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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陸長稽,快把姝兒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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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陸長稽,快把姝兒抱出去……

不過三五日, 信陽侯府就傳出三奶奶臥病在床的消息,府內又是為她請大夫,又是開壇做法, 聲勢十分浩大。

胡姨娘心疼兒媳, 為了讓兒媳開懷,隔三差五便在侯府舉行宴會,三奶奶喜歡昆曲兒,胡姨娘便請了一個昆曲兒班子常駐在信陽侯府, 園子裏整日咿咿呀呀,絲竹聲不絕於耳。

碧華樓瞧著烈火烹油, 胡姨娘卻愁容慘淡,遠不似表面那樣尊榮。

屋內燃著沈香,厚重的香味彌漫在空氣裏, 愈發襯得屋內陰沈昏暗。

胡姨娘顰著眉頭:“趙氏的長嫂來府上鬧了好幾次,揚言若是再不把管家權還給趙氏, 就請禦史彈劾你父親寵妾滅妻。”

胡姨娘揉了揉眉心,接著道:“趙家門生遍地,若真鬧到朝堂上, 你父親怕是扛不住。我舍了泠霜才得到這管家權,斷不能讓趙氏奪走。”

胡泠霜固然重要,到底及不上侯府偌大的家業有分量, 陸長風不再置氣,他坐直身子, 正色道:“姨娘想要如何行事?”

胡姨娘把手中的糕點捏成碎屑, 森然道:“除掉趙氏,只有趙氏死了,我才能安心。”

兩日後, 信陽侯到道觀修道,胡姨娘並未同行,提筆寫了帖子請人到府內看戲,碧華樓人聲鼎沸,宴西堂和欣春苑卻十分冷清。

珠兒摸了一把花廳裏的案幾,不出所料,又蹭了一手土。

她嘟囔道:“胡姨娘也太過分了一些,見天兒的舉行宴會。宴會開銷大,倒是給了她克扣我們吃穿用度的好由頭。

吃的穿的倒是能湊合過去,可她萬不該把我們院子裏的下人都調到碧華樓幹雜碎。

看看我們的屋子,再瞧瞧我們的院子,也不知道多少天沒打掃了,腌臜的連腳都沒處下。”

珠兒皺起眉頭,接著道:“聽說宴西堂比我們這兒還不如,太太好歹是家裏的主母,侯爺怎麽就不管一管,任由胡姨娘作踐太太呢?”

姜姝輕笑:“宴會舉行的越頻繁,知道三奶奶生病的人便越多,過不了多久三奶奶就會順理成章‘病故’,侯爺就能名正言順的擁佳人入懷。

胡姨娘所做都是為了侯爺打算,侯爺又如何會管束她。”

姜姝一點撥,珠兒才明白其中緣由,她撇撇嘴,嫌惡道:“那我們就一直坐以待斃,任胡姨娘欺負嗎?”

姜姝不置可否,從匣子裏拿出一錠銀子,遞給珠兒:“我旁的沒有,就是不缺銀錢,手中攥著大把銀子,總不能讓胡姨娘給挾制了去。

你拿上這銀子,做兩身喜歡的衣裳,再到宴賓樓訂一桌好菜,讓跑腿小哥送過來,今兒個咱倆兒好好吃一頓席面。”

珠兒已經好幾天沒吃過葷腥,一聽到要吃席面,高興的兩眼放光。

宴賓樓不僅菜色好,送菜的速度也極快,約莫半個時辰就把一桌席面送到了欣春苑。

姜姝和珠兒相視一笑,拿起筷子大快朵頤。素的時間太長,姜姝一不小心就吃多了,珠兒也吃了個飽腹撐腸。

姜姝有飯後消食的習慣,但因著胡姨娘舉辦宴會,府內人來人往,連個清凈地方都沒有。

珠兒對姜姝道:“偌大一個信陽侯府,現下連個散步的地方都尋不出來,真是憋屈。”

姜姝在她頭上敲了一下:“咱們往碧華樓走一趟,過去了小憩一會兒,聽名角唱一會兒昆曲兒,再喝兩盞茶水。”

珠兒覺得姜姝的主意甚妙,既然胡嵐請了名角到府裏,她們為何不去觀看,總不能因為和胡嵐置氣,讓自己受委屈。

主仆二人一拍即合,慢悠悠踱到了碧華樓。

時值傍晚,客人已漸次散去,臺上的伶人卻坐唱念打,半點不肯松懈。戲班子有自己的規矩,即便臺下沒人,也得把整場戲唱完。

姜姝和珠兒坐到臺下,一邊嗑瓜子一邊看戲,昆曲兒確實有獨特的韻味,唱曲兒的人,裝扮也好看。

尤其是那扮做杜十娘的,生得花容月貌也就罷了,偏生身段又優美,婀娜似柳,柔若無骨,唱腔清麗悠揚,餘音繞梁。

一曲唱罷,珠兒歡喜的直拍手,她脫下自己的銀手鐲擲到臺上,給杜十娘添彩。

扮做杜十娘的戲子沖著珠兒抿唇一笑,又是一番風采。

戲看完了,主仆二人沿著甬路往回折返,珠兒道:“杜十娘可真傻,她是京都的名妓,有才有貌又有錢,當她知道李甲想把她賣掉的時候,自己帶著財帛悄悄離開不就是了嗎?

為何還要把財帛沈到水中,投水自盡,李甲那樣一個寡義的人,如何值得她付出自己的性命。”

可不是嗎,姜姝也想不明白,她如果有杜十娘那麽多錢,又成了自由身,一定要好好享受才是。每日睡到自然醒,想逛街市就逛街市,若想男子了,就招一個年輕力壯的伺候自己,簡直是神仙日子。

怎麽就那麽想不開呢?

姜姝和珠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得出結論,杜十娘之所以會投江自盡,定是因為寫這個故事的人,是一個男子。

男子總不願意看到女子好過。

二人行到碧水橋,瞧見一白衣女子正坐在橋邊餵魚。走近了才發現那人是胡泠霜。

幾日未見,胡泠霜仿若換了一個人,她脂粉未施,衣著素凈,身上的狐媚之氣盡散,轉而展現的是猶如皎月一般的泠泠清意。

姜姝眸中閃過一抹詫異,低聲喚了一句“霜姨娘!”

信陽侯府規矩森嚴,胡泠霜和信陽侯偷情的事情暴露以後,下人們雖不敢多言,面對胡泠霜時,眸中流露出來鄙夷卻是實打實的。

反觀姜姝,她的眸中雖有訝色,卻沒有半點瞧不起胡泠霜的意思。

胡泠霜已經很久沒有被人正眼瞧過了。她怔楞片刻,沖著姜姝點了點頭,以做回應。

二人到底有過過節,姜姝和胡泠霜打完招呼,就沿著碧水橋向前行。走到橋頭時,忽聽胡泠霜道:“你快些到宴西堂瞧一瞧罷!”

姜姝頓住腳步,回眸看向胡泠霜。

胡泠霜急聲道:“你快些罷,再晚就來不及了。”

宴西堂、宴西堂……

似是想到了什麽,姜姝快步向宴西堂奔去。

姜姝和胡泠霜一向不和,琉璃不知道胡泠霜為何要幫姜姝,壓低聲音問道:“您和二奶奶素有芥蒂,今日怎得要出手相助?”

胡泠霜溫聲道:“侯爺把我放到了心裏,若是姑母把侯夫人害死了,下一個要害的就是我。我深陷泥沼這麽些年,好容易才掙脫出來,總得活下去,才能享受以後的生活。”

琉璃有些一知半解,卻沒有再多言。

姜姝往宴西堂狂奔,離宴西堂還有半裏地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隱約看到有濃煙在宴西堂上方升騰起來。

姜姝大駭,腳步越發迅疾。

行至宴西堂門口,只見院內已燃起熊熊大火,夜幕降臨,那通紅的火焰十分紮眼,守門的護衛卻視而不見。

姜姝連腳步都未頓,直喇喇往院內沖去,守衛長臂一伸,將她攔住:“夫人吩咐了,今日不見客,誰也不能到院子裏面去。”

什麽夫人,分明是胡姨娘在作祟。她竟膽大致此,要生生把趙氏燒死。

“來人呀,走水了,快些來人呀。”姜姝扯著嗓子喊起來。

可惜,來往的下人都聽令於胡嵐,沒有一個人敢頓足打火。現下除了趙氏的陪房,恐怕再沒人願意搭救趙氏。

趙氏陪嫁甚多,單陪房就有十幾家,宴西堂原本由趙氏的陪房支應,今日胡姨娘借故把趙氏的陪房打發到碧華樓做雜碎,這才讓胡姨娘的人鉆了空子。

姜姝轉頭看向珠兒,急聲道:“珠兒,你快到碧華樓把太太的陪房叫回來。”

珠兒“哎”了一聲,飛一般向碧華樓奔去。不過一刻鐘她又飛奔回宴西堂,氣喘籲籲道:“小姐,太太的陪房被三爺圈到碧華樓了。

三爺拿著一把大刀守在門口,揚言誰要是敢違逆他,就以刀相搏,他那樣的架勢,擺明了就是要拼命,太太的陪房誰也不動,鵪鶉一般縮在院子裏。”

陸凜不在家,胡嵐把持了宴西堂,陸長風又把趙氏的陪房圈在了碧華樓,胡嵐母子顯見是做了雙全的準備,欲把趙氏活活燒死。

趙氏外冷內熱,曾多次維護過姜姝,幫助過姜姝的人不多,趙氏算一個。姜姝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燒死。

姜姝掃視四周,偌大的地方竟連個利器都沒有,所幸宴西堂挨著公中的廚房,姜姝大步跑進廚房,拎著一把剔骨的菜刀沖到宴西堂門口。

她把菜刀架到護衛的脖頸上,沈聲道:“快些讓開,否則我讓你有命來,沒命走。”

護衛乜了姜姝一眼,只見她身姿纖纖,弱柳扶風,她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麽殺得了人?

護衛只當姜姝在虛張聲勢,頗為輕佻道:“小的奉胡姨娘的命令看守宴西堂,斷不能瀆職。”

他一面說話,一面看向姜姝握著刀柄的素手:“二奶奶的手嫩如柔荑,合該彈琴作畫,怎麽能……”

“啊!”話還說完,他只覺得脖頸處傳來一陣劇痛,接著便見鮮血從脖頸滴落到胸膛上,汩汩地往下流。

姜姝長了十八年,連一只雞都沒有殺過,更遑論殺人,她的身子抖如篩糠,牙齒上下打顫,聲音卻十分鎮定。

她伸手指著血流如註的侍衛,大聲喊道:“你們若再敢攔我,下場便如他一般。”

姜姝是信陽侯府的世子夫人,肚子裏又懷著世子的遺腹子,她敢對侍衛們動手,侍衛卻不敢傷她分毫。

侍衛見她這副不管不顧的架勢,唯恐被傷及性命,連忙側過身,任姜姝沖到院內。

火越燒越大,濃煙滾滾,嗆得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趙氏用濕手巾敷著口鼻,手握刻刀,在一只同心金鎖上一筆一劃刻下胡嵐的名字。

趙家不是那起子沒見識的人家,得知她被燒死後,定會上門探查,到時候這金鎖上的名字可為她沈冤。

趙氏苦笑,想她趙雲章風光了一輩子,強勢了一輩子,在自己的夫君面前都沒有低過頭,哪成想臨了了,竟會被一個妾室害死。

真真可悲,真真荒謬。

一根燃燒的火箭從窗欞中間射到屋內,直直落到八仙桌上,八仙桌也燃燒起來,接著是地毯、紗簾……

趙氏看著熊熊的火焰,轉身躺到拔步床上,直直盯著屋頂,靜待死亡的來臨。

火越燒越大,濃煙嗆得她連眼睛都睜不開,這時,忽聽門外響起鐵器相接的聲音,一聲、兩聲……

“咚”地一聲,房門被人踹開,姜姝拎著一把菜刀進了屋,那只被她砍斷的銅鎖躺在地上,一點一點被烈火吞噬。

“母親,快起來,快走!”姜姝的衣角沾著火星子,白潔的臉頰也黑漆漆的,眸子卻亮如星辰。

她像一道光,閃到趙氏身旁,握住趙氏的手,把趙氏從拔步床上拉起來,攜著趙氏向屋外跑去。

二人跑到檐下時,房屋的橫梁倏然倒塌,一根木椽重重砸到姜姝肩頭,姜姝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上。

“姝兒!”趙氏大喊一聲,忙俯下身去扶姜姝,這時才發現不僅肩頭,姜姝的膝蓋也被烈火所灼,即便有趙氏借力她也站不起來。

大火蔓延到屋檐上,屋頂的木椽紛紛往下掉落,火星子沾到衣裙上,衣裙也燃燒起來。

右腿又疼又麻,毫無知覺,姜姝知道她是走不了了,趙氏本性不壞,她信得過趙氏。

她溫聲對趙氏道:“我姨娘膽小怯懦,三妹妹年幼無恃,我就把她們托付給母親了!母親一定要好生照料她們。

還有翰林院庶吉士葉潛,我們曾訂過親,我負了他,如果他遇到難處,還請母親相幫。”

話畢,姜姝推了趙氏一下:“母親,您快走罷,能走一個算一個,咱們不能都折在這裏。”

什麽姨娘,什麽葉潛,趙氏腦子裏亂哄哄的,根本不知道姜姝在說什麽。

趙氏看了姜姝一眼,大步向院子裏跑去。

看著趙氏的身影,姜姝說不出自己是什麽感受,她有些失望,但又覺得理所應當,她是跑到了火海中來搭救趙氏,但搭救趙氏的前提是她以為她和趙氏都能平安脫險。

若是她提前預料到自己會殞命,決計不會冒著生命危險來搭救趙氏。

人性就是這麽涼薄,她又何故苛求旁人,人終究是要靠自己,自己都不中用,又憑什麽把希望寄托到旁人身上。

她苦笑一聲,仰起頭,看著蔓延的烈火發怔。

“姝兒!”姜姝幾欲絕望之際,趙氏的聲音驀地在耳邊響起。

轉過頭,只見趙氏身穿中衣,拎著一件水淋淋的外衫站在她身後。

趙氏把那件外衫給姜姝披在身上,開口說道:“我把這衣裳在水缸裏浸了一遍,你穿著也能舒服些。”

趙氏的去而覆返,在姜姝心中蕩起溫柔的漣漪。那漣漪一圈一圈漾開,讓她身心都覺得溫暖。

她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臉,口是心非道:“您怎麽又回來了,您快些走吧。”

趙氏不說話,她抱住姜姝,把姜姝的頭摁到她胸前,用自己的身子給姜姝遮擋濃煙。

趙氏的身子有些顫抖,卻堅定地為姜姝擋著烈火,姜姝猶豫片刻,伸手抱住趙氏的腰,臉頰緊緊貼著趙氏的身體。

婆媳二人都不再說話,只互相抱著對方,似乎有個人作伴,烈火也不似以前那樣灼熱了。

胡姨娘的人不敢對趙氏和姜姝動手,卻將宴西堂看守得似鐵桶一般。

沒有人能進來救她們,她們也出不去了。

“母親!”姜姝輕輕喚了一聲,伸手搭在她的小腹上,輕聲道,“有一件事情,我騙了你。”

趙氏低下頭,溫柔地給姜姝整理頭發:“我母親騙過我,侯爺騙過我,胡嵐也騙過我,騙我的人多了,卻只有你肯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

“不管你騙過我什麽,我都會原諒你。”

火光燭天,焮天鑠地,大火舔著舌頭,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把火光中的二人吞嗤掉。

婆媳二人不再說話,她們緊緊抱著對方,聽著對方的心跳聲,互為依靠。

忽得,門外響起兵器相接之聲,大門被人踹開,姜姝看向大門,只見陸長稽迎著烈火踏入庭院。

他面色寒沈,眸中含著血絲,泛著嗜血的紅。

“雪霽!”趙氏喜極而泣,“姝兒身受重傷,動彈不得,你快些把她抱出去。”

陸長稽點點頭,大步行到姜姝跟前,一只手環住姜姝的腰,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彎,將她騰空抱起,帶著她走出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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