“豈有此理!”

她沖出去就要與人討要說法,孟蓮連忙攔住他。

孟蓮:“阿堇,不可。”

孟知微怒不可遏:“阿姊,這就是你說的在國公府過的安身日子?一個下賤的妾室也敢在背後這樣妄議正妻?阿姊,你是孟家心血栽培的嫡長女,身份尊貴,怎可被這種腌臜貨色所侮辱,等我去拔了她的舌頭拿去餵狗!”

“阿堇,阿堇。”孟蓮卻頻頻拉住她,“內宅之事,切忌沖動。這是阿姊的事情,要鬥也是我去鬥,你快走。”

“阿姊!”

“快走!”孟蓮把她推向側門,“裴撤,你帶著孟堇走!”

孟知微被塞進馬車裏,她要掀開車簾的一瞬間,卻被阿姊搶先一步摁住。

車外是阿姊姣好的臉龐,可她臉上布滿淚痕,這讓孟知微的心瞬間變得無比柔軟,那些怒氣和恨意,一下子都沒有了承載之地。

“阿堇,你要記住姐姐的話,不要惹事,好好生活,阿姊只希望你快樂平安。”

“阿姊,阿姊!”

握著的手被松開,孟蓮上了自己的轎子,匆匆而去。

窗外遞進來一塊手絹,孟知微擡頭,見到裴撤。

她搖搖頭,吸了吸鼻子,把手帕遞還給他。

孟知微:“我不哭,先生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裴撤嘆口氣:“你是女子。”

孟知微哽咽:“先生說男兒是泛指,是指意志堅定的人,非性別之分。”

裴撤點點頭:“這位先生說的有幾分道理。”

轉而他又問道,“你這位常說的先生,到底是何許人也?”

孟知微這才發覺自己這兩天在裴撤面前不由地說了好幾次先生的事。

裴撤為她費心費力地去見阿姊,她也沒有要瞞著他的道理。

孟知微:“裴撤,有一事我必先知會你,我如今在解孤山溫先生的門下。”

裴撤明顯表情是驚訝的:“解孤山,你說的是少師大人溫淮川?”

孟知微:“你也知道他?”

裴撤稍停片刻,才若有所思,繼續說道:“這位先生的風評兩極分化,傾慕其風采的人說這位溫先生飽讀詩書,文章練達嚴謹。但也有文臣說他在位期間操縱權術,黨同伐異。但聽你說起來,他似乎並未像傳聞中的那般蒙蔽聖聽,倒是個清雅之人。”

“他本就是個清雅之人,是誰人說他黨同伐異,蒙蔽聖聽了?”

裴撤看向孟知微:“你沒聽聞過舊事?”

見到她不解的眼神,他想到畢竟他早早從軍,也算是已入廟堂朝野,且這些消息本就是當年秘辛,若不是因為爹爹與內閣走的近,他也是不得知的。

裴撤:“這位溫先生表面上是辭官告退,隱蔽山林,但實際上卻是因為當年的襄壤之亂失了聖心。”

“襄壤之亂?”孟知微隱約想起來,那年她還小,京都因為襄壤逃竄出了很多流民,爹爹那段時間都不允許她上街。

孟知微:“我只有一點印象。”

裴撤:“當年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奪嫡之亂時有發生。晟王謀反,窮寇之際挾了太子妃跑到了襄壤,可謂是關鍵之戰。當時坐鎮後方的就是這位少師大人。襄壤是個小城,盆地地形,人口不多卻房宅密集。晟王把它作為最後的盤據地也是因此,他以太子妃和全城做要挾。但這位溫先生卻最後鎖上了襄壤城門,一把火,把這個城都燒了個精光。陛下與原先的太子妃伉儷情深,這把火,算是把陛下心中的情分燒盡了。但畢竟是出於清除反賊,難擇之下,也無可厚非。”

孟知微最先想的不是判斷這位少師大人到底是雲清雨霽的君子還是不擇手段的佞臣,而是不由地想到,那一日他做出為殺一人而屠全城的時候,該會有多痛苦。

他若是不悲憫於人世間萬物,就不會日日在藏書閣不署姓名地披經寫著了。

裴撤:“他是帝王之師,為帝王踏路,自然滿手鮮血,心思深沈。他雖已經隱居,但他的居所到底不是一個女子安身立命之所,從前你拜他門下也是迫不得已,等我安定好了……”

他還未說完,孟知微搖搖頭:

“不是的,裴撤,”

“我並非迫不得已。”

“且先生於我有大恩。不論他對世人如何,對我而言,他便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