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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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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16)

隨著馮斯疾一聲喊出,那人仿佛知道說的是她,做賊心虛地加快步伐,不停地往人群裏面鉆,看樣子試圖擠進人群裏遮掩自己。

然而這種時候人人敏銳,一眼就看出行徑匆忙鬼祟之人,紛紛擠過來站作一團,形成一個包圍圈,將她圍困在其中。

等馮斯疾走過來,人們不約而同地讓開一條小路,好讓他走進包圍圈。

幾個好事的嘿嘿笑道:“馮大人,我們可是為你攔住了她!”

馮斯疾走到她面前,她穿著半臂衫,寬松粗麻長褲,戴襆頭,不僅一副男兒的著裝,還蒙著面,僅露出一雙驚惶的眼睛。

這不是他熟悉的桃花眼。

他側眸,吩咐一人上前來,將她的面紗扯掉。

隨之露出的,是夜闌驚慌失措的臉。

馮斯疾讓人給她戴上手腳鐐銬,隨即走近她幾步,淡聲問:“你家主子呢?”

夜闌低下頭:“我不知道。”

“ 我認得你!”旁邊有人啐了聲:“你是縣主的貼身丫鬟,你會不知道?你真不知道,那方才跑那麽快做什麽,又何故穿成這副模樣!”

夜闌被問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慢慢漲得通紅。

馮斯疾抿唇思索,眼下周遭人多,不是問詢之地。

他淡聲道:“帶去刑獄。”

“是。”

兩個人推搡著夜闌往前走,馮斯疾慢步跟隨而上。

身後的人群中聲音不斷:

“馮大人,可一定要審出那妖女的下落啊!”

“要是抓到妖女,一定要處以淩遲極刑,處死了才算幹凈!”

“……”

馮斯疾的五指慢慢收緊,深深皺著眉,強迫自己不去聽這些聲音。

穿過人來人往的鬧街,來到開闊僻靜的桐二街,眼前的行人漸漸的幾乎沒有了。

街道盡頭,遠遠便見刑獄莊嚴肅穆的高高聳立著,因太高而投下大片陰影遮擋下來,一走進陰影裏,便覺周身被一股寒氣縈繞,好似是這牢獄中有太多冤死之魂,慢慢的,刑獄也成了人們口中的極陰之地。

刑獄大門外立著獄卒,看見馮斯疾走近,垂首連連喊了聲‘馮大人’。

馮斯疾微微頷首,便往裏走,光線驟然暗下來,每隔五步便有一盞油燈作亮,昏昏黃黃的光線很朦朧,依稀可見牢中囚犯七倒八歪的身影。

馮斯疾駐足在一間牢房門外,看看周遭,附近的牢房裏都沒有囚犯,這是最好說話的一間。

他朝身後的兩人斜眼示意,兩人推搡著夜闌進去。

夜闌不是頭一次被關來這裏,但卻是頭一次住這般陰濕的牢房。

之前馮斯疾給她和生香安排的牢房,有床褥,有小幾,有一扇比其他牢房大一些的通風小窗,還有幹凈的地板。

每日的飯食不僅足量,還沒有餿味兒。

過得太舒心,夜闌甚至忘了真正的囚犯過的是什麽日子,而眼下這件僅有幾堆潮濕幹草的牢房讓她知道,這次馮斯疾要將她當成真正的囚犯。

夜闌還以為,他是記恨黔洲的事,抓住這個機會來施展報覆,興許這次自己逃不掉,只希望縣主那邊可以順順利利。

抓住她的那人走進來,立在她面前,擋住了大部分的光線,冷峻的臉被隱匿在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楚,只能聽見他寒涼的質問:“李綺在哪裏?”

夜闌往後退了一步,害怕自己露餡,便挪開視線不敢跟他對視:“我不知道。”

馮斯疾沈默片刻,換了個方式詢問:“青蘭把你放出來之後,你去了哪裏?”

夜闌說:“一直在平安村。”

說完也不知怎麽,就聽他冷笑了一聲道:“這麽說,她這幾日跟你一樣,都與平安村的人待在一起。村子裏有個叫雲山閔的,正值壯年婚配的時候,對她很是不同,是吧?”

夜闌聽完一驚,擡起頭來不敢相信地望著馮斯疾。

他還是那副冷淡疏離的模樣,只是那雙眼睛黑沈沈的,冷得可怕:“看你這反應,我說對了。”

馮斯疾幾乎是將那些字,一個一個咬碎在齒尖,嫉恨道:“她這幾日果然都在跟雲山閔在一起。”

躲著他,逃著他。

他冷盯著夜闌不出聲,像在思索什麽。

夜闌被他這般眼神看著,心中發怵的同時,也很覆雜。

她對馮斯疾了解不多,僅憑黔洲那短短的時日而已,她對他的印象,一開始只停留在他會報覆縣主的階段。

與生香在牢裏的時候,他對她們二人那樣照應,她還覺得很奇怪,會不會是想要養肥了再處以極刑。

但生香說不是那樣,她就問是哪樣,可是生香也不說。

夜闌還獨自躺在牢裏那張小床上懊惱,早知如此,她就該好好習武,好好受縣主的教導,而不是搗鼓種地,或許就不會什麽都看不明白了。

直到她出來見到縣主,聽她講了馮斯疾已經安排好要為她去死,夜闌才明白過來。

可是也不是很明白,心中還是疑疑惑惑,朦朦朧朧的。

此刻夜闌被馮斯疾這麽看著,疑惑更深,垂下頭說:“馮大人,你是不是喜歡縣主啊?可是為什麽呢,明明在黔洲,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呀,而且縣主對你都是虛情假意,你怎麽……”

不恨她反而喜歡上她了呢,可夜闌還沒說完這話,就被馮斯疾狠狠打斷:“閉嘴!”

他突然拔高的音量飽含怒氣,夜闌嚇得渾身一抖,把頭埋得更深,連氣兒都不敢喘了。

馮斯疾盯著她恨不能埋到地裏去的腦袋,道:“你與李綺合謀殺害節度使魏鳴,篡奪他的兵權與金錢,李綺是主謀,你是同夥。三日後,會將你斬首示眾。

“我會讓百姓們知道你們犯下的惡行,這三日裏每一日都會將你游街示眾。”

他就不信,以這樣的方式逼迫,李綺還不現身。

他三言兩語定了夜闌的死刑,便絕然轉身離去。

夜闌震驚地楞在原地,全然想不到自己就這麽被他給定了結果,更想不到自己被他用作了逼迫縣主現身的籌碼,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不能再種地,也不能再幫襯縣主了,傷心不已,坐在潮濕的草堆上嗚嗚哭起來。

她的哭聲漸大,傳入馮斯疾的耳中。

他並無半點兒不忍,驀然地走出牢獄,對跟在自己身後的那小卒道:“去找頁書,讓他加派人手埋伏,盯著刑獄外的一舉一動。”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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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月明,京都陷入夜的寂靜裏,李綺穿著淺白色月紗長衫,頭戴鬥篷遮臉,站在鬧街的墻根下看那一張張自己的通緝令。

這已經是她第二次被張貼通緝令。

上一次是張洲竹為了將她困在他的陣營,故意迎合百姓做的局。

當時她看見坊間對她的痛恨和謾罵,心中到底不是滋味。

現在再看,心裏卻古井無波,好像是家常便飯,已經習慣。

她甚至還有心力去欣賞通緝令上自己的畫像。

上次必然是張洲竹隨意讓人畫的,畫得很是四不像。

然而眼前的這個,李綺看著便知道,必然是馮斯疾親手畫出來的。

別說模樣,就是神態與那桃花眼中的眼神,都與她本人一模一樣。

也只有馮斯疾能畫她這麽傳神。

身後突然傳來行人走過的聲音,她忙拉了拉鬥篷,將自己的臉藏得更深。

等那走路聲漸漸遠去,她才提步離開。

她從日薄西山時就進了城,在人多嘴雜的菜市聽說了夜闌被馮斯疾帶走,還要三日後斬首的消息。

她確定這是真的,心中也十分清楚,這就是馮斯疾故意逼她出現的手段。

她心知肚明,卻還是挪動步子,往馮府去。

只因她不敢再賭,不敢再出現任何意外,她已經失去了生香,不能再丟一個夜闌。

李綺慢慢走到馮府,擡頭看那漆紅緊閉的大門,門檐下掛著兩盞燈籠,正隨著夜風來回搖擺。

整個府邸靜悄悄的,已經陷入沈睡,大門外只有兩個看門的在打盹兒。

李綺瞅著,只覺恍然,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這裏。

她邁步走上臺階,腳步聲驚動了在打盹的看守士卒,兩個士卒一下打起精神,看著眼前這一身月白色還將臉擋得嚴嚴實實的人,下意識警惕起來:“你是什麽人?”

一縷夜風吹過來,拂起她鬥篷上的輕紗,露出她圓潤的下巴和鮮紅的唇瓣。

“勞煩小哥通報,我想見馮大人一面。”

兩士卒互相對視一眼,這兩日頁書大哥的確交代過,但凡任何人求見都要帶進府裏去,甚至不需要通報馮大人。

他們也不敢違背,當即便將招呼人來將李綺帶進了府裏。

李綺透過輕薄的白紗看出去,發現馮斯疾的府裏多了許多士卒,嚴防死守,幾乎保護得水洩不通。

不知在防備什麽。

她被帶進府裏,進了馮斯疾的書房,但書房裏空蕩蕩的沒有人。

領她進來的那人讓她在此等一會兒,便離開了。

李綺坐在太師椅上,環顧著這熟悉的書房,上次這兒還燒著碳爐,這會兒天氣轉暖,已經挪了開,空蕩了不少。

桌案上,淩亂地堆著馮斯疾的卷宗。

她走上前去,想要翻看他將魏鳴的案子進行到了哪一步,驀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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