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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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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親事

平遙府白柳縣楊溪村。

一大早,媒婆王秋蓮便被從霍家趕了出來。

念著許家給她的那二錢銀子說媒錢,王秋蓮忍了忍,還想舔著臉再說兩句,誰曾想“砰”的一聲,霍家轉頭連院門子都關上了,鼻子都差點給她拍扁了。

王秋蓮哪兒受過這氣啊,想她王媒婆子這些年在十裏八鄉也算是出了名的,連城裏那些有錢人家的大老爺都得求著她保媒,今天到了這小小的霍家卻碰了一鼻子灰,於是當即雙手往腰上一插,指著霍家的院門就叫罵起來。

“我呸!哪兒來的破落戶,給你點臉子還真把自己當成個什麽玩意兒了,敢在老娘的頭上撒野,什麽東西!也不看看你家啥條件,大的老大不小了連個親都說不上,眼瞅著就要拖成個老光棍了,小的更毒,把自個兒親爹娘都克死了,他還賴活著呢,就你家這樣的人家,有人肯嫁你就不錯了!還敢跟老娘在這甩臉子!怎麽著,你還想娶個天仙不成?”

正值九月末,前陣子收了稻子,如今地裏農活不多,王秋蓮嗓門大,罵的又難聽,很快便引來了一群看熱鬧的村民。

那王秋蓮一看圍著的人多了,更是嘚瑟了,隨手抓了旁邊一婦人的手就開始吐苦水:“她嬸子,你來給我評評理,你說他霍屠子幹的這叫人事兒嗎?”

“你說就霍家這條件,家裏爹娘都沒了,人家新婦進了門,上頭連個能幫襯的人都沒有,這也就罷了,我王婆子也不是沒保過這樣的媒,可你再看這霍家,這霍青今年都快二十了,為啥還娶不上媳婦?不就因為家裏拖著個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弟弟嗎!我聽說他家霍文一個月光是抓藥就得個把銀子,你說,擱誰家誰能樂意?”

“也就是我王秋蓮心腸好,惦記著,這不,一得了門好親事就立馬上門來了,可這我話還沒說完呢,就叫那霍屠子給趕出來了,你說,天底下有這麽混賬的人嗎?”

這遠近幾個村裏的人誰不知道王秋蓮的德行啊,說的好聽點的叫媒婆,說的難聽的那就是個人牙子,披了張人皮還真把自己當人了。

為了點說媒錢,那黑的能叫他說成白的,臭狗屎能叫她說成香餑餑的,那就沒一句話能信的,就是個黑心爛腸子的爛貨。

那婦人一時不妨被她抓了一把,又聽王秋蓮嘴裏不幹不凈的把自個兒村裏人編排的那樣難聽,臉色頓時有些不太好看,忍不住幫著辯了一句:“那也不是這麽說,青小子再怎麽說還是個屠戶呢。他家小文身子雖然不大好,但好歹也是個讀書人,以後是能正經科舉的。”

誰知王秋蓮聽了這話,嗓音霎時拔的更高了,一雙吊梢眼一挑,尖聲道:“霍文那也能叫讀書人?我呸!他那讀書人就是他自己個兒封的,十一歲了,光知道賴在家裏吃閑飯,念那麽多年書,連個屁都沒考出來。再說,就他那破身子,走一步喘三口氣的,指不定哪天兩腿一蹬就去了,還要白瞎那麽多銀子給他準備壽材。”

這話說的也忒刻薄了,然而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磕了個瓜子,問了一句:“那王婆子你給說的親事是哪家的呀?”

說到這,王秋蓮來勁了,手裏的大花帕子一甩,眉飛色舞道:“哎呦,要說這親事啊,那可真真是一門好親事啊,這人估摸著大家也都認識,就是咱臨近兩個村的,桃李村的許家。”

“人許家說了,不嫌霍家家裏窮,也不嫌進門上頭沒有公婆照應,聘禮給五兩就成,別的啥也不要,就一點,這小叔子霍文必須得分出去單過。分家以後,念著這霍文還沒成年,每個月另給二百文做撫養。”

“二百文啊!鄉親們,你說說!咱們這些一輩子在地裏刨食的泥腿子,哪家家裏一個月開銷要二百文?這許家哥兒一張嘴就說每個月給小叔子二百文錢,多仁義的人啊!”

“桃李村許家?”有人聽到這裏覺得不對勁了,忙問了一句:“可是住在桃李村村尾的那戶許家?他家大兒子在城裏.....”說到這,那人面露嫌惡,說不下去了。

“可不就是那戶許家嘛!”偏偏這王秋蓮像是看不懂人臉色一般,說的激動起來還噴人一臉唾沫星子。

“你說這許家多好的人家啊,人家家裏那大兒子可是在城裏做活兒的,一個月好幾百文工錢。許家老二,那小哥兒,生的那叫一個如花似玉喲,哥兒痣也濃,瞧著就是個好生養的,娶回家裏就能正經暖被窩過日子了!”

好家夥。聽到這兒,就連一開始嗑瓜子瞧熱鬧的人都聽不下去,“呸”的一聲吐掉嘴裏的瓜子殼,翻了個白眼。

說親給人說這樣的人家,難怪那霍小子給你趕出去呢,要是換成她家,那非得拿根大棍子把人給打出去不成!

許家那樣的也能算是好人家?就他家那個大兒,打小就是個二流子,混不吝,偷雞摸狗的事兒那是一件沒少幹。長大了就更渾了,說的好聽點叫做在城裏幹活,實際是在鎮裏的賭坊給人當打手,專幹那些欺男霸女的勾當,還愛喝酒,醉起來,連爹娘都揍一通。

至於他家那小哥兒,許玉清,那也不是啥好東西。就說那張皮子吧,也確實是長得挺美的,卻是個下作的狐媚子。聽說前幾日還被人撞破了在城裏和男人在屋裏廝混,被發現以後叫那家人臭罵一頓念了出來,這怕是名聲壞了,急著找人接盤呢。

就這麽個狗都嫌棄的玩意兒,還敢張口要人五兩聘金。

呸!讓那姓許的進了他們村都嫌汙了他們村裏的地呢。

那頭,王秋蓮還在罵罵咧咧的,忽然一盆臟水朝她兜頭潑了過去。

“啊!!我的衣裳!”王秋蓮避之不及,一身大紅衣裳被潑了個正著,忍不住尖叫起來:“天殺的,哪個狗娘養的,敢潑老娘!”

等她回頭,才發現原來是霍青霍文兩兄弟的大伯娘李氏站在她的身後,手裏正抱著個木盆,怒不可遏的瞪著她。

王金蓮火冒三丈,剛要扯開嗓子罵人,不想李氏的聲音比她更高:

“我呸!你個不要臉的狗雜碎!豬狗不如的老牲口!”

“就你那張吃了豬糞的嘴,能說點什麽好親事來?人羅家好生生的一大姑娘,硬是被你說進城裏那六十歲的老頭子家裏做妾,鐵石村王大慶,多老實的一個人,自從娶了方氏那攪家精,如今家裏天天是雞飛狗跳的。做下這等黑心的事兒,你也不怕將來斷子絕孫!今兒還跑到我家撒野來了,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還許家小哥兒,瞧我不撕了你這張臭嘴。”

李氏越說越氣,摔了木盆便和王秋蓮撕打起來。

滿村裏誰不知道霍鐵山家那口子性子是個爽利的,還特別護短,對丈夫家的兩個侄兒更是護的和一家人一般。

就王秋蓮那一身肥肉,哪兒是常年下地幹活的李氏的對手,兩三下便被李氏一屁股推到了地上,頭發也被就揪亂了。

王秋蓮打不過李氏,於是幹脆拍著大腿哭嚎起來,一會喊著:“哎呦,我這命苦的喲,瞧這一家子都是些什麽人吶!我這上門說親還說出仇來了!”一會又叫道:“呸!你這個瘋婦,來人啊!殺人啦!還不快給我撒開!”

然而甭管她怎麽叫喚,周圍的村民有看熱鬧的,有指指點點的,就是沒人上來幫他。

沒別的,這王氏實在是太糟踐人了,被打了也是活該。

王秋蓮又哭又喊的撒了會潑,見沒人搭理她,也知道這不是在自己村裏,於是尋了個空子推了李氏一把,灰溜溜的跑了,走之前還放狠話說:“呸,一家子惡霸,我倒要瞧瞧你霍青能娶個什麽金鳳凰回來。”

叫李氏撿了條棍子攆走了。

——

裏屋。

霍家的院墻是用黃土夯的,王秋蓮在外頭撒潑罵人的那點動靜,屋裏人自然是聽的一清二楚的。

原本念著王秋蓮是個女人,霍青沒和她計較,只攆出了就是,可眼見她在家門口越罵越難聽,霍青的臉也沈了下來,拿了條掃帚要出去趕人。一轉頭,卻見弟弟霍文站在他的身後,拳頭緊緊的攥著,一張臉一陣白一陣紅。

“哥,對不住。”霍文垂著頭,抿著一張顏色青白的唇自責道:“你的親事,都是我連累你了。”

聞言,霍青皺了皺眉:“什麽話,許家那樣的人就是個狼窩,今日即便沒有你,我也是絕不可能會答應的,難道你也覺得大哥就只能配個這樣的人家?”

“自然不是。”聞言,霍文連忙搖了搖頭,擡頭看向自己兄長。

在他心裏,大哥霍青是他在這個世上最敬重的人了。

霍文是個早產兒,打從娘胎裏出來時身子就弱,霍鐵風和趙湘宜費了許多功夫才把這個小兒子養大,然而他的身體也總歸不如旁人的好,幹不得重活。

為了給小兒子以後尋個出路,一家人商量著,幹脆攢些錢送他去讀書,不求他讀出個名頭來,起碼能識文斷字,日後也能在城裏找個輕松點的活計幹幹。

霍鐵風還在時是幹獵戶的,霍家的條件還不錯,供著小兒子吃藥讀書也不算吃緊。可自打四年前,趙湘宜和霍鐵風相繼去世,霍家的日子一下就垮了,只留下一個半大的小子霍青領著他病殃殃的弟弟霍文,兩個人相依為命。

霍文不是不知道,這些年,為了把他拉扯大,他大哥吃了多少苦。

日子最難的那幾年,他不得不斷了學業,他大哥天不亮就去城裏的屠戶家做學徒,下午還要到碼頭上替人扛大包,給他賺藥錢。

後來,大哥終於自己也幹起了屠戶,手裏也攢下了一些銀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帶上束侑和六禮,把他領回鄰村周夫子那兒讀書。

霍文也知道自己拖累了這個家,於是愈發努力讀書,想著只要自己能考取個功名,以後村裏就再沒有人敢瞧不起他們了。

只是大宣朝有律法規定,父母去世後,子女當為其守孝,三年不能嫁娶,也不得參加科舉。後來日子久了,民間關於嫁娶這一條逐漸看的松了些,改為百日內,只是不得科舉的規定還在。

霍鐵風夫妻去世那年,霍文剛好七歲,守喪三年,便是十歲,中間又斷了幾年的學業,一直到今年年初才開始重回周夫子那兒讀書,基礎不穩。

科考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事兒,若是準備不足強行去考,浪費心力不說,更是浪費家裏的銀錢。

因而他原本想著明年再好好的學一年,後年便下場去應考童生的。

科考的事暫且不提,霍文心裏清楚,這些年,他大哥的親事屢屢不順,到底還是為著他的緣故。

霍青年輕力壯,模樣也俊朗,成了親就是家裏的壯勞力,又是幹屠戶的,本是附近幾個村裏多少人心裏的好夫婿人選,壞就壞在他家有個小病秧子弟弟霍文。

其實自打霍青十六歲起,村裏也陸續來過好幾家給他說親的,只是一聽他開口提的條件,成婚後也不能分家,還要繼續供著小叔子治病讀書,最後都是搖頭嘆息一聲,不了了之。

霍文不怨那些說親不成的人家,怪只怪他這副破身子。

如今拖的時日久了,竟然連王秋蓮那樣的人都敢上門糟踐他們了。

這樣想著,霍文的拳頭捏的更緊了,心裏既羞憤又愧疚,本就羸弱的身子看起來更顯得搖搖欲墜。

霍青哪裏不知道弟弟的心思,卻有些無奈。

許是因著身子弱,後來家裏又遭了這些變故的願意,霍文從小沒少聽村裏的閑言碎語,性子也格外敏感些。

其實對於他自己的親事,霍青倒是看的很開。

這成親成親,結的親不是怨,若是婚前談不攏的,成親以後家裏也是雞飛狗跳,反而鬧心,且就他家來說,小文每個月抓藥和念書確實是一筆不少的銀子,人家舍不得自家姑娘哥兒嫁過來跟著一起吃苦也是尋常。

只是要他現在就將年僅十一歲,身子虛弱的弟弟分出去單過,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答應的。

這話他和霍文說過許多遍,可眼見他的親事一年一年的耽擱下來,終究成了霍文的一塊心病。

今日王秋蓮這麽一鬧,他心裏只怕又要難受個好幾天。

這樣下去終歸不是個事兒,得尋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就在霍青正想著如何才能將這事兒繞過去時,一擡眼,眼神正好掃到之前被他隨手擱在大木櫃上的一顆並不起眼的小小的白色的石頭。

一段久遠的記憶忽然從他的腦海中浮了出來。

沈思片刻,霍青有了主意。

只見他忽然笑了一聲,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語氣輕松道:“得了,少愁眉苦臉的,大哥的親事還用不著你操心,當年娘還在世時早給我定下過一門娃娃親,即是如此,我又怎可再與他人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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