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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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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5)

他一走,李綺就如獲赦免,伸手就要去摘掉腳腕上的鈴鐺。

她早就忍不了了,這串鈴鐺或是隨著他的撞動,或是隨著自己的走動,叮叮咚咚響了一整夜。

是吵鬧,也是羞恥的提醒,她無法忍受戴著這麽一串不倫不類的鈴鐺。

指尖剛觸碰到鈴鐺的繩結,他驀然駐足,側過頭來提醒:“你敢摘試試看,我非把你活剮了不可。”

李綺的手一頓,那已經碰到繩結的指尖怎麽也下不去手。

她相信他不是隨便說說而已,將她活剮的事他一定做得出來。

他似乎滿意她的聽話,邁步出去。

屋門關上不久,青蘭進來燒起炭爐,又給湯池添上熱水,重新為李綺找了件幹凈的衫子,搭在桿子上便默默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李綺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下去湯池把自己重新洗一遍。

一坐下去便覺得腰身酸痛,她低頭一看,只見細嫩的腰肢被他掐出青紫的痕跡,觸目驚心,稍微碰一下都有些酸痛。

湯池熱燙的水裹住全身,緩解了一些,李綺閉上眼長舒了口氣,好久未這樣放松過。

等覺得差不多了,李綺從湯池裏出來,換好幹凈的衣裳,天光已經蒙蒙亮,除夕夜竟然就這麽稀裏糊塗的過去了。

她躺到床塌上,翻身向外,正好可以看見窗外漸漸變亮的日光。

除夕過去,早春也快到了。

她迷蒙地想著,累得慢慢睡了過去。

-

等李綺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她偏頭看一眼漏刻,已經是午後。

肚子裏空空的,餓得人空虛。

她從塌上起身,下意識就去開門,青蘭領著一堆烏泱泱的人守在外頭,瞧見她忙垂首道:“縣主醒了,要現在用飯嗎?”

李綺掃了眼青蘭身後那一堆五大三粗的武夫,沒想要逃出去,只對青蘭點點頭,便又回了屋。

不一會兒,青蘭端著盆冒著熱氣的水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李綺沒見過的小丫鬟端著飯菜。

兩個丫鬟把飯菜擱在桌上,便默默退到一旁。

青蘭擰揉帕子,要給李綺梳洗,李綺直接從她手裏接過帕子:“我自己來,你們出去吧。”

她很少讓人伺候,更習慣親力親為。

青蘭後退幾步,隨後帶著那兩位小丫鬟出去。

李綺梳洗過後,才坐到桌邊用飯。

都是她喜歡的菜,事實上從雲洲流落後的這些年,她很少有機會對外表露自己的喜好,只有身邊親近之人能得知。

馮斯疾與她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少之又少,更別說親近了,可他就是能發覺她的喜好,然後迎合而上。

這些菜的味道也很熟悉,像是他親自做的,但想想也不太可能,如今的馮斯疾是大忙人,哪裏還像黔州那樣得空為她下廚。

想起馮斯疾,李綺就有些吃不下飯。

他今日沒有來,她並不期待他來,但見到他的人,她才能有機會知道外界的情況。

夜闌生香,還有何章敬,都是她所擔憂所在意的。

她怕馮斯疾放了何章敬,或是酷刑逼供夜闌生香。

越想越沒有胃口,李綺讓青蘭把飯菜撤了,隨後呆坐在炭爐邊等馮斯疾來。

馮斯疾這次卻一直沒來。

李綺看著天色漸漸由明變暗,聽著漏刻裏滴答滴答的聲音,她連轉頭去看漏刻時辰都懶得,只面對窗外那一片黑漆漆的穹窿出神。

直到身後響起嘎吱的推門聲,青蘭在身後問:“縣主,您要用飯麽?”

李綺才轉了轉眼睛,掃了一眼鏤刻時辰,竟已經是亥時。

她開口,一整日沒有發話的嗓子有些幹啞:“馮案使呢?”

青蘭道:“馮大人今日沒來,縣主用過飯早些休息吧。”

原先那兩個小丫鬟端著飯菜進來,順便把李綺白日裏用剩下的殘羹剩飯收走。

青蘭道:“縣主用過飯,奴婢再來為您備熱水沐浴。”說完,她便將門關上,從外頭落了鎖,啪嗒一聲,將李綺鎖在裏頭。

屋子空了,恢覆之前的寂靜,李綺才慢慢轉眸去看旁邊的飯菜。

與白日不同,更清淡也更素一些,搭配極好。

但她沒有胃口。

本以為馮斯疾不來她會很自在,可事實卻是他一旦不來,她失去了對外界消息的掌控,她心中會很煩悶焦灼,煩躁到茶飯不思,坐臥不寧。

她希望他來,可也怕他來。

李綺又在搖搖軟椅上坐了許久,直到炭爐裏的炭燒盡了,寒意彌漫在整間屋子,她感到冷得發抖,才開始慢慢回過神來。

她挪動步子,腳上的鈴鐺叮咚作響,隨著她躺倒在床榻間才稍有罷休。

李綺就這麽又躺了一夜,何時睡著的她不知道,有沒有睡著她也不記得了,就跟熬到斷片了一樣,等她再有記憶時,是青蘭打開門,她聽見腳步聲,驟然瞧見大束陽光從窗戶射進來,剛好刺得她眼睛酸痛。

她眨眨眼,流出生理性的眼淚,在床榻上翻了個身,因為莫名的疲憊和無力,等她好不容易翻完這個身,青蘭已經站在她床邊等了好一會兒了。

“縣主,您昨夜沒睡嗎?”青蘭瞧見她發紅的眼睛,和眼皮底下那一片青黑,皺著眉問。

李綺幹啞道:“我不記得了。”

青蘭指使那兩個小丫鬟將昨夜的飯菜收走,看著李綺的模樣嘆了口氣:“您也沒用飯,也沒沐浴,這樣怎麽行。”

李綺沒說話,事實上她腦子已經轉不過來了,雖能明白她在說什麽,但無法做出回應。

朦朧間聽見另一道沈重的腳步聲,緊跟著床邊多站了個人,李綺瞇了瞇眼,是頁書。

頁書看她的眼神無比冷漠,說話也不怎麽留情面:“大人在黔州所過的日子,你也總算是經歷一遭了。”

李綺木訥地哦了一聲,頁書又對青蘭說:“她愛吃不吃,愛洗不洗,愛睡不睡,你只需要盡到你所做,其餘的一律不管。”

青蘭低下頭,有些忌諱:“那若是她出了什麽事,馮大人那邊?”

頁書冷哼一聲:“你放心,我了解她,她這種人在別人沒死之前,絕對不會自尋死路的。就算真到了快死的那一步,我會通知大人。”

說完,頁書看也不看她便轉過身。

等人走出門外,李綺熬了一晚上的頭腦才終於動起來,想起可以找頁書問一問外頭的消息,可等她反應過來時,他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新的飯菜又端了上來,那兩個丫鬟默默退出去。

青蘭沒立刻離開,而是對她道:“縣主,如今外頭風聲鶴唳,大人事物繁忙,沒空過來,你也要姑息自己的身子。”

李綺沒響,死魚一般,一動不動躺在榻上。

青蘭唉了一聲,離開了,一如既往地將鎖從外面落下。

李綺嗅到飯菜的清香,很餓,但不知怎的只覺得胸胃有些麻麻的,僵僵的,所以並不想吃,就好像胃裏早就被無形的東西填滿了一樣,不想進食。

她只是那麽躺著,地板上的陽光一寸寸偏移,知道天黑了,但沒多大反應。

屋外風聲呼嘯,沒再下雪,早春快要來了,應該都不會再下雪了。

到了不知什麽時候,下了一場雨,劈裏啪啦地打在屋檐上,李綺百無聊賴地翻了個身,躺向了床榻裏側。

再看不見外頭什麽了,只聽見漸漸變小的淅瀝雨聲。

第二日又重覆今日,她只是躺著。

聽見青蘭等人來了走,走了來,飯菜換了一次又一次,她也沒什麽反應。

起初還能看見天亮了天黑了,能聽見青蘭的腳步聲和漏刻的滴答聲,後來不知怎的全身感官似乎被凍住了,她看不見,也聽不到。

不知何時黎明傍晚,也不知何人來了又走。

她的世界好像一個封閉起來的玻璃罩,罩子下面是空空的一片,什麽也沒有,她連自己都感受不到。

李綺不知這樣過去了多久,感官的再次回籠,是她好像看見一個女鬼。

面黃肌瘦,蓬頭垢面,雙眼無神,凹下去的眼窩像千年女鬼又深又黑。

她嚇了一跳,大聲尖叫。

這聲尖叫仿佛喊回籠了所有的感知,她一擡眼,看見馮斯疾陰郁的眼神。

他拿一面鏡子對著她,咬牙切齒道:“你也知道你這副樣子嚇人?”

“馮案使……”李綺一開口,聲音澀啞得特別難聽,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馮斯疾丟開鏡子,倒來一盞熱茶,掐起她的下巴直接灌了進去:“為了見我,鬧到絕食的這一步?瞧瞧你這不人不鬼的樣子,先前還說我忘不了你,看來你才是想我想的茶飯不思。”

李綺被熱乎乎的茶水嗆到,連連咳嗽好幾聲,一些茶液順著嘴角流下來,被她隨手用袖子擦去,她一把抓住馮斯疾的衣角:“夜闌生香怎麽樣?何章敬呢,你放了他嗎?”

馮斯疾掀被在她身旁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你希望我放了他,還是不放了他?其實我到底放不放他,取決於你的態度啊。”

李綺恨恨盯著他:“你想怎樣?”

馮斯疾對此視若無睹,拿來梳子為她梳淩亂不堪的長發,說:“還記得我走之前說過的話嗎?你會後悔說出那番話,我總能讓你脫了衣主動求我原諒。”

只一句李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怒火從胸口燒上來,她怒聲想要大吼,可是多日來未曾進食導致她一點兒力氣都沒有,調不動胸口的怒氣,說出的話也就有氣無力的很是頹靡:

“他是害雲洲城破的罪魁禍首,你怎麽能拿他來威脅我?”

馮斯疾梳發的手一頓,轉過她的臉來面對自己,冷笑道:“我在黔州時那麽絕望,你又怎麽能拿希望來欺騙我?何章敬也用希望做過刀刃騙你,你該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滋味,不用我多說了吧?”

李綺無力地看向他,渾身發軟像一灘泥一樣沒有任何力氣。

只是盡力抓住他的一衣袖,懇求地望著他:“何章敬……”

“我的時間不多,你到底想我放何章敬呢,還是不放他呢?”

“……把他交給我。”

“求我原諒你那晚說的話。”他梳順了她的發,溫柔地一下下撫摸著她的頭頂,笑道:“你知道怎麽做。”

李綺眼圈慢慢變紅,摳緊身下的床褥說:“只要你能把何章敬交給我處置,如果你想聽那些我喜歡你之類的自欺欺人的話,我可以說。”

馮斯疾的笑容一凝,戾氣悄無聲息爬上他的眼尾眉梢:“你說什麽?”

“你不是就是想聽那些騙人的話嗎?你想讓我脫衣求你原諒?”

李綺沒有力氣說重話,可她一字一句緩慢地出聲,卻格外堅決地冷漠無情:“永遠不可能,我那天說的話沒有錯,一個字都沒錯,你馮斯疾就是只會自欺欺人的可憐蟲、死變態。我絕不會求你原諒。”

馮斯疾捏緊木梳的手指泛出白,額角青筋暴起:“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不是以為你不敢,”李綺看著他笑得挑釁,一字一字狠狠道:“而是確定、肯定你不舍得殺我。否則你早該讓王默作證,翻了魏鳴的案子,把我抓下大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囚//禁,卑微地逼我說一些騙你的話。我倒是可以說,我喜歡你,我喜歡死你了,在黔州不是做戲,全是真情流露……”

她紅著眼看他,憐憫地哈哈連笑幾聲,又道:“你信嗎?我自己都不信!”

‘哢嚓’

馮斯疾手裏的木梳驟然斷裂,他丟開斷木,起身來一把將李綺按到床榻間,欺身覆上。

她這幾日都躺在床間,衣衫單薄,撕拉幾下就在他掌下破成碎布。

他兩只手抓起她的腳腕,環在腰間,上頭的鈴鐺伴隨著李綺突然暴發的哭泣,叮叮當當響起來。

“縣主不喜歡我又怎樣,你依舊只能做我的身下奴。你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逃開。”

馮斯疾咬牙說著,眼裏一片濃烈的陰郁,他俯在李綺身上,汗水從他鬢邊滑下來,又掉在李綺的脖頸間,滾熱的汗珠燙得她一陣戰栗。

“你說得不錯,我的確舍不得你死,但我可以折磨你,讓你在床笫間生不如死。”

李綺細細密密地泣吟:“馮斯疾你是個千年修不成人形的死王八……”

“千年都不死,不就代表能把你攥在掌心裏千年?多謝你的祝福。”

“……”

李綺這幾日沒有好好吃飯,全身沒力,他又要得狠,沒多會兒她便承受不住,嚶嚀了聲便疲憊地昏睡過去。

不管怎樣,如今都是她不想面對的,只要能睡過去就好了。

李綺眼角還掛著晶瑩的淚珠,馮斯疾彎身下去,輕輕將那淚花給吮吸走。

床帳內,鈴鐺的叮咚之聲不絕於耳。

不知過去多久,馮斯疾忽然發現她身上燙得厲害,他難得忍住動作,停駐下來,輕輕晃著李綺去喊她。

喊了幾聲,她都沒有回應,緊閉著雙眼,面頰和白皙的身子都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暈。

馮斯疾心頭一陣恐慌,伸手去試探她的額頭,可惜他情欲之中同樣渾身發燙,感覺不出她體溫是否有異。

他翻身下榻,顧不上滿屋子的膻腥味,也顧不上滿身的熱汗淋漓,隨手拉來件衣裳披上,便大步去拉開門。

他看著青蘭吩咐:“去將大夫請來,再找兩件幹爽的衣裳。”

言罷又匆忙折回屋中。

青蘭分派那兩個丫鬟,一個去請大夫,一個去找衣裳,自己則進了屋中幫襯伺候。

屋裏一股濃郁的半腥不腥的味道,不用想也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麽。

青蘭手腳麻利地將那些剩菜剩飯收走,回來燒上炭爐,打了盆熱水,擰幹帕子走到床沿邊,將帕子遞給馮斯疾:“大人為縣主擦擦吧,花明將衣裳拿來了要換的,總不能讓大夫對她這模樣。”

馮斯疾接過帕子,暗暗看了青蘭一眼,她立即懂事的帶上花明回過身去,避開視線。

馮斯疾掀開被褥,從額頭開始慢慢將李綺身上擦洗幹凈,他不敢抱她去沐浴,生怕她病得更重。

等給她換完衣裳,柳暗已將大夫請來。

大夫年過花甲,頭發花白,提著藥匣顫顫巍巍趕來。

馮斯疾放下水紅色的床幔,將李綺要把脈的那只手拉出來,大夫只能看見她一只白嫩的皓腕,他搭上她的脈,仔細摸把。

馮斯疾候在一旁,看著大夫緊皺眉頭,沒多會兒才站起身來,蒼聲道:“身骨虛弱,原就有些高熱,又經了一場激烈的床愛,才嚴重至此。不過好好用飯,按時喝藥,休養三五日也就沒事了。”

大夫一邊寫藥方,一邊道:“你是怎麽做夫君的,她高熱了你都沒發現,還拉著她玩鬧。”

馮斯疾低下頭,輕聲道:“先生教訓的是,都是我不好。”

大夫將藥方遞給馮斯疾,見他認錯態度好,說話的語氣便好了不少道:“你讓人隨我來抓藥,好好養著沒幾日便能好,不必太擔心。”

馮斯疾把藥方轉手就給柳暗,讓她跟著去抓藥。

柳暗走時,順便將房門關好。

馮斯疾在床沿邊上坐下,吩咐花明去熬粥,順便購些菜來。

花明一走,頁書便匆忙進了屋。

他立在馮斯疾身邊道:“大人,您今日約了張宰相上門,再不走恐怕他會生疑。”

馮斯疾凝視著李綺蒼白無血的面容,一動不動。

太安靜了,這是認識她以來她最安靜的一次,哪怕是在黔州金山她受傷的那一次,她都還會哼嚀兩聲喊疼。

他不忍心走,想要守著她。這麽想著,手已經無意識地伸出去,輕輕撫過她的臉。

溫軟細膩的美好觸感,讓他怔了怔,似乎他從來沒將她與‘美好’二字聯在一起過。

她背負著收覆失地的包袱,一步一步蹣跚爬到京都,為達每一個可以助她收覆雲洲的目的,她不擇手段,在黔州不被人喜歡,但也不至於像在京都這樣惹人討厭。

多少人討厭表象的她,不過是因為觸不到內裏的她。

那麽頑強剛烈,被他壓制時依舊負隅頑抗,雲洲不在後,她失去所有卻也艱難地活著,倔強而行走到這一步。

她的美好帶刺,想要觸及,必定像他一樣先被她紮個體無完膚才算完。

“大人!”頁書焦灼地催促一聲,他實在不明白,一個從頭到尾都在算計他的惡女,怎會值得他這麽眷戀。

見馮斯疾還是沒有反應,青蘭上前道:“大人就先去吧,這兒有奴婢守著。縣主要是醒了,奴婢立刻讓柳暗通知您。”

馮斯疾掂量很久,沈默著思考,舍不得丟下這樣的她離開,可頁書這時說:“張宰相身居高位,手握的權利不容小覷,一旦他起疑,我們不僅前功盡棄,可能還會讓縣主陷入險境。”

馮斯疾聞言,只好起身,叮囑青蘭照顧好李綺,便隨頁書離去。

-

李綺在到雲洲的炎炎夏日,母親李氏坐在葡萄藤下躲陰涼,她躺在李氏的懷裏,吹著暖暖的風,躲著涼涼的蔭。

李氏的懷抱又香又軟,像搖籃一樣,還散發著故鄉的香味兒。

她抱著自己,輕輕晃啊晃,說:“阿綺終於醒了,你做了噩夢是不是?”

李綺渾身發冷,瞧見李氏用手帕溫柔地給自己擦汗,一面說:“做了什麽噩夢,冷汗都濕透了。”

原來是夢,李綺大口喘氣,摟著李氏哽咽道:“阿娘,我夢到雲洲失守,你和父親都去了,我帶著弟弟妹妹逃去黔州,然後,然後我為了能夠收回雲洲,殺了人…

“可是我心軟留了他一命,後來他就找到我,把我關起來,每夜都折磨我……”

李氏連忙輕柔地擦去她的淚,緩聲安撫:“沒事的,都是夢,夢而已,雲洲不會失守,我與你父親都還在。”

“阿娘…”

李綺在她懷中哽咽著喊,淚水滾過腮邊,帶來一陣陣徹骨的冰涼。

李綺伸手去摸,卻是摸到一只粗糲的溫熱掌心,這不是阿娘溫軟的手心。

她迷迷蒙蒙打開雙眼,淚眼朦朧的視線裏,漸漸浮付出馮斯疾的臉。

馮斯疾難得的溫柔,好像回到了黔州那樣溫暖地問她:“你做噩夢了?”

與夢中母親說的話一模一樣,李綺怔怔看著他,眼淚滾出眼角,滑過腮邊又墜落在被褥裏。

原來是夢。

雲洲真的失守,父親母親都走了,她也真的被馮斯機關在這裏,日日折磨。

竟然是夢。

李綺昔日裏已經習以為常的事,這會兒卻像是千萬根玫瑰刺一樣,深深紮進心田,在她心裏長出帶血的惡臭的巨大玫瑰樹,遮蔽所有的日光和希望。

她推著馮斯疾想要抱她的雙臂:“怎麽會是你,怎麽是你,你怎麽還沒死,我當初真的不該留你一命……”

她突然放聲大哭,馮斯疾看著她的模樣,僵硬住,從相遇到現在,他從沒見過她哭。

就連張洲竹為了將她徹底困在他的陣營而在縣主府外殺人時,她都沒有哭。

可是就因為做夢醒來看見自己……

馮斯疾一把抱住她,將她用力困在懷中,恨聲問:“你夢見我死了是不是,醒來發現我沒死,你受不住了?你就這麽希望我死嗎?”

李綺哭得抽泣,朦朧中瞧見窗外潑墨般的夜,屋裏的暖燈和炭爐,感受到他溫暖掙脫不開的懷抱,腦子裏忽然閃過許多。

有明容,有梁帝,有何章敬,也有母親李氏。

李氏說過,男人只能是工具,那麽便不能和男人硬碰硬的鬥。因為和工具鬥心機,是很掉價的事。

她要做的不是鬥,而是想辦法將工具毀掉。

李綺抹了抹眼睛,慢慢從那美好的夢境裏抽離出來,接受眼下的事實。

早已接受了八年,現在沒什麽是她容不下的,接受不了的。

她下巴抵在馮斯疾的肩膀,被完全困在他懷裏,她掙脫不開,便張開嘴,毅然決絕地沖他肩頭重重咬了下去。

已是早春,屋裏又燒著炭爐,他穿得很薄,她一口便咬穿了。

她唇齒間品嘗到血腥味,他卻沒有放開她,抱住她的手臂反而越來越緊。

好半晌,李綺松開嘴,靠在他肩膀上說:“你這麽囚禁我,逼我跟你做那些事,陛下不會放過你的。你忘了嗎,張洲竹送我回縣主府那日,李恪公公拿來的聖旨,下個月開春,我就要入宮為妃了。

“你這是與陛下搶人,陛下會追責到底,你困不住我的。”

馮斯疾抱著她親了親她的耳垂:“我既然敢這麽做,自然想好了萬全的法子。”

他把她放開,喊了聲青蘭,跟著青蘭端著飯菜推門進來,放在馮斯疾手邊後,又默默退出屋。

馮斯疾拿來軟枕給李綺靠在床頭,自己則拿過玉碗長筷,餵她用飯。

她別開頭不吃,說:“陛下昏庸無能,就算你對付得了他,可你對付不了皇後和張洲竹。張洲竹喜歡生香,又怕我策反,他一定會讓人來找我。”

馮斯疾笑得無所畏懼:“你別忘了,縣主府是你自己派人處理的,修繕完好。現在我只是派兵把守,對外聲稱將你禁足繼續審查。從外看來,你還是住在縣主府。”

李綺一楞,當時為了擺脫激憤的百姓把戲做得完全,卻不想被他加以利用。

他繼續道:“哪天再一把火燒了縣主府,偽造你的屍體,從此世界上就沒有你這個人了,只有我馮斯疾的禁//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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