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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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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投靠

暮秋。

天色灰沈沈的。

津江之上,一艘載滿了貨物與游人的渡船正由南向北一路前行,江水湍急,濺起白浪朵朵,打在船身上。

伴隨著搖晃的波濤,疲憊至極的江雲苓終於忍不住慢慢沈入了夢鄉。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方熟悉的小院,疼愛他的雙親猶在,一家人站在院裏的梨樹下討論著今年結出來的梨子到底是該先熬罐蜂蜜枇杷梨子膏出來,還是該先蒸碟梨霜糖餅吃。

他爹慣來是拗不過母親的,這一次也不例外。

夫妻倆爭了一會,最終還是江謙先敗下陣來,搖著頭無奈的笑道:“行,那就聽小容的,先熬一罐蜂蜜枇杷梨子膏出來罷。”

話落,他瞄了一眼滿樹繁盛的梨子,又轉過頭去小聲自言自語:“總歸今年結的梨子那麽多,等熬完了枇杷膏,囝囝也還能給我蒸碟梨霜糖餅吃。”

季婉容自是聽到了丈夫的話的,拿了帕子抿唇直笑。

江雲苓也笑,搬來一架梯子爬上去摘梨子。

然而等他摘下一顆梨子,回身想要和爹娘說話的時候,那對總會站在樹下溫和的看著他笑的夫妻卻不見了。

“爹?”江雲苓站在梯子上,手裏舉著一顆又大又甜的梨子,眼神茫然。

“娘!爹!爹!你們在哪裏!”喊了幾聲不見回應,江雲苓慌了,急的向前跑了兩步,大叫了起來,然而空曠的小院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

忽然,身子一輕,眼前的場景也跟著發生了變化。

蕭條的院子裏掛著刺目的喪幡,門角屋檐下那對白色燈籠隨風搖搖晃。

“爹、娘,你們去哪裏了,怎麽不帶上囝囝?”江雲苓披麻戴孝,無力的跪坐在小院裏,雙目通紅,喃喃道:“你們都走了,丟下囝囝一個人,要怎麽活下去呢?”

就在這時,頭頂忽然拂過一陣輕輕的風,像是母親溫柔的撫摸他的發頂。

江雲苓木然的擡起頭,卻見面前站著的當真是母親那溫婉清麗的身影,他爹就站在母親的身邊,兩人正含笑著註視著他。

“爹?娘?你們回來了?”江雲苓一怔,卻見他娘笑了一下,擡手摸了摸他的臉,臉上的表情似眷戀,似不舍,可臉上的表情仍是笑著的。

“囝囝,我和你爹要走了。”母親的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溫柔,然而說出來的話卻讓江雲苓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以後我們不在身邊,也要記得好好照顧自己。”

“活下去,孩子。無論如何,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娘!不要!”江雲苓驚恐的伸手想要抓住父母的手,然而他一伸手,手指卻從季婉容的身體穿了過去。

兩人的身體如輕煙一般,一點一點的變得模糊,緩緩散去。

“爹!娘!”江雲苓大喊了一聲,一雙手在空中胡亂的抓了幾下,卻抓了個空,他整個人也從床上坐了起來。

木船隨著隨著顛簸的江水發出“咯吱”的聲響,狹窄不透氣的船艙裏傳來一陣汗與食物混雜而成的味道。

江雲苓一時有些茫然,好一會才想起來自己如今在哪裏。

是了,他早已離開了那個熟悉的小院,離開了那個他出生,長大的地方,獨自一個人登上了這條去往平遙府的船。

念及此,江雲苓的眸中不住劃過一抹黯然。

他抱膝蜷坐了起來,背後就是木板拼成的船艙,他緊緊的抱著懷裏的包袱,唯有這樣的姿勢才能讓他覺得安全一些。

他如今乘坐的這條船名為吉慶號商船,是嘉陵府一戶富商家裏包下的貨船,平日裏除了運送些貨物之外,順便也做些載客的生意。

如今的世道可稱的上一句太平盛世了,雖說大多數人故土難離,然而卻也不乏一些走南闖北的商人以及因為各種原因不得不背井離鄉的人。

船家便是看準了這一點,於是除了載貨之外,又在船上弄出了兩個小隔間,沿途搭載一些散客,一個人收二十文船錢。

因著這船不是專門載人的,船上各種東西顯得很隨意,睡人的船艙一共就兩間,漢子和船工們睡一間,餘下的女眷和哥兒們睡另一間,都是大通鋪。

旁邊一個正抱著孩子哄的婦人見他醒了,主動來和他搭話:“呦,小哥兒,你醒啦!夢見爹娘了吧!”

這婦人這幾日就睡在江雲苓隔壁,方才她聽見這小哥兒嘴裏喊娘來著。

其實她老早就註意到這小哥兒了。

因船上還有不少漢子的緣故,她們女人和哥兒為了避嫌,一般都不會出船艙,大家閑著沒事兒便都愛聚在一塊閑磕牙,獨這小哥兒不一樣。

平日裏醒了不是吃就是躺著,也不怎麽與人說話,瞧著性子有些孤僻,但好在事也少,不像旁的幾家似的,成日裏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都能吵起來。

婦人對自己的這鄰鋪還是挺滿意的,獨有一點,這小哥兒長得也忒醜了,一張臉黑乎乎的跟煤球一樣,那右臉上還疤疤癩癩的,一開始可是唬了她一跳。

不過這醜哥兒人倒是挺心善的,前兩日見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漢子又在那頭,忙不過來,還給她搭了把手,哄了會孩子。

也是為著這個緣故,那婦人此時瞧著江雲苓心裏也軟了幾分,主動安慰了一句:“沒事兒的,咱們這船明日就該到平遙府了,你爹娘說不上到時就在船下等你呢!”

聞言,江雲苓沈默了片刻,而後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心頭卻升起了一陣蒼涼之感。

不會了,他的爹娘再也不會回來了。

見江雲苓沒有搭理她,那婦人也沒放在心上,只當這哥兒生性如此,她懷裏的孩子也睡著了,她便抱著孩子與旁人嘮家常去了。

江雲苓默默的拉起身上被子重新躺下。

事情已經過去了十來日了,然而每每回想起來時,江雲苓卻仍覺得如在夢中。

他本是嘉陵府興寧鎮義豐村人,父親江謙,原是村裏的草藥郎中,靠著替村裏人看病,上山采挖藥材再拿到鎮上的藥鋪子售賣,一文一文的攢下了些銀子。

終於,在他八歲那年,父親在鎮上盤了家鋪子,一家人也從村裏搬到了鎮上,開了家醫館營生。

平日裏,他爹在前頭的中堂裏給人瞧病,他和娘便在後院住著,幫他爹曬曬藥材,打理家事,一家人子雖然人不多,日子卻過得溫馨和樂。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十多日前,父親如往常那樣出門去山上采藥,卻不慎從山澗裏跌了下來,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母親季婉容聽到這消息以後受不住刺激,本就不太好的身子骨更是徹底垮了,沒兩天便也跟著去了。

江雲苓在短短的幾日裏接連失去了疼愛他的父母,整個人幾乎崩潰,大病了一場。

然而父母的喪事還要操持,於是江雲苓強拖著病體,在一位世叔的幫助下辦完了父母的喪事。

只是一連串禍事卻並未就此結束。

他那長居在村中的阿奶孫氏和二叔,三叔,在他爹娘辦完喪禮的第二日就找上門來,一大家子人欺他父亡母去,竟合計著要將他賣給鎮上的一富商為妾,謀奪著要搶占父親留下來的屋產。

他阿奶更是指著母親的靈位大罵母親是個喪門星,就是她克死了父親。

江雲苓氣的渾身發抖,卻無論如何也罵不出那些腌臜的話來,幸而他早有準備,請來了鎮上一位與他們家頗有私交的衙役,這才嚇走了那一大家子。

可事情發生以後,江雲苓便知,興寧鎮他也是留不得了。

大宣朝最重孝道,此事若真鬧到公堂之上,他一個做孫兒的將自己的祖母告了,僅憑一個孝字,他便無論如何也不占理。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江雲苓深知,他阿奶和二叔、三叔那一大家子人被嚇走了這一次,但很快又會鬧上門第二次。

梁公差照拂得了他這一次,卻不可能照拂得了每一次,再說,他阿奶他們來鬧的次數多了,也總歸會影響巷子裏其他人家的生活和生意。

縱然他們一家子在槐花巷住的這些年與街坊四鄰都處的不錯,然而日子久了,再深的情分也會被耗光。

他倒是也可以在鎮上再尋一個新的住處,然而到底在一個鎮上,他阿奶他們若是有心,總能打聽到,然後摸上門來,到時不過又是另一個循環。

凡此種種,離開興寧鎮,是他當下唯一的選擇。

只是,想要離開興寧鎮去投靠其他的親人,對於江雲苓來說也十分不易。

他母親季婉容,原是鎮上一商戶人家裏的不受寵的庶女,嫁給了他爹後便和母家徹底斷了親。

母親還在世時便從不與他外祖一家來往,更別提幾年前,季家一家更是已舉家搬離了興寧鎮。

他阿奶與兩個叔叔又是這樣的人。

除此之外,他父親與母親一輩子所識的好友都在興寧鎮,家裏也再沒有什麽遠親。

只除了一位,那是他母親還未出嫁時的手帕交,如今已經遠嫁平遙府的趙氏,趙湘宜,江雲苓該喚她一聲趙姨。

而他這一次乘船去到平遙府,也是為了去投靠趙氏一家。

說起來有些難為情,這位趙氏除了是他母親的手帕交,還是他未來的婆母。

這事兒江雲苓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就在季婉容臨去的前一天,大抵是察覺到自己的身子真的撐不住了,也擔心自己走後留下一個小哥兒沒人照顧,她才將江雲苓叫到床前,仔細的交代了這件往事。

於是江雲苓這才知道,原來他的父母曾經給他定下過一門親事。

據母親所言,她與趙氏從小便一起長大,那時趙家就在母親家的隔壁,因兩人都是大宅院裏的庶女,所以格外的惺惺相惜,親如姐妹。

雖然趙家一家後來從嘉陵搬去了平遙,兩人也各嫁一方,然而兩人的感情依舊親厚,婚後雙方仍有書信來往。

母親還說,其實許多年前,他們還帶著他去過霍家一次,也就是在那時,雙方定下了這門娃娃親,連婚書都寫下了。

只是不知為何,從幾年前起,趙氏忽然與她斷了音訊,連著寄去好幾封信都沒了消息。

爹和母親原本還籌劃著今年再帶著他往平遙那邊走一趟,去瞧瞧趙氏是否發生什麽事了,誰知家裏突然遭了這些變故。

時隔太遠,且當時江雲苓還太小,他其實已經全然不記得了,因而當他聽母親提起此事的時候,無疑是愕然的。

怪不得這些年他慢慢長大,父母卻沒怎麽提過替他相看人家的事兒。

那張婚書他也找到了,依照庚帖上所寫,他那從未謀過面的夫婿名叫霍青,家住平遙府白柳縣楊溪村。

對此,江雲苓既茫然又無措,可母親臨走之時曾經拉著他的手千叮萬囑,讓他在她走後便拿著這張婚書去平遙府尋趙氏。

還說即便沒有這紙婚書,就是憑趙氏與她的情分,知道這件事以後也絕不會對他置之不理。

其實季婉容何嘗不知道,讓一個小哥兒獨自一人捧著婚書這樣找上門去投靠未婚夫婿一家是何等難為情的事,只是她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的身體撐不住了,她與夫君這麽多年就得了這麽一個孩子,她得先叫她的孩子活下去。

江雲苓也明白這個道理,於是,在料理完父母的喪事以後,面對一大家子如狼似虎的親戚,他果斷的選擇收拾東西,離開興寧鎮,去平遙府投靠他那未婚夫婿霍家。

今日已是他在船上的第四天了。

大江載著長舟一路北上。

懷著滿腔的忐忑與疲憊,江雲苓慢慢的合上了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後的日子會如何,大概也只是得過且過,勉強度日罷。

只是無論如何,他卻始終記得母親在夢裏說的那句話。

抱緊了懷裏的包袱,江雲苓想。

娘,你放心,無論將來日子過得如何,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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