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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來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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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我來抱你

自和陸長稽相識, 姜姝屢次在他面前丟人現眼,市儈也罷、狼狽也罷,這些都無傷大雅, 她最不願意讓陸長稽瞧見的, 是她陰暗狠毒的一面。

就像一只胡蔥,一層層剝開後,露出的不是剔透的顏色反而是沁著毒液的芯子。

反差太大、表裏不一,任是誰瞧了, 都會生出被欺騙的憤怒來!

姜姝生性聰穎,口角一向伶俐, 這次卻慌了神,她想要說點什麽來掩飾自己的不堪,張張嘴, 卻終究沒有開口。

她能說些什麽呢?

姜然和鄭世子私通確確實實是她一手安排的,事實擺在那裏, 即便舌燦蓮花,她都脫不了幹系。

怒意一點一點發酵,漸漸溢滿整個胸腔, 面對官場的風雲詭譎陸長稽尚不動如山,沒想到一個姜姝竟能讓他怒火中燒,她也算有本事。

他知道姜姝和姜然之間有過節, 也知道姜姝為姜然籌謀另有所圖,但姜姝既能幫著姜然勾搭鄭世子, 那她當初屢次和他偶遇會不會也是刻意為之?

那些溫柔小意, 那些無助仿徨,那些對他全身心的依賴,會不會都是她在做戲?

想到這個可能, 陸長稽愈加憤懣,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在官場浸淫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他可以接受旁人與他虛與委蛇,唯獨不能接受姜姝對他使手段。

她在月夜的哭泣,面對貍貓時的恐懼,衣衫半解時的羞怯,沁在眼角的眼淚,臟兮兮的綾襪,他俱記在了心裏,她那樣柔弱無助,他憐惜她,所以願意不遺餘力的幫她。

若是那一切美好的偶遇都是她刻意為之的呢?

陸長稽感覺自己被姜姝耍弄了,無以言表的酸澀、失落、憤怒在胸腔交織著。

陸長稽再次看向姜姝那張玉軟花柔的臉,她的臉那樣好看,或許就是因為這份好看,他才放松了警惕,落入她的圈套。

陸長稽氣極了,他不知道自己再待下去會做出什麽事情來,他把眸光從姜姝身上移開,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陸長稽的眼光冷若冰霜,姜姝知道他對她怕是失望極了,或許比失望更多的是厭惡。

他怎麽能厭惡她呢?

他若是厭惡她,她無論如何都成不了事了。

姜姝心急如焚,本能地狂奔,她追到陸長稽身後,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大伯!”她低低喚了一聲,揚起頭的時候,臉上已沾了眼淚,眼尾紅紅的,像盛開的鳳尾花。

陸長稽忍住幫姜姝擦拭眼淚的沖動,垂眸盯著她拉住他衣袖的素手,低聲道:“弟妹怕是失了分寸,我們是什麽關系,你也能拉我的衣袖?”

他的聲音沈沈的,再沒有往日的溫潤儒雅,姜姝瑟縮一下,瑟瑟地把手指松開。

幾番思索,她約莫猜測出了陸長稽生氣的癥結,她把頭上有些歪斜的步搖正了正,眼皮慢慢擡起,聲音也變得溫柔似水:“大伯,您貴人事多,整日忙的不見人影,身邊伺候的人口風又嚴,我便是想要做什麽,怕也無能為力。”

“譬如那個月夜,我和世子有了齟齬,我獨自到後花園散心,瞧見您和程先生說話,難道我能提前預料到您會在深夜到後花園嗎?”

“譬如那次在碧雲臺沐浴,我便是得了失心瘋也不敢在您面前、在您面前衣衫盡解,再者,難不成我還有本事把那貍奴叫來,將我抓傷嗎?”

提到碧雲臺,陸長稽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個赤luo又美妙的身影,理智告訴他姜姝的話漏洞百出,可那個身影又攪得他理智全消。

身體泛起不正常的熱,那處隱隱擡起了頭。

瘋了,真是瘋了。

他怪她耍弄心機,他又在做什麽?

乾坤獨斷的人,第一次生出了恐懼,在碧雲臺的時候,二人身體相1觸,他可以安慰自己他是單純的生1理1反應,可現在呢,只瞧見她的眼淚,他就心亂如麻,只想到她的樣貌,他就生機勃勃,她犯了錯處,他又能好到哪裏去?

陸長稽有些慌亂,他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姜姝,他抿緊嘴唇,逃也似的往前奔去。

他身高腿長,姜姝緊趕慢趕也追不上,姜姝心急如焚,“哎呀”一聲,佯裝扭傷了腳,蹲坐到地上。

聽到姜姝的低呼,陸長稽的身影頓了一下,只頓了那一下,他便強迫自己繼續向前行去。

姜姝失望地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心裏依舊恐懼,卻連傷春悲秋的時間都沒有。

宴會已至尾聲,她得收攏思緒,趕到前院和趙氏送客。

從後花園趕到前院,姜姝行了一路,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幹了,看起來像是沒事人一樣。

趙瀅蘊出來的比較晚,看到姜姝就笑著和她寒暄:“今日這宴會辦的風雅,大家都十分盡興,表嫂有心了。”

她是百年望族養出來的世家小姐,舉止言行都十分周全妥帖,從來不會因為姜姝出身不好就輕視姜姝,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

姜姝對她的印象極好,笑著還禮:“今日這宴會是母親張羅的,我不過在一旁打個下手,實在承不起表妹的誇讚。”

趙瀅蘊還想說些什麽,忽見陸長瑩從一旁躥了出來,陸家只陸長瑩一位小姐,她又貪玩兒,平日裏太過百無聊賴,一年裏倒是有大半的時間住在趙家和趙瀅蘊為伴。

陸長瑩親親熱熱的挽住趙瀅蘊的手,沒好氣的瞥了姜姝一眼,不屑道:“表姐跟她有什麽好說的,我聽聞舅母新得了一只貍奴,那貍奴雙瞳異色十分有趣,我們快些去瞧一瞧那貍奴罷!”

陸長瑩不喜歡姜姝,跟姜姝說話時從來都是十分桀驁的,姜姝倒是無所謂,趙氏卻沈了臉,她壓低聲音訓斥陸長瑩:“你這孩子真是越來越不長進了,如何能對你二嫂嫂無禮?”

趙氏是宗婦,比旁人更顧忌顏面,她私底下也不曾給過姜姝好臉色,但在人前卻要為姜姝撐腰,姜姝是陸家的兒媳,姜姝若沒臉,陸家又如何還能立得起來?

陸長瑩不懂趙氏的心思,只當趙氏被姜姝所惑,連自己這個親生女兒都要疏遠,心裏氣不過,卻又不好頂撞趙氏,只撲簌簌的掉眼淚。

趙氏恨鐵不成鋼的嘆了一口氣,她的女兒她了解,訓得狠了當場鬧起來也不是沒有可能。

陸長瑩掉完眼淚又烏眼雞似的瞪向姜姝,眼睛裏簡直要噴出火星來,趙氏唯恐被人看笑話,知道陸長瑩執拗,便對姜姝道:“你先下去罷,回房好生照顧易兒,這裏有我照看即可。”

姜姝點點頭,向趙瀅蘊道完別,便折回了欣春苑。

屋內燭火高懸,方玉掀簾進屋,溫聲道:“下午的時候文太太著人傳話,說明日便和林太太上門納彩,事關三小姐的終身大事,二奶奶若是有時間,請務必回去一趟。”

姜姝點點頭,趙氏倒是從來不幹涉她的自由,只陸長易這一陣子粘人的緊,也不知道會不會容她出門子。

不出所料,到了臨出門的時候,陸長易果真拉下了臉:“我身子不爽利,你陪我到園子裏逛一逛,改日再回姜家瞧你三妹妹罷!”

姜姝掛心姜容,但知道姜文煥一定會答應這門親事,也沒有多言,讓方玉到文家傳了話,便陪陸長易到後花園去了。

文太太接到消息,失望地喟嘆一聲:“世子夫人是個爽利人,今日原想好生和她說一會子話,沒想到倒是不成了。”

林太太還帶著發,卻已然把自己當成了出家人,對俗事半點興趣都沒有,若不是涉及到了林允之的終身大事,她連佛堂都不會出,自然也不會接文太太的話茬,只道:“時辰不早了,我們快些往姜家去罷!”

也不等文太太答話,擡腿就登上了馬車。

林太太信佛以後崇尚素簡,不僅吃穿,便連馬車都極其寒酸,小小的一輛,用青色布幔圍著,除卻她恐怕再也盛不下旁的物什。

文太太看著寡嫂的行當,又一次長嘆了一口氣,所幸她準備的周全,帶了厚厚的見面禮。

穿過狹窄的街巷,馬車行至姜宅,文太太攜著林太太進了門。

一個是刑部侍郎的母親,一個是五城兵馬司的夫人,姜家何曾來過這等貴客,楊氏一時慌了神,下臺階的時候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文太太眼疾手快,上前攙扶住她的手臂,笑盈盈道:“太太小心些個,沒得摔壞了身子,到時候難受的可是您自己個兒。”

楊氏訕訕:“家裏來了貴客,一時太過於高興,倒是在夫人面前失儀了。”

說完話,才發現文太太身後的侍女捧著好幾個托盤,上面皆是珠寶珊瑚之類的值錢物件,明晃晃的,簡直要晃花人的眼。

楊氏愛財,看到那些財物愈加殷勤,忙把文太太與林太太迎進門。

文太太先與楊氏寒暄了一番,而後才道:“我有一個不成器的侄子,今年二十又一 ,現下在刑部任侍郎,人品清正,身邊幹幹凈凈,莫說侍妾便連通房都是沒有的。”

“哎,只可惜他命途不濟,先前的夫人因病仙去,留下了一子一女。偌大的家業,總得有人支應,我們便想著為他張羅一位新婦。”

聽話聽音,話說到這兒,楊氏便什麽都明白了,文太太這是想為林侍郎納彩。

楊氏倒是聽說過林允之的家世,林允之這一代只他一個男丁,家業未曾分割,十分富庶,可惜,林允之克妻,但凡疼愛女兒的人家,又哪裏敢把自己的心肝兒嫁給他。

林家若想求取姜然那是門都沒有的,若是想娶姜容,只要聘禮給的闊氣些,便什麽都好商量。

即便姜容被克死了,也沒什麽好可惜的,只要能留下聘禮補貼家用就成。

這親事倒是很好,可楊氏有自己的私心,若是痛痛快快把姜容嫁出去,她以後就少了挾制姜姝的籌碼,一時之間有些躊躇。

躊躇歸躊躇,想到她對姜姝的承諾,就有些心虛。她已然答應了姜姝不再拿姜容的親事做筏子,姜姝有信陽侯府做靠山,即便她身為姜姝的嫡母,也不敢輕易和姜姝翻臉。

再者,姜姝已經給姜然牽搭了一個富貴郎子,她成全姜容也不是不可以。

楊氏含糊的笑了笑,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文太太和林太太用茶。

文太太喝了一口茶,而後把目光投向寡嫂,她已經把臺子搭好了,林太太只要上臺走一圈便能完事,偏偏林太太像是事不關己,只顧著喝茶,壓根不理會文太太。

文太太沒法子,只能接著應酬:“貴府的三小姐秀外慧中、人品貴重,我和家嫂都十分鐘意,若是姜太太能瞧得上我家允哥兒,我們便能成全一對璧人吶。”

打蛇打七寸,文太太見多識廣,一眼就能瞧出楊氏貪財的本質,她接著道:“允哥兒這孩子愚笨了些,所幸家裏略有薄產,倒也不用為生計發愁。

他起先娶妻的時候備了一千兩聘禮,三小姐年紀小,合該嬌寵著,允之若能攀上三小姐,聘禮和之前相比定會只多不少。”

姜容作為庶女,在娘家的吃穿用度加起來都超不過一百兩紋銀,文太太一開口就是給一千兩聘禮,兩廂一對比,楊氏就賺大發了。

楊氏心裏樂開了花,面上卻是矜持的,她揚起下巴慢悠悠說道:“林侍郎是百裏挑一的好郎子,只他的命格實在是有些特殊。

三姐兒雖不是從我的肚子裏爬出來的,但我待她和二姐兒一般親厚,這親事我還得問一問她的意思,免得將來落埋怨。”

商人重利,楊氏一個商戶女,眼中除了金銀哪裏還能瞧得見旁的事物,文太太知道楊氏是在故意拿喬。

她笑盈盈道:“太太所言極是,這世上再沒有比您更開明的母親了,容兒能托生到姜家,是她前世修來的造化。”

被四品誥命夫人恭維的滋味妙不可言,楊氏抿唇一笑,又和文太太寒暄了一會子,才把人送出家門。

成親是大事,楊氏不敢私自做主,文太太一離開,她就讓人到衙門請姜文煥回家。

她把上半晌的事情一五一十講了一遍,擡手指向八仙桌上的珍寶:“文太太和林太太初次進門就帶了厚禮,顯見十分看重三姐兒,姑舅愛重,姐兒嫁過去以後的日子便輕省,定當十分滋潤。”

姜文煥到底還要臉,唯恐旁人指責他為了攀權附貴枉顧女兒的性命,開口說道:“林侍郎克妻,即便林家再富庶顯赫,我也不能讓容兒冒此大險。”

做了二十年的夫妻,楊氏又豈會不了解姜文煥的為人,她知道此時的姜文煥需要一把梯子,只要她把梯子遞上去,他就會順著屋檐爬下來。

她道:“老爺可是正經的讀書人,怎得還信起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來了,林侍郎死了兩任妻子不假,怪只能怪那兩位夫人身子不好,無論如何也怪不到林侍郎身上!”

梯子已搭好,再推辭便是不識擡舉了,姜文煥捋了捋胡須,低聲道:“夫人言之有理,倒是我狹隘了。如此,此事便由夫人做主吧。

只一點,容兒年紀還小,大婚一定要訂在她及笄以後,沒得傷身子。”

再有四個月就是姜容的生辰,楊氏雖愛財如命,四個月的時間卻還等得起。她笑著應道:“都聽老爺的,老爺既同意這親事,我便著人到林家回話。”

姜文煥點點頭,提步到後罩房看林姨娘去了。自他得到陸家的庇佑後,到林姨娘房中的次數日益增多,倒是對楊氏冷淡了不少。

楊氏也不著急,家中唯一的男丁由她所出,她又是明媒正娶的嫡妻,林氏再得寵也越不過她去。

姜容的親事有了眉目,也不知道姜然那兒如何了,楊氏轉身向姜然的寢屋走去。

姜然倒是好興致,正拿著青黛對鏡描眉,細細的眉毛斜飛入鬢,別有一番風韻。

楊氏把她手中的青黛抽出來,放到妝匣盒子裏,低聲問道:“那日宴會你倒是結識的到底是誰家的郎子,這幾日怎得也不見你出門子?”

姜然名聲壞了,她的親事便成了楊氏的心病,楊氏只聽姜然說她結識的郎子富貴非常,卻並不知道那人到底出自誰家。

提起這個,姜然十分得意,她抿唇笑了笑,說道:“他倒也沒有什麽了不得的身份,不過是伯府的世子罷了。”

老天爺呀,姜然真是好大的口氣,他們家不過一個七品文官的門戶,能搭上伯府已是天大的福氣,更遑論還是世子。

楊氏瞪著姜然:“你也莫要事事都跟姜姝比高下,姜姝能嫁到信陽侯府,那是祖墳冒了青煙。

姜家的祖墳葬在老家的小土坡上,能冒一次青煙便頂了天,你可莫要眼高手低,在伯府世子跟前拿喬。”

姜然把額角的碎發掖到耳後,不耐煩道:“女兒自然知曉這個道理,母親莫要嘮叨了。”

姜然性子魯莽,嘴巴又快,楊氏唯恐她把事情宣揚出去,低聲叮囑道:“八字還沒有一撇,此事你萬不可叫旁人知道。”

“這幾日天氣好,你多和鄭世子見幾次面,待時機成熟了,我便讓姜姝上門說合,有陸首輔的弟媳出面,鄭家總要給幾分面子。”

這簡直是對姜然的侮辱,她柳眉倒豎,氣咻咻道:“難道我想嫁個伯府世子,還得借姜姝那賤人的勢不成?

母親且看好了,我定會憑自己的本事嫁到伯府去,伯府的門第雖比不得侯府煊赫,那鄭世子好歹身強體健,不知比陸長易中用多少。”

女兒蠢得無可救藥,便連楊氏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罷了罷了,年輕人總以為感情能撼天動地,卻不知道到了家世利益跟前,感情連一根針都及不上。

當然,楊氏並沒有把這個道理說給姜然聽,有些道理只有走過彎路以後才能明白。

她走出房間,對著吳婆子吩咐:“到信陽侯府走一趟,告訴大小姐,林侍郎的母親到家裏納彩來著,欲要娶三小姐做續弦,我和老爺都覺得這親事不錯,你且去問一問她的意思。”

姜姝好歹給姜然籌謀了一場,姜然若想嫁到伯府,也少不得姜姝的助力,便是做樣子,楊氏也得把姜姝擡得高高的。

事情都在意料之中,姜姝對吳婆子道:“我是小輩,不好置喙母親的決定,家中的事情由母親做主便是。”

說完話,給吳婆子塞了一把碎銀子:“天氣熱,您回去的時候買一盞冰碗子吃。”

楊氏指縫嚴,吳婆子在姜家操勞了五六年,莫說碎銀子,便連額外的銅錢兒都沒收到過,掂著那銀子直向姜姝道謝。

迦南院內,程用把姜家的境況一五一十稟告給陸長稽:“林侍郎和姜家三小姐訂親了,姜二小姐也時常和開陽伯府的鄭世子幽會,二人卿卿我我,甚至還在寺廟的禪房獨處過兩個時辰,姜二小姐怕是想甩都甩不掉鄭世子了。”

程用一面說話,一面覷著陸長稽的神色,只見陸長稽的眸光越來越冷,像是寒冰一樣。

陸長稽揮揮手,把程用打發下去,他仰躺到羅漢榻上,無聲冷笑。姜姝果然好手段,她籌謀的一切都在按她的預料發展,他更加篤定姜姝與他的種種,皆是姜姝有意為之。他在朝廷攪弄風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麽多年,皆是他在操縱別人,如今他竟讓自己的弟媳算計了一把。

很好,真是好極了。

這一日,天氣晴好,姜姝陪著陸長易到八角亭,八角亭倒是涼快,可惜陸長易受不住,不過吹了一陣微風,便覺得遍體生寒。

姜姝瞧出他身子不適,溫聲問道:“世子可是不舒服,我回房給您拿一件外衫罷?”

鑠石流金,旁人都汗水淋淋,唯陸長易冷得發顫,他知道他的身子是越發不中用了。

心中焦慮萬分,陸長易卻不願說於姜姝聽,在她跟前他總是自卑又自傲的。

陸長易輕嘆一口氣,轉頭對姜姝道:“那件赤色繡麒麟的外衫最是輕軟,你且去幫我取過來罷!”

姜姝點點頭,遂向欣春苑走去。

說起來也是好笑,自欽天監的大人預言陸長易會早夭後,趙氏唯恐他命途不濟早早歸西。

陸長易卻並不慌張,他出身高貴,生來就有爵位可繼承,無需舉業也無需為生計發愁。

若是身子康健些,倒是可以到外面吃喝玩樂,偏他身子羸弱,仿若紙糊的一般,一場大風就能奪了他的命,他連大門都不敢出。整日裏無所事事,時光漫長的簡直不知道該怎麽打發。

他輕嘆一口氣,抓起桌案上的魚食撒入湖中,紅色的鯉魚慢悠悠圍上來吃食,紅魚和綠水相互交映,十分好看。

“三爺,您弄疼奴婢了,快些把手松開!”一聲滴滴的嬌嗔嚇得鯉魚四散奔逃,湖面在頃刻間就恢覆了寧靜。

陸長易循著聲音看去,只見草木掩映處站著兩個人,男的是陸長風,女的頭梳雙平髻,姿容姣好,是陸凜的通房丫鬟吳惠。

吳惠的衣衫已被陸長風撕開,露出裏面的鵝黃色小衣,小衣內波濤洶湧,很是壯觀。

吳惠將手擋在身前,斜斜橫著陸長風,一副欲拒還迎的姿態。

“三弟!”陸長易低斥一聲,不遠處的兩人這才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吳惠沒料到此處還有旁人,嚇得花容失色,攏起衣襟向退到了樹林深處。

陸長風含笑系好衣帶,慢悠悠走到八角亭內,對陸長易道:“二哥好興致,這樣熱的天氣不好待生在屋內養病,跑到園子裏做什麽。”

一個小小的庶子竟還想管束他,真是反了天了,陸長易沒好氣道:“比不得三弟有興致,竟頂著大太陽私會佳人。”

“你這風流的毛病合該改一改,煙花柳巷有的是人和你廝混,你找誰不成,竟敢和父親的人勾扯,也不怕父親剝了你的皮。”

陸長風倒是不害怕,慢條斯理道:“現在不比前朝,聚麀之誚都隨處可見,我不過享用一下父親的通房,又算得了什麽。”

“父親現下只看重侯府的子嗣,至於那些個玩意兒一般的通房,他才不會放在心上。”

說到這兒陸長風愈加得意,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前日裏大夫給內子把脈,說她脈搏強勁有力,此胎定是麟子。”

“也不知道二哥還能不能生出孩子來,你若是無子,我的麟兒便是侯府唯一的男丁,將來這侯府必會落到我兒手中。”

“我是及不上二哥尊貴,但我兒若是有出息,我也一樣與有榮焉。”

豎子竟敢嘲笑他不能生子,陸長易薄唇緊抿,胸口仿佛被勒住了一般,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心中溢滿了屈辱,便連血液都不安的叫囂起來,陸長易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憤怒過。

他咬緊牙關,下頜緊繃成一條直線,侯府是他的,爵位也是他的,誰也別想奪走,即便把爵位贈予旁人,陸長風也休想沾染分毫。

陸長風不過比他多了一個孩子,只要他也能有一個孩子,陸長風又哪裏還能囂張的起來。

他不中用,有的是人中用,只要孩子是從姜姝的肚子裏爬出來的,旁人又能說些什麽。

到時候不僅能一雪前恥,侯府也不會落到陸長風手中,說是一舉兩得也不為過。

陸長易看向陸長風,不急不躁道:“三弟高興的有些早了,弟妹雖懷著身孕,到底還未分娩,即便生下男丁又如何,只要我和姝兒能誕下孩子,你的麟兒也不過是給侯府增添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丁而已。”

陸長風只當陸長易在逞強,他跟一個不舉的廢人有什麽高下可爭,簡直就是浪費口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姜姝拿著外衫折回八角亭,只見陸長易正盯著湖面發呆,面色沈沈的,顯見有些不高興。

“世子!”姜姝一面說話一面把外衫披到陸長易身上,溫聲問道,“您怎麽了?”

陸長易沒有回答姜姝的問題,他把姜姝的手攥到手心,轉而問道:“姝兒,你可想要一個孩子?”

孩子?她自然是想要的,她籌謀了這麽久,也不過是想要一個孩子傍身而已。

想到陸長易的身子,姜姝不好把話說的太明,她抿唇笑了笑,含糊道:“子女與父母是講究緣分的,等緣分到了,或許我們也能得到一個孩子。”

陸長易輕易就品出了她話中的無奈,但凡女子,哪裏有不想要孩子的呢?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柔聲道:“你與我不同,你命中有子,將來定會有孩子陪著你頤養天年。”

這話便有些天方夜譚了,姜姝聽的一頭霧水,因著話題太過於敏感不好刨根問底,便把話題岔了開來:“世子可去過白馬寺?”

陸長易的身子日漸消瘦,比之前還要單薄,仿若倏忽之間便要羽化登仙。

藥石罔效之際,求一求神佛也是好的,不管有用與否,總歸能讓人安心一些。

陸長易搖搖頭:“未曾去過。”

姜姝接著道:“我聽說白馬寺的香火十分靈驗,不若我去給世子供一盞長明燈,以保佑世子長命百歲、安樂無虞。”

陸長易對自己的身子已經不抱希望了,卻又不好拂了姜姝的好意,便順著她的話道:“那就有勞你了。”

第二日,天堪堪亮姜姝就乘馬車向白馬寺行去,拜佛講究誠意,姜姝命車夫在山腳下候著,帶著方玉徒步向白馬寺攀爬。

約莫爬了一個時辰,二人才到達白馬寺,因著天氣不好,白馬寺的香客稀稀落落,連平日的十分之一都沒有,十分清凈。

二人來到正殿,向主持說明來意後,主持便帶著他們向供燈油的佛塔行去。

主持很有耐心,溫聲介紹:“長明燈內蓄著燈油,供一盞三兩燈油的長明燈需要布施五兩銀子,六兩的長明燈需十兩銀子,九兩燈油的長明燈最佳,需布施十五兩紋銀。”

姜姝原本十分敬畏神佛,但想到供一盞長明燈都要看銀兩下菜碟,難免覺得可笑,對神佛的敬意也蕩然無存了。

雖說不再信這些東西,但因著向陸長易承諾過,還是為他供了一盞九兩的長明燈,只敬畏全無,連看都沒有再看那燈一眼。

難得出一趟門子,姜姝和僧人辭別後,便在白馬寺閑逛,到底是經年的寺廟,且不說香火靈驗與否,單說寺廟的景色就很讓人稱讚。

寺內澹靜幽遠、古樹林立,身處這樣的環境,便是再紛雜的思緒也會不由自主沈靜下來。

姜姝沿著古墻行至後院,好巧不巧,一擡眼,便見姜然正站在經幡下與鄭祖和說話,二人含情脈脈、姿態親昵,說著說著話便湊到一起,拉拉扯扯進了禪房。

姜姝勾唇笑了笑,只覺得禪房也不幹凈了,轉身向前院折返。

七月伏天,萬物昌茂,便連青苔都格外茂盛,姜姝走得快,不留神踩到青苔上,腳下一滑便摔倒在地上。

“二奶奶!”方玉快步走上前,把姜姝從地上扶起來。

也沒有什麽大礙,腳腕子卻扭得有些疼,若是有馬車也就罷了,偏偏把馬車停在了山腳下,這下倒不知該怎麽下山了。

姜姝皺起眉頭,伸手指了指近旁的石凳,示意方玉把她扶過去,不管怎樣先小憩一會子總是沒錯的。

方玉嬌嬌小小的一個人,只扶著姜姝走了幾步路便有些吃不消。

觀景臺上,程用看著路上的二人,低聲詢問陸長稽:“大人,二奶奶崴了腳,可需要卑職前去相助?”

陸長稽瞥了一眼下面的人,低聲道:“無需過去!”

且任她自生自滅去,姜姝那樣的性子,誰曉得她是不是欲扮豬吃老虎、故意為之。

陸長稽既發了話,程用不再多言,沈默著打量下面的情形。

姜姝和方玉休息了一會子,待恢覆了力氣就繼續向前挪動,這時一位方臉闊面的男子穿過月洞門來到庭院。

那男子似乎和姜姝相熟,他大步走到姜姝跟前,和姜姝低聲交談了幾句,便把她背到了背上。

雖說本朝風氣開放,卻也沒有開放到男女可以肌膚相親的地步,世子夫人和男子如此親密,莫不是背叛了世子?

若真如此,豈不是要讓陸家蒙羞?連帶著大人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程用大驚失色,把目光投向陸長稽。

陸長稽的神色倒是如常,行動卻不然。

他把手中的棋子落到棋盤上,提步向臺下走去。

程用自小習武,腳程極快,甚少有人能及得上他,沒想到他這樣的身手竟險些追不上陸長稽,微微小跑著才不至於落下。

“弟妹可是身子不適,來,到我這裏來,我抱你下山。”姜姝剛伏到姜淳背上,陸長稽的聲音便從耳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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