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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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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15)

這一次,他不會再去找她,他要她親自回來,就是傷了,殘了,爬也要爬回來找他、求他,而他將絕不手軟。

望著那還在忙碌掘灰的眾多身影,馮斯疾感到沒由來的荒唐,他們不過都是被李綺戲耍的人罷了。

他捏緊簪子,沈聲道:“不必掘了,去收屍吧。”

還在掘灰的頁書聽見這句話,直起腰,看過來問:“大人不掘了?”

馮斯疾嗯一聲,邁步走出一片焦黑的廢墟,騎上馬背,對頁書道:“以黔洲節度使一案的名義,張貼縣主的通緝令,貼得越多越好。”

說完這句,馮斯疾策馬離去。

他率先回到府中,進入正屋,先將床榻上的李綺的靈牌拿起,放到一旁,再將被自己的血弄臟的床褥撤下來換掉,這才拿上李綺的靈牌往屋外走。

在院子裏打了一桶水,拿來帕子,沾濕後,仔仔細細擦幹凈靈牌上的血和灰塵,慢慢的,起先被汙血糊住的‘李綺’二字慢慢浮現出來。

確定靈牌幹凈不染塵埃後,馮斯疾才拿起靈牌,慢慢走進祠堂。

祠堂的香案上,眾多的令牌裏,卻在為首一牌有一處空缺,看在眼裏極為突兀。

他將手中的靈牌放在了那處空缺。

隨後拉來蒲團,跪了下去,仰頭望著那一個個的靈位,父親馮翊君的靈牌被燭火熏染得字跡不太清晰,可隨之浮現在腦海裏的父親的臉,卻又無比清晰。

魏鳴一案,他想翻,可如李綺所說,魏鳴那樣的人不值得他翻案。

魏鳴在黔洲握著金山,手握兵權,擁有至高無上的金錢與權力,可是雲洲城失守一案中,也有他的手筆。

是後來李綺離開後,他獨自留在黔洲,慢慢調查得以發現。

他那時才恍然醒悟,憑借李綺的聰明才智,定能思索出無數奪走魏鳴金庫的方法,她卻要以殺他抄家的名義,還要故意安排刺客刺殺明容,再嫁禍到魏鳴身上,讓當時無比疼愛的梁帝生氣下出抄家的命令。

梁帝雖無實權,只能下令,可當時他們一行人中,宦官樞密使李恪緊緊跟隨,有李恪在,自然什麽都好辦。

也是那一個她安排的刺客,讓她給董明容擋了一箭,至此被董明容以看中的名義帶去京都。

黔洲與雲洲接壤,雲洲在向朝廷申要援軍時,第一個調兵的地方該是黔洲。

可魏鳴不知為何,遲遲未曾發兵,直至千谷灣戰敗,雲洲失守,他都沒有出現,甚至連一點兒表奏都未有呈上朝廷。

馮斯疾從前不管軍//事,不知道這其中諸多牽扯。黔洲的李綺對他多為做戲,自然也不會與他提起。

他曾經想要翻起世間他所能觸及的所有冤假錯案,可直到李綺仇殺魏鳴這一案起,他過往的理念想法盡數被推翻、倒塌。

怎樣才叫冤假錯案?這一樁案子裏,魏鳴冤,還是李綺冤?

馮斯疾不知道,他只遵循自己的內心,心中不想讓李綺因為魏鳴這種人渣入獄,她動手,是為仇怨,他橫死,是為贖罪。

冤假錯案或許本就沒有準確的邊界,倘若不講情法,只講理法,人情冷漠,四處戰亂,焉有情在?

何況他對李綺,不止有情。

可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他不打算翻魏鳴一案的事實,對父親來說,這就是徇私枉法。

馮斯疾眼中閃過一抹深沈的愧疚,深深拜下去磕了一個頭。

額頭抵住冰涼的地面,視線裏僅有自己衣袍的一角。

過去久久,馮斯疾才慢慢平身。

他邁出門檻,進了前院的書房,將這些年來他所調查的魏鳴和雲洲一案盡數翻出來。

如今李綺在外人眼中是已死之人,至少在何暮眼中是這樣,不管何暮有沒有死,握著多少麗妃一案的罪證,何暮都不會再呈遞罪證。

只因李綺一個死人,呈遞也無用。

是以麗妃一案威脅不到李綺,但魏鳴一案不同。

魏鳴確實是被李綺割喉而亡,他手握的兵權金錢,也全都落在了李綺手裏。

現在他只有一個手段能救李綺,那就是翻出雲洲一案,徹底讓何章敬等人永無翻身之日,魏鳴也會成為罪臣,那麽李綺的罪不洗自脫。

只是如今何章敬與陳護聯起手來,興許還有一些張洲竹的舊部,想要徹底拔除他們,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瞧著那一卷卷淩亂的卷宗,腦顱內被無數亂糟糟的信息所塞滿,馮斯疾頭疼欲裂,漸漸有些困頓。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來,他強撐著精神起來點燃燭燈,光線亮起來,驅散房中昏暗的同時,也驅散了一些困倦。

他方坐回桌邊,便聽見屋外響起叩叩的敲門聲,頁書的聲音傳了進來:“大人,是屬下。”

“進來吧。”

馮斯疾彎頭看卷宗,修長的指尖翻動著書頁,聽見房門被推開的嘎吱聲,他也沒擡頭,只問:“如何?”

頁書立在他書桌前,說:“都辦好了,城中的大街小巷已經貼滿對縣主的通緝令。”

頓了頓,又道:“大人,您真要這樣?翻出魏鳴的案子,不知縣主會不會回來,就算回來,魏鳴和麗妃案可不一樣,麗妃沒死,可魏鳴卻是真真沒了,她是實打實的兇手。

“如此一來,給何章敬等人豈不是又多了個把柄?到時,您要如何?”

“她不是兇手,她是為報雲洲的恩仇。”馮斯疾的手指一頓,從卷宗裏慢慢擡起頭來,說:“王默還在我手裏,我自有解法。”

“有什麽區別呢,理法是無情的。”

“但權力至上。”馮斯疾說:“權力面前,理法不過是一串無用的文字。”

頁書嘆口氣,勸道:“屬下說不過您,但不管怎樣,屬下還是覺得,大人不如就此算了。如若縣主當真回來,出個什麽意外,您解不開,她要下獄,該當如何?”

馮斯疾瞅著桌上跳躍的燭燈,陷入沈默。

就此算了?他算不了,也放不開,決不允許她就此逃開。

“此事我意已決,不必再議,”他低頭,再看卷宗,口中繼而道:“好好盯著,她一定會出現在通緝令附近的。若是看見有任何疑似她的,或有舉止鬼祟的,全都抓來見我。”

“是。”

頁書頷首,轉身離去,方才邁到門檻,又被馮斯疾叫住:“慢著。”

他回過頭:“大人還有何吩咐 ?”

馮斯疾道:“帶著人查城裏任何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客棧酒館乞丐棚之類的,都別放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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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朗氣清。

天色還未完全亮起,僅天邊有一抹淡淡的紅光,掛在遠山高頭。

霧蒙蒙的破曉時分,馮斯疾已起了身,梳洗過後,穿戴整齊,一身猩紅色的官服瀾袍,頭戴軟襆頭,領著一眾人出了門。

外頭天光稀明,鬧街之上有淺淺的人聲,馬車一輛接一輛,軲轆軲轆滾過路面,都前往學堂而去,攤主們開始叮叮當當收拾著準備支攤,食肆裏頭生起火,燒起滾水,備起食材,漸漸飄出香氣,彌漫在空氣,縈繞在鼻息。

在這熟悉的香氣裏,馮斯疾嗅出一股熟悉的味道來,順著氣味飄來的方向看過去,是那間餛飩小肆。

攤主燒起了骨湯,淡淡的清香形成一圈圈白霧,飄散在空氣裏。

馮斯疾擡起步子,走了過去。

這餛飩攤支了個不大不小的棚子,棚子下擺了五六張長桌,馮斯疾選了個靠路邊兒的坐下,跟隨他而來的人也都各自選了位置坐下。

往常,馮斯疾並不喜歡這種挨著路面的吵鬧位置,但如今,他要這個極好的視野來觀察外頭,看看那些人流裏,有沒有他想要的人。

他要了一碗餛飩,便坐下來開始耐心的等。

沒多久餛飩端到了跟前,裊裊的香氣撲入鼻息,但沒有食欲,他只看著長街對面的墻上,貼滿了數不清的通緝令。

隨著天色漸漸大亮,路上行人多了起來,那面墻下圍滿了人,指著李綺的通緝令議論紛紛,距離不過幾十步遠,那些聲音紛紛鉆入馮斯疾耳中。

“這怎麽是別的案子呀?我還以為馮大人辦的是宮中娘娘的那案呢!”

“不管什麽案子,大人只要辦了,而且這要抓捕的人是雲安縣主,對我們來說都是好事!”

“可不是嘛,馮大人就是我們百姓的神!不過我聽說,張宰相跑了,功勞還是縣主的,你說奇不奇怪?上次那縣主府門外,宰相還為了她殺人呢,他們不是一夥兒的嗎!你說這縣主該不會要轉性了吧……”

“怎麽可能!”

有人沖通緝令呸了一聲,冷嗤道:“可算是要完蛋了,不能再囂張了!不枉我每日都在清綺廟進貢香火!不過這一看來,那閻王神還不如咱們馮大人有用!”

“……”

馮斯疾收回視線,看向跟前的餛飩,白白胖胖的泡在濃湯裏,上頭浮著幾點兒翠綠的蔥花。

他拿起長筷,緩緩送進口中一個,卻是什麽味兒都沒嘗出來。

這時,有人坐在他對面,他擡眼去看,是餛飩攤主。

攤主笑嘿嘿道:“大人,縣主跑了,要是能抓到她,會處死刑嗎?”

馮斯疾一頓,剛夾起的餛飩掉回碗中,濺起幾點湯汁。

他看著眼前這人,濃黑大眼,皮膚黝黑,笑得很是誠懇,皮裏肉裏都透出老實巴交之味。

不止是這人,還有外頭圍著通緝令怒罵的許多人,不過都是真相的囚徒罷了。如今亂世,真正能帶給他們平寧的,只有李綺,而不是他。

他們卻反將李綺視作鬼,將自己視作神。

其實自己呢,早已違背了初衷,早已不配他們這樣對待。

馮斯疾放下長筷,還沒開口,忽掃到對面的人群中有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猛地起身,指著那個人影大呵:“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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